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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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今年的秋天, 來得特別早, 十月才過, 檀香山的楓葉就已經紅透, 四方巷的銀杏樹大道, 也變成絢麗的金黃色。

正趕上假期,風景如畫的四方巷, 游人如織,慕名而來拍照賞玩的,絡繹不絕。

因此,四方巷的交通狀況, 對機動車來說就不那麽友好了, 簡單的說,就是陷坑, 誰來誰都得堵在這裏,進退不得。

【你還可以在銀杏大道上欣賞風景, 我可候場候得快睡著了。】聽說黎墨堵在銀杏大道上,馮離的語氣裏全是羨慕。他今天出差光州, 給部電影錄主題曲, 結果設備卻突然出了故障, 錄音棚的人正在設備商的工程師緊急搶修,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修好。

看著馮離的消息, 黎墨微微勾起唇角,正要回覆,黎硯的電話跳了出來。

他接電話的功夫, 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飄飄悠悠的落在車前的擋風玻璃上。

看著那片完美對稱的二裂銀杏葉,黎墨猶豫半秒,降下車窗,伸手拾起它拍了張照片,發給馮離,【京北無所有,聊贈一葉秋。】

【真漂亮!!!】馮小天王用三個感嘆號極致的詮釋出自己對這片銀杏葉顏值的認同和枯燥等待裏的無限怨念。

黎墨隨手把葉子放進車內的扶手盒裏。既然某人遺憾沒有看到銀杏大道,晚上接機的時候,可以把這葉秋色帶給他做禮物。

他看看前面紋絲不動的車隊,悠哉的繼續跟馮離發語音消息閑聊,【要是閑著沒事做,可以想我】

【我謝謝你哦!】

黎墨淡笑著,湊近話筒,【不客氣,歡迎不合時宜隨時隨地肆無忌憚的想我,這是身為男朋友的福利】

馮離那邊半天沒了動靜,最後慢吞吞的發過來張貓咪低頭捂臉的表情包。

【晚上去機場接你,起飛前記得給我發個消息。】黎墨見好就收,再繼續下去,那邊可能要炸毛了。

在巷口堵了半個多小時,黎墨的車才蝸牛似的挪到巷裏的一座四合院門口。

四方巷五十二號,黎家的老宅,現任主人黎長峰和沈蘭,也就是黎墨和黎硯的父母。

十二歲之後,黎墨基本就沒在這裏住過。

黎長峰和沈蘭是地質學教授,一心撲在工作上,長年待在野外的科學觀測站,跟家人聚少離多,黎墨自小可以算是黎硯帶大的。

黎硯買了自己的房子搬離老宅時,擔心保姆照顧不周,最後索性把弟弟也帶了過去。直到出國讀書,每次放假回國,黎墨也都是習慣性的去黎硯那邊住。畢竟,黎硯工作再忙,還是會在他放假的時候抽空回家,教授夫婦,則是課題任務重於一切,每年除了那幾天少得可憐的換休期,堅決不返城。

今天是黎爸爸的生日,恰好也遇到黎教授夫婦難得的換休假期。聽聞兩人回了京北的消息,黎墨跟黎硯姐弟倆趕緊相約過來請安,借著給黎教授過生日的機會,一家四口吃頓團圓飯。

黎墨拎著給爸媽買的補品和禮物走進門,偌大的四合院,雖然修繕得十分漂亮,卻因為沒什麽人氣而顯得空曠,對比著門外熱鬧的情形,越發顯得冷清寂寥。

沈蘭和保姆正坐在院子裏的葡萄藤下擇菜。

歲月從不敗美人。

沈教授那張跟黎硯極其相似的臉上,並沒有留下太多時光的痕跡。大概由於野外工作的清苦,她也沒有大部分同齡人的‘幸福肥’,依舊維持著苗條的身材。五十四歲的人,依舊是三十幾歲的模樣。

“媽!”黎墨把手邊的東西放下,湊過去抱了抱沈蘭,長年的分離和遠隔,讓他的動作帶著絲克制和拘謹。



還行,沒瘦。”沈蘭打量著兒子英俊的臉,笑著伸手指指身後的正屋,示意黎墨輕點聲,黎教授正躺在屋子裏聽著京劇睡午覺。聽詞曲,應該是鎖麟囊。

黎墨點點頭,乖乖站在旁邊幫沈蘭擇豆角。黎硯喜歡吃紅燒茄子,黎墨喜歡吃豆角排骨,所以,豆角和茄子是黎家的家宴上永遠不會缺少的主角。

“黎硯呢?”

“在門口剛給我打過電話,她雜志那邊已經拍好了,一個小時內準到。”

兩人聊天的間隙,屋裏的薛湘靈恰好唱到【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

沈教授想起什麽似的,擡眼問黎墨,“你姐跟那個蕭什麽的,真的分了?”

她們夫妻倆總是忙於工作,跟孩子相處時間太少,一轉眼就錯過了孩子的成長期。現在,孩子們長大了,跟他們說話都客氣得很,很難深入的聊些心裏話。沈教授不得不想盡各種辦法抓住機會跟孩子們溝通。

“媽,這事你得問我姐,我真不知道。”黎墨站得規規矩矩,別說他真的不確定,就算確定,他也不敢出賣黎硯。

“那行,不說她,說你,按照你自己當初給我談的人生規劃,二十五歲前可是要談戀愛的,你現在都二十幾了?”

黎墨不自在的垂下眼角,掰斷手裏的那根豆角,“正在努力。”

“真戀愛了?” 這孩子,該不會是害羞了吧?短暫的訝異過後,沈蘭驚喜的露出笑意。

他這個兒子,從小就聰明過人,眼高於頂。人家都擔心孩子早戀的年紀,他兒子卻把收到的情書都當成語文改錯題,從錯別字到修辭文法,全給人家改了一遍,徹頭徹尾的不解風情。

身兼沈蘭閨蜜、魏以楓的媽媽、黎墨語文老師三職的李雪,拿著那堆‘改錯題’給沈蘭打電話的時候,差點沒笑暈過去。幸虧那些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寫的情書的下場,不然準得哭出心理陰影。

然而,不早戀或許是好事,但活到二十歲還沒‘初戀’,就讓人有些擔心了。沈教授和李教授甚至曾一度擔心自家兒子是aroantic asexual(無浪漫情節無性戀)。

“嗯,他叫馮離。”黎墨原本就打算挑個時間當面跟父母說下他和馮離的事情,現在正好談到,索性順勢攤牌。只要老媽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了。他家黎教授,那是除了課題任務,事事都聽老婆的。

“馮離?名字倒是挺好聽的。”沈蘭點點頭,動作十分優雅,“今天怎麽不帶回來?”

馮離現在雖然人氣極旺,但粉圈成員絕大多數還是年輕人,顯然尚未知名到能讓沈教授認識的程度。

“他出差了。”黎墨頓了頓,向來四平八穩胸有成竹的語氣裏居然帶著絲難得的不確定,“而且,我還沒跟他商量過。”

“吃頓飯而已,又不讓你帶他來……”談婚論嫁,沈蘭說到半路突然停住,研究巖層似的盯著眼前耳根紅起的黎墨。

看樣子,兒子好像還真是這麽打算的?

他們這才談多久,就要談婚論嫁了?

“你跟我來。”沈蘭解下圍裙,洗幹凈手之後,轉身帶著黎墨走進書房。

她在書架上翻找半天,最後抽出沓紙,面色鄭重的坐在書桌前。

黎墨眼皮跳了下,悄悄的瞄了瞄沈蘭手裏的那沓紙,最上面那張,居然是六維雷達圖評估表!

六個點分別標著家世、職業、年齡、人品等字樣,右上角赫然寫著個名字,[蕭寒]

這該不會是張女婿評估表吧?

黎墨覷著那張寫著蕭寒名字的星星狀雷達圖,哭笑不得的想。

沈蘭

戴上眼鏡,把最上面的兩張拿起來放在一旁,露出張新的空白六維雷達圖,然後自筆筒裏抽出支鋼筆,端起學術研究的勁頭,在右上角端端正正的寫了兩個字,[馮離]

黎墨:………………

他家母上大人,這是打算把他們姐弟倆的每個戀愛對象都做份評估表歸檔備查?

“馮離那孩子多大?”

“…比我小十六個月。”

在‘年齡’那處的他家裏的情況,具體點,有沒有兄弟姐妹?父母,長輩,從事什麽職業?”

“他是獨生子,出生在倫敦,十四歲回國的。父母都是世界知名的野生動物攝影師。另外,他有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奶奶是英國人,但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他爺爺是早年過去的華僑,給他起名叫‘馮離’,就是取自‘故土難離’的意思。”提到馮離的名字,黎墨眼底泛出絲繾綣的溫柔,那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歡。

看著黎墨明顯處在熱戀期濃情蜜意的樣子,沈蘭沈默兩秒,才提筆在‘家世’那欄的頂端圈了下,“這孩子做什麽的?”

“歌手。也是我打電競的搭檔。”

“又是娛樂圈的?”沈蘭臉上的笑容淡下來,在職業那條線的底端畫了個圈。黎墨眉心一跳,顯然,他家母上大人對娛樂圈的印象不太好。

“品性怎麽樣?說說他的性格和缺點。”

“陽光,喜歡正向思考,遇到打擊從不退縮,有愛心,堅強,不服輸,金錢概念不強,有點中二病,偶爾會捉弄人,廚藝……差。”明明是說到對方的缺點,黎墨卻忍不住露出笑意。

沈蘭從不曾在兒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那笑容裏面的幸福,滿得都要溢出來了。她楞了幾秒,才回過神,在人品那欄的中上部勾了下,又面色嚴肅的推推滑下鼻梁的眼鏡,“他自己或者家裏人有沒有什麽黑歷史?比如寫歌抄襲過嗎?家族有遺傳病史嗎?檔案有不良記錄嗎?”

“沒。”黎墨堅定的搖頭,萬萬沒想到,沈教授的兒媳調查表,居然還有背景調查這項。

“拿張照片給我看看。”沈蘭的筆尖最後停在樣貌上。

黎墨握著手機,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媽,你這份評估表上是不是缺了點什麽?”

這張表上六大類十幾小類的列了一堆,唯獨沒有寫‘性別’。

認真的重新逐項審視了遍手上的評估表,沈蘭疑惑的擡眼望向自家的兒子,“缺什麽?”

黎墨把顯示著馮離個人資料頁面的手機遞過去,鄭重的看著沈蘭,“他是男的。”

“男的怎麽了?” 都什麽時代了,你還這麽封建。沈教授白了兒子一眼,接過手機翻看起來。

黎墨:………………

沈教授津津有味的翻看著馮離的照片和個人簡介,站在桌子前的黎墨卻有些發懵。

他一直以為,性向問題會是自己坦白戀情的最大障礙,為了說服沈蘭和黎長峰,他設想過各種可能出現的反應,並準備好了數十種應對模式,結果……完全沒用到???

“別傻站著,去給你爸沏壺茶,他快醒了。”沈蘭看了眼掛鐘,對著發呆的黎墨道。午睡時間半小時,黎教授多年來養成的生物鐘,向來分毫不差。

“嗯。”黎墨如夢初醒般的點點頭,轉身出去找保姆要茶壺。

沈蘭的目光從兒子的背影落回到手機屏幕的那個男孩子身上,輕輕的嘆了口氣,看黎墨剛才的樣子,對這段感情是真的很認真。

她搖搖頭,拿起筆,在評估表上最後的樣貌那處畫了個圈。

他和老黎,欠

孩子們的太多了,也永遠無法彌補。比起傳宗接代,能讓兒子過得幸福才最重要。

一年多以後,黎墨第一次帶馮離回黎家老宅。

深秋未盡,四方巷鋪滿黃葉的銀杏大道上,馮離神經質的問了黎墨十七遍,自己的發型亂不亂?

“不亂,很帥。”黎墨邊開車邊覆讀機似的重覆對白,安撫馮離。

兩人拎著大堆的補品和禮物推開院門就是一楞,四合院裏飄蕩的不是黎教授常聽的京劇,而是馮離演唱的第九戰場主題曲《gloria》。

什麽情況,說好的高冷嚴謹學術範兒呢?叔叔阿姨還打游戲?馮離擡眼望向黎墨,這人設崩得有點厲害啊!

黎墨:………………

葡萄藤下,黎長峰、沈蘭正剝著毛豆,保姆在洗土豆。大約因為天氣有些涼,三人腳邊旁邊還放著臺暖風機。

“爸,媽,這是馮離。”黎墨扶著馮離的腰,輕輕把他推到教授夫婦面前。

馮離低頭給兩人行禮,聲音帶著絲拘束崩得極緊,“叔叔好,阿姨好。”

沈蘭笑道,“外面冷,你跟小墨先去屋裏坐,我和他爸洗好手就進來。”

“媽,今天沒燉豆角?”黎墨邊帶馮離往正屋裏走,邊瞄備菜的桌子,毛豆、土豆、絲瓜、西紅柿,不見他最愛的豆角。

“總吃豆角,你吃不膩啊?”沈蘭嗔怪的看了兒子一眼,“我看小離三號在采訪裏說,喜歡吃紅燒肉、土豆燒牛肉和絲瓜炒蛋,今天正好讓你爸爸露一手。”

黎墨:…………

馮離尷尬的眨眨眼睛,啥?沈阿姨看了他在土豆臺的花絮采訪?

等到沈教授和黎教授進屋,脫掉厚居家服外套掛在衣架上,黎墨才發現,他家爸媽的居家服裏面,居然套著天地戰隊的周邊t恤。

黎墨眉心微跳,“媽,你跟我爸這是?”

“不好看嗎?”沈蘭挺了挺肩膀。

這一年,她跟老黎把馮離的所有歌都聽過了,還追著看了所有馮離上過的綜藝。起初,他們只是想多了解下兒子喜歡的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再後來,就越看這孩子越順眼。這兩年,馮離跟黎墨雙人上的綜藝也不少,追馮離的節目,順帶著,教授夫婦覺得自己似乎也更了解兒子一些了。在隊裏小青年的科普下,教授夫婦甚至又摸去看了電競比賽的直播。

“…好看。”黎墨啼笑皆非的點頭。

馮離忙不疊的也跟著點頭,“好看,我跟黎墨也有這件t恤,經常穿。”

“對,你們兩個穿著打過七場比賽。”沈蘭笑道。

“您跟叔叔看比賽了?”馮離訝異的問。

“嗯,你們在倫敦的比賽,共計56分27秒的那兩場,我們都看了。”黎教授泰然自若的道,那表情不像是說自己看了場電競比賽,倒更像是說自己看了場國際論文發表會。

黎墨扶額,什麽情況,中老年電競粉?

於是,這個晚上,兩個地質學教授跟兩個電競選手的會面,話題由戰隊的周邊t恤其樂融融的展開,賓主盡歡。

“你爸媽太可愛了,連我出過幾張專輯幾首單曲都記得清清楚楚,居然還為看視頻排計劃表。”回去的路上,坐在副駕上的馮離意猶未盡的跟黎墨念叨,補看視頻還一絲不茍的列計劃表排期的,教授夫婦估計是頭一份。

“看來,中老年粉追星也很瘋狂。”黎墨搖搖頭,短短一個晚上,他就感覺到自己家庭地位的斷崖式降低。

“不,我覺得是因為他們很愛你。” 馮離擺弄著教授夫婦送給自己的那塊羊脂玉牌,觸手溫潤,滑而不膩,這麽好的料子

,恐怕是傳了幾代的東西。

黎墨聳聳肩膀,“你不了解他們,對他們來說,課題比自己的孩子重要多了。”

“以前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們想了解我,是因為我是他兒子的男朋友。” 馮離偏過頭看著黎墨,眼眸亮晶晶的。

因為愛你,才會想去了解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帶給你幸福。

聽歌也好,看直播也罷,都那是教授夫婦,身為父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愛。

黎墨沈默了會兒,突然把車停在路邊,轉頭認真的看著馮離。

“幹嘛?我臉上有臟東西?”馮離疑惑的伸手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鳳梨,謝謝你。” 謝謝你,幫我解開心結。

馮離眨眨眼睛,“謝什麽?”

黎墨探身,溫柔的吻了吻他的唇角,夜色般深沈的眼眸裏寫滿一往情深,“謝謝你的出現,謝謝你願意跟我在一起。”

另一邊,沈教授從書架上翻出一年前的那張寫著馮離名字的考核表,塗掉之前的地方,重新在職業和人品那欄的頂端勾了兩個圈,然後把那張靠核表的各項聯結起來,畫出個完美的正六邊形。

旁邊的黎教授端著茶杯,笑著搖搖頭,“滿分的評估表,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

沈蘭斜睨了自家老伴兒一眼,“能讓你兒子幸福,就值得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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