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菲菲忙起來的這段時間，並不是完全就把何昊海拋之腦後了，又不是腦袋被門砸就失憶，怎麽可能說忘記就忘的那麽幹幹凈凈。他的名字，他的容貌，甚至他說過的話，兩個人相處過的點點滴滴，偶爾都會冒出來，就像是水裏的魚總會呼吸，偶爾吐幾個泡泡，如此自然，管也管不住，幸好，只是魚泡泡而已，冒出來，浮出水面，很快就破碎，當她意識到自己的想念之後，葉菲菲就狠狠地戳破這幻想的泡泡，讓自己不去想，不去碰和他有關的東西。習慣成自然，久了念想也就少些了，那些沖動也就更加按捺的住，所以她甚至忘記了LSPL已經結束，去看他戰隊的戰績。

猛然從許雲雲那裏得知他的戰隊晉級LPL的時候，驚訝，恍然，有些微的慌張，甚至有些微的嫉恨，各種覆雜的情緒洶湧而來！葉菲菲原本以為自己再碰到何昊海有關的事情的時候，哪怕做不到心如止水，至少表面上也能維持波瀾不驚的微笑，但是她現在卻做不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

作為一個演員，控制自己的五官，做出合適的表情這是一門技術活，葉菲菲已經越發熟稔，甚至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成了早先她最討厭的那種人，和徐軒一樣，帶著一張面具，偽裝自己的真實性情活著，但是現在她卻毫無一個演員的專業素養，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近乎扭曲。

許雲雲看了葉菲菲那奇怪的表情，她沒想到提到何昊海晉級的事情，葉菲菲的反應會這樣劇烈。葉菲菲和何昊海分手的事情，是許雲雲之前和葉菲菲發微信的時候隨口問她現在感情怎麽樣了，葉菲菲才說分手了，許雲雲當時心裏有些不快，原來她已經淪為那種要問了才會得知分手消息的朋友了麽？但是擔心葉菲菲的心情勝過了這些不愉快，葉菲菲對何昊海是動了真感情，分手了，肯定不好受，所以打電話過去詢問。

“我和他不合適，就分手了……沒事兒，能有什麽事，不就是分個手……”葉菲菲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風輕雲淡，讓許雲雲有些茫然。

許雲雲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葉菲菲是真的已經看開了，不在乎了，那麽在沒有看開之前，她為什麽不打電話給自己，讓自己陪她度過這段難熬的日子，非要等到自己打電話問，如果不問，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就不告訴她了？

如果葉菲菲只是假裝不在乎，其實還沒看開，那麽她現在還拿自己當朋友麽？在她面前都要假裝？

所以，提起何昊海晉級這個事情，也算是試探，看葉菲菲究竟是放下了，還是沒放下，而這個反應，明顯沒放下，所以，答案是後者。

“你還在乎他。”許雲雲開口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窒息的沈默。

“……”

“我不想聊這個，換個話題吧，你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留在S市還是回去？”葉菲菲強行換了話題，臉上重新扯開淡定的微笑。

“為什麽不聊這個，你沒有看開，說出來不會好一些？”許雲雲執拗的說著。

“……”

兩個人再次相對，僵持的氣氛讓空氣都近乎凝固，原本的老友會面變得劍拔弩張，雙方都不肯退讓。

葉菲菲終於沈下了臉，連微笑都懶得偽裝了，許雲雲看著葉菲菲的表情，放在桌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緊，眼前的葉菲菲讓她非常陌生，她見過葉菲菲憤怒的，傷心的，開心的，急躁的，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葉菲菲，默而不語，反而有幾分威勢，就像一片烏雲，沈甸甸的壓在心裏。

“不會。”葉菲菲面無表情的看著許雲雲，聲音冷淡如煙，冰冷又嗆人。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許雲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甜的膩人，葉菲菲曾大笑著說許雲雲這聲線，一輩子都沒法和人吵架，說什麽都像撒嬌。

“我以前是什麽樣子？”葉菲菲笑了，微微偏頭，還眨巴兩下大眼睛，看起來有幾分天真無邪，那是一個好奇的表情。

許雲雲看著那個表情，深深的生出一股憤怒，她現在是她面前秀演技？你特麽是演員了不起了！

“葉菲菲！”許雲雲一聲怒喝。

“說啊，怎麽不說。”葉菲菲收起了表情，只是嘴角笑容沒收斂，看起來似笑非笑。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怎樣？”

你以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你以前最見不得別人惺惺作態。

你以前會把所有的快樂和悲傷都和我分享。

許雲雲想說很多，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看著葉菲菲那樣的表情，那眼裏赤果果的嘲諷，她覺得自己想要出口的這些話顯得自己很像一個小醜，跳梁小醜，而她是觀眾，正等著小醜拙劣的表演。

“許雲雲，人都會變的。”葉菲菲看許雲雲說不出來話，這才幽幽接口道。

“是啊，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葉菲菲了。”許雲雲酸諷回去，這話說的利索，但心尖兒卻是一陣陣的疼著。

“你很喜歡你認識的那個葉菲菲？”葉菲菲刻意把‘認識’兩個字讀的很重。

許雲雲沒有接話，她不太懂葉菲菲到底想說什麽，但是心底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讓她想轉頭離開。

已經太遲了。

“你這麽積極的問我和何昊海的事情，非要我說出來和你分享，說什麽說出來會好些，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

“我看你是很想看我痛苦不堪的樣子吧？”

“所以這麽迫不及待的發問，這麽想把我的傷口撕開，看我難受的樣子。”

“你喜歡的那個葉菲菲，無非就是也會痛苦，也會軟弱的葉菲菲罷了，只有看到那樣的我，才能滿足你那自卑的自尊心。”

“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讓你滿意麽？”

“我不是！”許雲雲一拍桌子站起來，憤怒地渾身發抖，幸好是包廂，沒有外人在。

“又或者是，被需要的感覺？”葉菲菲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反正差不多。”

“葉菲菲！你瘋了麽！”許雲雲瞪大雙眼，無比震驚，無法相信葉菲菲居然會這麽說自己！

“難道不是麽？我之前不明白，後來才懂，以前一直沒說破是覺得其實這事兒並不是什麽問題，我仍然拿你當朋友……”葉菲菲一副說風涼話的樣子。

“你這叫拿我當朋友？！”許雲雲已經近乎尖叫了。

“那麽許雲雲，你覺得朋友是什麽？”葉菲菲終於冷下臉，眉眼間全是冰霜。

“朋友是非要強自插足對方的生活，強烈的窺探對方的隱私，非要親密無間，什麽都分享，無話不說？像連體嬰一樣離不得？分不開？！”

“還是因為對方的一些變化，就覺得對方欺騙了你，不再信任你，因此覺得對方對不起你，像做錯了什麽天大的事情，虧欠你？然後跑來質問對方，說對方變了！！”

“我還拿你當朋友，是因為我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情誼，但是我麻煩你給我一點尊重，什麽叫我以前不是這樣？！拿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比，有意義麽！因為我變了，不是你想象中那個葉菲菲了！你就不認我了？！不拿我當朋友的人是你！不是我！”

葉菲菲壓抑著怒氣，聲音不高，卻猶如咆哮，震耳欲聾。

許雲雲呆楞的坐在位置上，葉菲菲這樣對她發火，還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喜歡那個男生給葉菲菲告白的時候。

等許雲雲回過神的時候，葉菲菲已經離開了，她出了包廂想結賬，卻被告知已經結賬了。許雲雲有些怔忪，葉菲菲在這麽暴怒的情況下，仍然能有條不紊的結賬離開，若無其事，換做以前，或許氣沖沖的拎著包就走了，哪兒記得結賬。

不一樣，這才多長時間，娛樂圈，就這麽能改變人？

許雲雲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一路都有些精神恍惚，耳邊不斷想起葉菲菲的話，是對還是錯？

對於葉菲菲的改變，許雲雲無法否認，她更多的是心慌，因為心慌而害怕，因為害怕而拒絕，甚至討厭葉菲菲這種改變。

而她又是為什麽心慌？

其實，覺得葉菲菲這樣的改變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呢？人改變，無非就是為了更好的適應環境，更好的生存下去，葉菲菲沒有違法亂紀，這樣的改變，從以前莽莽撞撞，天真沖動的人，現在變得理智成熟，應該更好在娛樂圈生存下去吧，她應該為她高興才對，為什麽心慌？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見了，害怕她們之間變得生疏？

這樣的想法卻輕易被推翻，因為自從兩個人來S市讀大學之後，其實見面聚會的時間也不多，幾個月一次是常有的事情，發微信也是偶爾，許雲雲當時也沒覺得什麽不對，有一種朋友是不需要天天膩在一起的，而且那個時候，即使很久沒見再見面，許雲雲也不覺得兩人生疏，每次見面的時候，葉菲菲總像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的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說給她聽，尤其是生氣不爽的事情，拍廣告的時候遇到了奇葩，又有哪個男的不長眼想占她便宜什麽的。

而今天，葉菲菲只是不痛不癢的說自己這段時間在做什麽。

問她生病落水的事情，她說不小心踩滑了，問她和陳碭的事情，她說謠言而已，問她何昊海的事情，她說不過是分手了，風輕雲淡，幾句話帶過，沒有激烈的情緒，很平淡，然後說一些趣事，什麽‘視後’撕逼，又說原來之前遇到的種種事情，都是陳可歡搞鬼，包括摔斷腿也是，其實這麽說起來，他們見面聊的和以前差不多，說一些這段時間自己發生的事情，倒也不是非要許雲雲問，葉菲菲才說，要說唯一的不同就是，葉菲菲說起這些，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絲毫不覺得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許雲雲停下了腳步，她想，這才是她心慌的根本原因。

冬日的夜風吹來，讓許雲雲心冷，或許，葉菲菲說的是真的。

她心慌的原因，是葉菲菲不再依賴她。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在葉菲菲身邊，一直是被保護者的角度，從幼兒園的小男孩欺負她，到後來初高中，因為聲線問題，被一些女生背後罵矯情，後來遇到渣男被騙，葉菲菲一直在扮演她的保護神。

直到葉菲菲初戀失戀，那個時候，許雲雲才隱約意識到，原來她心目中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保護神，也會受傷，也會難過，那是一種微妙的感覺，心目中的神被拉下了神壇，其實和她一樣，只是普通的凡人，也會受傷，流血流淚。

那段時間，許雲雲陪在失戀的葉菲菲身邊，安慰葉菲菲，開解葉菲菲，陪葉菲菲瘋，她有種奇怪的滿足感。

啊，原來她也是需要我的。

原來，我也被人需要著。

隱約有這樣的念頭。

然後，貪戀這種感覺。

如果說，葉菲菲是她的遮天大樹，為她遮風擋雨，保護她免受外界的災禍，那麽她就當她心靈的依賴好了。

難受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需要她陪在她身邊。

就像那個時候，沫沫的事情，她難受第一個打電話的人是她。

就像她要是出事了，在學校被人欺負，第一個打電話的一定是葉菲菲一樣。

她們，本來就應該是相互依賴生存的關系。

雖然，她也知道這樣的關系似乎不太正常，所以讀大學之後，她就盡力改變自己，努力讓自己獨當一面。

只是沒想到，比自己率先跨出這一步的人，是葉菲菲。

更沒有想到，今天，會被葉菲菲赤果果的點破這種不可告人的心思。

如果說許雲雲的改變，是一點一滴，那麽葉菲菲，就是一夜之間，所以她適應不良，今天面對葉菲菲的時候，有些失控。

本想著，自己先邁出這一步，然後再告訴她，我已經不是當年依賴你保護的那個許雲雲了。

她確實不是當年依賴葉菲菲保護的那個許雲雲了。

但她仍然是當年那個想讓葉菲菲依賴自己的許雲雲。

終歸，還是自卑感作祟。

許雲雲捂住臉，無聲苦笑，淚水透過指縫低落，夜風吹過濕潤的指尖，冷的刺骨。

如今的葉菲菲，已經光芒萬丈，越發耀眼。

而她本是螢火，一心與皓月爭輝，悲哀如微塵。

她已經追不上她了，未來的路，早已經不能再並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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