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 艾達與“阿爾弗雷德”誰也沒有說話。

“阿爾弗雷德”透過電梯的金屬反光觀察著這一次的任務目標。

伊姆斯做盜夢這一行已經很久了。作為“偽裝者”，他與柯布這個世界一流的盜夢大師合作過許多次，他們已經不知道為多少人編織過夢境，不知道欺瞞過多少夢境的主人, 在夢境世界之中, 他就是最優秀的演員。

即使如此, 伊姆斯還是要說, 這一次的任務實在刺激得超過了他的想象。

他們潛入了那麽多人的夢境, 但是進入一個異能者——準確說, 一個能夠隨意用想象扭曲現實的危險人物的夢境, 這還是第一次。

在柯布成功與孩子團聚之後, 想要請動這位盜夢大師出手, 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這一次，讓他從平靜生活中離開、並且找到他們這些“老朋友”的，是那個危險而又古怪的男人, 伊姆斯聽到柯布稱呼他為“Dr.Clef”。而那個名為康斯坦丁的魔法師，也是他找來的, 據說是為了保證能讓那位現實扭曲者在無知無覺的時候，陷入他們編織好的夢境。

“她的夢境並不像你們過去曾經進過的那些, 因為一些意外, 她的意識一度與‘根源’連接到了一起, 如果不用一點‘特殊手段’是絕對進不去的。”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Dr.Clef特意看了一眼康斯坦丁, 那一眼裏鮮明地傳達出了“如果那時候你殺了她就沒這麽多事了”的含義。在對方叼著煙無賴似的舉手投降之後, 才再度向他們看來。

“依靠你們平時那些儀器是做不到的, 不只是她個人意識的防線，她周圍的人也不會讓你們成功催眠她。依靠魔法側的手段, 是最為保險的做法。而在整個行動過程中，不能讓她意識到一點異常。這種現實扭曲者與你們過往曾經遇到過的一切對象都不同，在她意識到這裏是她的夢境的瞬間，她就能夠反過來奪走整個夢境的控制權。現實扭曲者本來就是潛意識世界的神，到了那個時候，你們就連從她的夢中逃走都不可能。”

但是……

伊姆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反光中亞裔女孩的臉，在心中對Dr.Clef的論斷打上了一個問號。

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們，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能完全相信自己委托人的話語。不，準確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單方面的言辭。

這個年輕的女孩，怎麽看都不像是Dr.Clef口中那種……危險殘酷的人物。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是那種雖然稱得上優秀，但並沒有優秀到超過“常人”範疇的人。沒有經歷過特別的風浪，似乎也對自己的“能力”毫無所覺，至少，在他為了扮演好她身邊人而做的觀察中，她並沒有操縱他人意志的跡象。

但是想到這裏的時候，伊姆斯心中陡然一緊。

不對。

他對她的判斷真的是出於自己的認知嗎？

——現實扭曲者可以隨意篡改他人的意識，如果她認為你是一個好人，那你就會變成一個她認知裏的“好人”。

Dr.Clef的警告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伊姆斯幾乎都要苦笑了。

所以這就是他不太想接下這個委托的另一個原因。在面對現實扭曲者這種人的時候，就連自己的判斷，都無法相信是否是自己的判斷。每走過一個念頭，都忍不住要懷疑一下，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伊姆斯忽然有些好奇，根據Dr.Clef所說，這個任務目標身邊最大的保護者，也是他們最大的敵人——那個和她是戀人關系的億萬富翁——是很清楚這個人“現實扭曲者”身份的。

那麽，他難道就不會有這種疑慮嗎？

自己的感情、自己對她的認知、甚至那些關於他們兩人的記憶……會不會都是被篡改的結果？會不會一切其實根本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或者說，他真的相信那些都是真實的嗎？

僅僅只是知道了一點都忍不住時時刻刻懷疑自己，伊姆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男人才能在知道了一切之後依然和她繼續相愛下去。

又或者說，這份愛本身就是她扭曲過來的結果嗎？

伊姆斯的腦中轉著這些微妙的念頭，面上卻依然保持著阿爾弗雷德式的冷靜。像這種曾經是情報部門精英的英國人，是絕對不肯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緒的。他的冷靜克制就如同他的精明強幹一樣刻在本能裏，就算是這種“危機重重”的情況下，他也依然不會讓動搖表現到面上，更不會冒失地去詢問什麽問題。

他嚴謹地遵循著這個設定，在電梯發出“叮”的一聲響時，伊姆斯禮貌地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示意，而後向外邁出了腳步。

他知道，他已經逐步接近了這個夢境世界的“核心”。

在夢境中，電梯、樓梯與密室都不是沒有意義的。

夢是潛意識的集合，在夢中，這種逐層下降的電梯，其實就代表著一點一點深入更深的意識世界。每一層下降，都越發接近夢境主人不想示人的潛意識核心。

在邁出電梯門的時候，伊姆斯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沒有引起她的警覺都是一件好事。

伊姆斯並不想體會一把被全夢境世界的人物追殺的感覺，那種極限求生的感覺雖然很刺激，但是能夠輕松完成任務不用被刀捅不用被槍擊，誰會不樂意呢？

按照他們的計劃，這個時候，應該出現的人就是柯布了。

柯布會作為布魯斯·韋恩安排好的接應人出現，在獲得這次任務目標的信任之後，讓她帶他們前往“布魯斯提前和她說好的安全屋”。

當然，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所謂的“安全屋”，代表的就是夢境主人心中最為安全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就會藏著她最為重要的秘密。

Dr.Clef給他們的目標就是進入她的“安全屋”。

在她潛意識的最深處，為這個現實扭曲者植入一個暗示。

——你只是一個普通人。

對於現實扭曲者來說，這將是最強大的暗示。

想想看吧，她的認知足以扭曲世界上所有人的意志。

那麽，這份扭曲如果用在她自己的精神上呢？

如果她對自己下達了這樣的暗示，是否就會完全消除她的特異性呢？

但是，伊姆斯的腳步卻停住了。

他看到了柯布，這個盜夢團隊的老大，在無數夢境世界中來來去去而從未失手過一次的盜夢大師。

柯布正昏迷在地上，在一個人的腳下。

男人擡起戰術靴，漆黑的戰衣令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魅影，一個高大而恐怖的黑暗化身。

他就是黑夜。

他是蝙蝠俠。

“……”

雖然阿爾弗雷德的外表還沒有掉，但是伊姆斯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該死的Clef！你怎麽沒有提過她的夢境世界裏面還有蝙蝠俠這種超級英雄？？？哥譚的女孩子都這麽愛蝙蝠俠嗎？？？愛到住在布魯斯·韋恩家裏，夢境最深處都還站著一個蝙蝠俠？？？

“Dr.Clef的主意確實不錯。”

蝙蝠俠的聲音很是低沈，令人感到一種莫大的壓迫感。當然，伊姆斯並不會承認，這種壓迫感很大一部分還來自他的目光。

如果這裏有溫度計的話，估計溫度計也在他視線中結冰了吧。

“但是，很可惜，我一直有這裏的鑰匙。”

他垂下的右手上，正懸掛著一枚小小的黃銅鑰匙。

伊姆斯認得那個東西。

那是通往夢境世界核心的鑰匙。

擁有這個東西，就等於在這個人的夢中——或者說，潛意識世界之中——來去自如。

也就是說……

伊姆斯絕望的想，完了，這個是本尊。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夢中下降的電梯，這個創意用得最好的其實是今敏的動畫《紅辣椒》。

諾蘭在盜夢空間裏明顯是借鑒了這一點，一層一個內心階段的實在太明顯了，他借鑒了還不認這點就很氣人了。

今敏是真的天才，也是真的慘，都快被好萊塢薅禿了。諾蘭借得還算少，黑天鵝薅未麻的部屋薅得簡直沒法提。

我真的希望大家都能去看看今敏的動畫，紅辣椒都給我看傻了。那才是真的潛意識集合的“夢世界”，因為夢就是這麽不講邏輯又暗藏邏輯，能把真正的夢表現出來才是真正的天才。

恕我直言，能夠完美對標現實的才不是夢世界！【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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