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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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董事大會,結果基本沒有任何懸念。

即日起,謝予書成為謝氏地產第六任董事長,任期三年。

上任第一天她就雷厲風行地宣布了對城西望舒區那起事故的處理方案——尊重警方的一切調查結果,不推諉任何應當承擔的責任,一切賠償都以最高水準發放。

即使她帶著十足的誠意踏出了改變的第一步,還是有許多人對謝氏的未來不抱任何希望,輿論也依舊悲觀。

謝明耀在任的十多年間謝氏從根本上就爛掉了,事發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一切暴露在大眾的視野裏。

這次註入的新鮮血液究竟是能力挽狂瀾還是垂死掙紮,答案沒有任何人知曉。

與此同時,因為沒能進入董事會而遠離風暴中央的謝景遲才剛下飛機就被人堵在了接機口。

“江董讓我們來接您。”是江斂身邊那個姓鄭的助理。

所有在江斂身邊做事的人都知道他有多麽看重這個外甥,鄭助理半點不敢怠慢,拿過謝景遲簡單的行李,認真地和他解釋為什麽江斂沒有親自前來,“江董還有別的事情,實在脫不開身,所以才讓我們代勞。”

車停在不遠的地方。鄭助理為他拉開車門,看著他坐進去,然後自己才轉到了前面的副駕駛席。

“是先送你回家還是先去學校?”

這次謝景遲回這邊是為了處理畢業的事情順便拿他拖了好久的畢業證和學位證。

謝景遲反應慢了半拍,“先去學校。”他慢吞吞地說,“我和輔導員約好了時間。”

“你電話在響,不接嗎?”

經鄭助理提醒,一直心不在焉的謝景遲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在響。

“不接。”他看了眼來電人的名字就被手機調到靜音又塞了回去。

在他離開南安路的這兩天裏只有蔣喻試著聯系過他。起先他還願意接電話,誰知蔣喻一反過去的有話直說,吞吞吐吐旁敲側擊,就是不肯和他說重點。

他知道蔣喻立場尷尬,也知道蔣喻不過是公事公辦,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蔣喻的錯。

最後他還是接起了蔣喻的來電,“有什麽事讓他自己來找我,如果他沒有說的話,麻煩你也暫時放過我。”

他這樣說完,蔣喻沈默了很久,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他沒有應聲,直接把電話掛斷。

秦深會來找他嗎?他靜靜地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心裏想的卻是這種事情。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想起車裏還有其他人,他只覺得丟人。

鄭助理沒有說什麽,遞給他一杯提前買好的海鹽榛仁巧克力,話術巧妙地轉移重點,“你可能有點低血糖,喝點甜的會好很多。”

謝景遲喝了兩口熱飲,感覺力氣稍微回來了一點,“謝謝。”

如果會的話早就來找他了,何必要等到今天。如今他只希望蔣喻能夠理解一下同樣身心俱疲的他。

“小遲,你睡了嗎?”

當晚十一點左右,應酬結束的江斂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謝景遲。

他敲了敲二樓謝景遲房間的門,許久得不到回應,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四樓。

四樓的家庭影院,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葡萄酒香,有那麽一瞬間江斂覺得自己一腳踏進了存放葡萄酒的酒窖。

大銀幕上畫面光影不斷變換,茶幾第一個酒瓶空了,第二個空了大半,玻璃杯的內壁也還殘留著一點紫紅色的液體。

謝景遲赤腳蜷縮在柔軟的沙發床上一動不動,像看電影看到一半睡著了。

不知想起了怎樣悲傷的事情,睡夢中的謝景遲眉頭也依舊皺著,

江斂看了他一會,察覺到他在微微地發抖,便試探性地摸了下他的手臂,果不其然裸露在外的皮膚冷得像冰,上面還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他無奈地嘆氣,去別的房間拿了條毛毯過來準備給謝景遲搭上。

“我知道,可是我放不下。”

毯子還沒沾到謝景遲的邊,謝景遲就睜開了眼睛,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江斂被他嚇了一跳,然後下意識接道,“放不下也得放下,你總不願意害了她吧?你們的事情一旦敗露,你可能沒有什麽,對她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他們話音剛落,銀幕上穿白旗袍的年輕女人和她的同伴就說出了同樣的話。

“你醒著啊。”

謝景遲揉了揉眼睛,慢慢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剛剛你進來的時候就醒了。”

江斂不動聲色地把毛毯放下,然後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目光放在閃爍的銀幕上,“好看嗎?”

謝景遲用柔軟溫暖的毯子把自己裹起來,感受體溫在毛茸茸的繭內漸漸回升,

“還可以。”他小聲說,“挺好看的。”

“這是我最喜歡的片子,有段時間跟走火入魔似的看了好多好多遍。”

“我知道,看得出來。”謝景遲尖尖的下巴藏在毯子後面,精致昳麗的眉眼裏有種難以言說的脆弱,“連盒子都舊了。”

江斂沒再說話,陪著他把電影的後二十分鐘也看完了。

《故園春夢》是三十多年前的片子,即使藍光片源用現代技術修覆過,畫面也充滿了陳舊的歲月感。

劇情的話,《故園春夢》其實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女主角夏窕春出身曲藝世家,幼時懵懵懂懂地隨母親學習琵琶和胡琴,最大的夢想是在某一天能夠登臺演出。

改變她的契機是母親的去世,她親眼目睹母親因為一道沒有妥善處理的小傷口感染去世,毅然拋棄彈了十多年的琵琶,立志要做一個外科醫生。

國仇家恨、悲歡離合,所有的事情在那個年代都變得格外艱難,留洋歸來的她甚至還未反應過來戰火就已燃起。

無疾而終的初戀,市儈冷漠的丈夫,和小她十歲卻天真熱烈的情人,經歷過三段感情的她從懵懂的少女長成戰場上刀槍不催的夏醫生。

影片的尾聲,功成名就的夏窕春獨身一人回到了殘破的故園。彼時她已年逾六十,鬢角微霜,紅顏不覆,唯獨那身雪白的繡花旗袍還和少時無甚差別。

數十年前日軍在這一帶大面積轟炸,家中親眷帶學徒逃往了南邊,老宅就是在那時荒廢的,後來說要修葺也不知怎的擱置到現在。

夜色融融,亭臺冷落,穿堂風徐徐掠過。往日裏她練曲的舊屋底下,生滿青苔的磚墻縫隙裏一小叢不知名的白色野花隨微風輕輕搖曳。

她站起來,遠處傳來依稀的琵琶,電影就在這個地方結束,畫面逐漸黯淡,最終變為一片漆黑。

錚錚的琵琶聲逐漸變得急促,一行行白色的字跡開始滾動,首先是導演和主創,再是各位主演的名字。

夏窕春的飾演者是當年紅極一時的女星阮珩,阮珩也靠著夏窕春這個角色拿下了那一年的金馬影後。

阮珩這兩個字飄出來,一直面無表情的謝景遲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低著頭,“我都不知道這個……”聲音被淹沒在淒涼冷清的琵琶中。

他只知道秦深父母雙亡,卻從不知道和他們有關的任何一件事,秦深也從未主動和他說過。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個穿白旗袍、被秦深叫媽媽的女人是阮珩。

“現在可以說了嗎?”

六七分鐘的片尾播放結束,放映室內重歸靜止,直到江斂又開口說話,打破了滿屋靜寂。

“說什麽?”謝景遲看也不看他,註意力還停留在前方的銀幕上。

“說你心情不好的原因。”

“沒什麽,我沒有心情不好……”

他剛要伸手,忍了很久的江斂終於忍不住把酒瓶和杯子拿到另一邊不讓他夠到,“我記得你以前不喝酒的。”

摸了個空的謝景遲低落地把手縮回去,“隨便喝了一點。”

面對如此拙劣的謊言,江斂罕見地生氣了,“一點?”

仔細看的話,謝景遲眼神渙散,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身上也一股酒氣。

“說吧,我聽著。”他生硬地扭開視線。

謝景遲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也沒什麽好說的,那兩條議案不通過,謝明耀的姐姐謝予書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卷土重來的機會。”遲來的酒意讓他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謝予書的背後是秦深,秦深選了她,給我投的全是否定票……”

“其實一開始我就想說,你進董事會不一定是什麽好事,謝氏那個情況跟火坑……”看他這幅樣子,江斂嘆了口氣,“算了,木已成舟,說了也沒什麽意義。”

他給家裏的保姆發了條消息,麻煩她這個點起來做一點醒酒湯送到這邊,免得謝景遲第二天醒了難受。

“你這次準備待多久?”折返回來的江斂再度坐下,“什麽時候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謝景遲回這邊是為了處理學校裏的事情,也就是說拿了畢業照和學位證他隨時都可以回去。

江斂嘴上不說,心裏還是希望他能待得久一點。

“下個星期吧。”身上暖和了人就開始犯困,謝景遲迷迷糊糊的打瞌睡,“回去……回去也不知道做什麽。”

回去做手術,然後處理離婚的事情,好像都不是什麽大事。

當慣了領導的江斂不太滿意這個籠統含糊的回答,刁難似的追問,“再之後呢?謝明耀和方如君罪有應得,你沒進董事會,你下一步準備做什麽?”

“不知道。”醉鬼謝景遲迷茫地仰起頭,視線半天對不上焦,“可能……可能會繼續讀書。”

拿完該拿的證件,他被輔導員叫住,說讓他再等一下。

一刻鐘後,陶教授匆匆從家裏趕過來——他聽說了謝景遲家裏的事情,有些話想要和他當面說。

他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呆了很久,久到他看到鄭助理的臉都覺得過意不去。

“我還是想要讀書。”像是冷極了,謝景遲把毯子裹緊一點,眼神也很茫然,“我本來就不討厭讀書,我喜歡學校……”

“好,我支持你。”聽到他說要回學校,江斂倒是很高興,“年輕人本來就該多讀書,你是打算考國內的學校,還是……他怎麽看?”

“和他沒有關系!”謝景遲突然提高了音量,江斂今夜第二次被他嚇一跳,“我做什麽都跟他沒有關系……”

“怎麽跟他沒有關系?你們吵架了?”江斂捏了捏眉心,“和那件事有關系嗎?”

謝景遲沈默了很久,“吵不起來的。和他吵不起來的。我和他提了離婚,他同意了。”

他夢囈似的說著,全然不顧江斂那震驚到了極致的眼神,“就是說……以後我們都沒有關系了”

看完電影喝完湯差不多都是第二天淩晨,江斂把謝景遲送回房間,看著他躺下,再順手幫他把被子拉高。

隔著一層磨砂罩子,臺燈的燈光像無數細密的針,不規則地向四面八方放射。

謝景遲睡覺的時候總喜歡把大半張臉孔埋在被子裏。

柔軟的黑發散落在枕頭,露出來的小半張側臉寧靜乖巧,江斂看著就對他生不起氣來,“早點睡,別仗著年輕就天天熬夜。”

他正準備離開,忽然被謝景遲從身後叫住。

“舅舅,謝謝你。”

江斂被他叫得一楞,“其實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他知道謝景遲一直對自己很抵觸,所以從沒勉強過他什麽。

更何況他們其實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他不過是謝景遲外公的養子。

謝景遲打斷了他,“舅舅,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事情,我以前……我以前說了很多任性的話。”

江斂折回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以前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這樣你就不會受那麽多苦。”正值壯年的江斂的鬢角已經隱隱有了白霜,“現在我沒有這麽多要求了,只要你今後能夠過得幸福,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從未在男性長輩這裏感受過善意的謝景遲呆呆地睜大眼睛,江斂笑了下,“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上喜歡你的人有很多。”

“可能吧。”說到這個話題,謝景遲眼中的光黯淡下來,不置可否地應付了一下。

“是真的。”江斂還想說什麽,看他打了個哈欠也說不下去了,“睡吧。”

送走了江斂,謝景遲半閉上眼睛,腦子裏想的還是江斂剛剛安慰他的那句話。

喜歡他的人可能確實有很多,偏偏哪一個都不是他最喜歡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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