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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課下了,謝景遲去班主任辦公室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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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拖延得太久,本來早就應該說的事情硬是拖到現在,可是一想到請假的理由,他的心裏就充滿了抗拒和抵觸。

辦公室裏的幾個老師在閑聊,他進來後也沒有停下,只是把音量放小了一點。

謝景遲的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Beta,微胖,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兒,在他們學校的初中部就讀,高二校慶的時候謝景遲見過幾次。

他們在聊中考和升學的問題,說不知道要讓自己小孩直升還是去更好的私立,前者比較方便照顧,後者學費昂貴卻有更好的教學資源。

謝景遲有一些尷尬地等他們說完,簡單和她說明了自己下午要離開學校的緣由。

“謝景遲,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女老師沒有立刻說好或是不好,不過看她的樣子,顯然是很不高興的,“落下半天課對別人可能不算什麽,對你還是很重要。”

“嗯,我知道很重要。”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她拍出上次周測的卷子,謝景遲悄悄看了眼,上面的分數果不其然慘不忍睹。

“別的老師不敢說,你看看你考的什麽東西,你是不是覺得你家裏有錢,能一直讓你這樣混日子?”

其他老師的目光都集中在這邊,要是目光能有實質的話,謝景遲感覺自己再多站一會可能就要被紮成刺猬。

“我看過你初中的成績單,真的,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很聰明的小孩,也覺得你還有救。”女老師不自覺激動起來,“你剛進初中的時候成績明明很好,很多科目也都能考滿分,現在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謝景遲知道她在氣什麽——某次考試前她都無意中說過,學生成績和教師的獎金掛鉤,如果他們考得好,她自費請大家包場看電影。

自己這個關系戶每次都拖累班級平均分,害她在每一次的教學例會上都擡不起頭。出於愧疚,他乖乖站在這裏讓他訓,不論她說什麽都答好。

過了會,她氣消得差不多,“算了,我也管不了你,明天記得準時來上課,作業也別忘了交。”

這天下午,秦深雇傭的造型團隊來到家裏進行上門服務。

男士的衣裝沒有女士禮服那麽多需要調整的麻煩細節,但不代表謝景遲可以隨便換套衣服就出席。

寬敞明亮的房間裏,謝景遲坐在鏡子前的椅子上,在他身後,戴口罩的造型助理正從巨大的工具箱裏挑選合適的工具。

“有沒有什麽想嘗試的發型?說出來我幫你參考一下。”

謝景遲思索頃刻,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的知識簡直一片空白,“短一點,不要遮住眼睛就好。”他略有些局促地說著。

“短一點就行?”

“嗯。”

造型師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額頭,冷且潮濕,和秦深截然不同的觸感。

理發是個漫長的過程,一開始他還低著頭看手機,後來不知怎的一不小心睡了過去。

“醒醒,醒醒,別睡了。”

謝景遲猛然睜開眼睛。睡著前窗外天還是亮的,這會已經開始變暗。

太陽向西沈去,雲層邊緣染上柔和的紅,總體來說還是亮,卻不那麽通透了。

“你覺得怎麽樣?”

造型師給他換的新發型很清爽——發尾和前額的部分剪短了,略長的鬢角讓五官輪廓更加柔和,總體來說少了點懶洋洋的倦怠,多了點少年人的朝氣。

鏡子裏那個煥然一新的人讓他感到十分的陌生,他不太習慣地眨眨眼,“還行。”

“好了嗎?”

換好衣服的秦深從門外進來,看起來像是在外面等他們這邊完事等得有些不耐煩。

離得近了,謝景遲猛然發現秦深的西裝款式和自己的那套很像,連領帶的花色都是對應的。

作為這種情況下的正常聯想,情侶裝三個大字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裏放,而造型師哪裏有這麽多顧慮,主動去和雇主邀功,“這樣是不是好看多了?”

秦深循著看過來,謝景遲聞聲擡頭,對上鏡子裏秦深沒什麽表情的臉,喉嚨口倏地發緊。

“他本來就很好看。”過了會,秦深這樣說道,語氣淡淡的,沒有太多喜怒。

造型師頓了頓,笑著說確實是這個樣子,本來就好看的人換個發型頂多只是錦上添花。

“好了就去換衣服。”秦深從身後拍了下謝景遲的肩膀,“頭擡起來一點。”

謝景遲仰起頭,這個角度的秦深看起來有點新奇,“還有什麽事嗎?”他話音未落,秦深的手指就抹過他眼底,這使得他錯愕地睜大眼睛。

“這個。”

謝景遲眨眨眼,才看到是一根沾在上面的碎頭發。

“自己都沒發現嗎?”

“……沒註意。”

秦深的嘴角略微揚起,“笨。”

他不確定秦深剛剛那句話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但專程去問的話反而又印證了這個人說的沒錯。

他的確很笨,從來都搞不懂這個人。

酒店的一整層樓都被包下。

宴會廳旁的休息室,今夜名義上的主人公,謝景遲正在和曹助理做最後的確認。

因為謝明耀並沒有邀請媒體到場,所以演講、致辭還有慈善活動一類的形式主義都不太需要。

其實流程很簡單,他只需當一個乖巧聽話的人偶,等待謝明耀宣布他和秦深的婚訊,不要像過去一樣不識好歹,當著所有人的面讓謝明耀下不來臺。

謝景遲沒有說好或是不好,曹助理斜斜地掃了他一眼,嗤笑一聲,“記得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他要回來了。”謝景遲話剛說完,休息室的門就被人推開。

上周末在秦深這個碰了個釘子,不想再觸對方黴頭的曹助理借口有其它工作匆匆離去。

謝景遲不敢去看秦深的眼睛,拿起手邊的杯子假裝喝水。

“謝景遲。”

秦深突然喊他的名字,他手不穩,杯子裏的水撒出來,在袖子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小心點。“

秦深遞給他一張紙巾,他心裏的某個地方忽然軟得厲害。

“哦,謝謝。”

這一瞬間,他短暫地忘記了恨與痛,只是沈浸在這份沒有名字的柔軟情愫中。

哪怕鏡中花水中月背後的真相並不美麗,他還是想做那個撈月亮的人。

黃昏的末尾,太陽的光環黯淡,青色的星升起在夜幕遠方。

燈火輝煌的大廳裏,這場謝景遲並不期待的晚宴終於拉開了帷幕。

在入口處,謝景遲終於看到了今夜的賓客名單。

名單上沒有某個人的名字,他暫時松了口氣,接下來謝明耀就帶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出現在他面前。

謝景遲上一次見到謝煊是在半年前,那時謝煊應該是心情不太好,冷著臉、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過。

如今謝煊英俊而桀驁的面容上洋溢著生動的笑意。他正在和一個謝景遲並不認識的女生說話,那個女孩子被他逗得一直在笑。

那種粘稠甜蜜得旁人難以插足的氛圍一看就知道是戀愛中——真正的、不摻一點虛假的戀愛。

走得近了,謝煊同樣看到了站在這裏的他。

“生日快樂,謝景遲。”

謝煊臉上的笑容消失,變成了另一幅禮貌而客套的樣子。

“這就是你弟弟嗎?祝你生日快樂。”反而是那個不明所以的女孩的態度要更加真摯一些,“我和你哥哥給你帶了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和其他人想得不太一樣,他和謝煊的關系說不上好或者壞,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話是“看不見”。

從小到大,謝煊始終是人群的中心,是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子。

“情婦的孩子”這個不光彩的標簽早在謝煊八歲那年撕掉了,現在的他是名正言順的謝家大少爺,謝明耀唯一的法定繼承人。

他光輝萬丈的世界裏沒有渺小又卑微的謝景遲存在的餘地,所以他不需要看見謝景遲站在泥濘裏的樣子。

不存在憎惡或是排擠,僅僅是因為沒有這個必要,他沒有在意謝景遲的感情和好壞的必要。

謝景遲楞了下,“謝謝。”

除了身體裏流著同一個男人的血,他和謝煊根本就是沒有聯系的兩個人。

連聯系都沒有的話是談不上關系好壞的,冷漠、程式化、這就是他們相處的全部。

晚餐開始前,謝景遲被謝明耀帶著走了一圈,每個人都掛著虛情假意地笑容和他說生日快樂,他也全盤照收。

比起他,謝煊才更像這場荒誕宴會的主角。

長輩們關心謝煊的學業和將來的履歷,年輕人環繞在謝煊身邊,大談自己年輕而嶄新的理想。

所有人都不怎麽在意謝景遲,而謝景遲和也他們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

謝景遲沒有理想和未來也不配擁有,謝景遲只有被安排好的婚姻和三流大學的保送資格。

這就是謝明耀從很久以前便為他規劃好的人生,他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作為一個不那麽受人矚目的壽星,唯一的好處就是中途離席也不會惹人註目。

晚餐的途中,謝景遲以去洗手間為由悄悄離開了自己的座位。

成年Omega生理發育趨近完全,阻隔劑的持續時間會隨之減少,他出來透氣的同時準備補一下阻隔劑,免得突發意外事故惹謝明耀不高興。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溫暖的燈光從門縫漏出來,照亮了昏暗的走廊,是很溫馨的景象。

進去的時候他沒有註意,所以意識到門後有人已經遲了。

房門被反鎖,他猛地回過頭,看見高大的Alpha一步步地逼近。

“小遲,我送你的禮物收到了嗎?”

說話的Alpha和方如君長得有幾分相似,理論上是很好的俊秀長相,但因為神態和氣質的緣故,總是顯得陰沈又懦弱。

他的眼神黏糊糊的,像一大團沾上就甩不掉的鼻涕。謝景遲不適地避開他過於赤裸的註視,“方棋,你居然把那個叫禮物?”

他盡可能將說話口吻控制在平時的樣子,卻還是被繃緊的尾音洩露了內心的慌張。

“為什麽不回我電話?”

方棋步步緊逼,謝景遲連著倒退好幾步,最後跌坐在沙發上。

“沒聽到。”他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給我打了電話嗎?可能因為你在我黑名單裏,我聽不到吧。”

“你不在家,我去找了你好幾次你都不在家,只能把禮物送到你學校。告訴我,你這段時間都跑到哪去了?”

成年Alpha把他限制在自己手臂構建的狹小的空間內,謝景遲望著那張神經質的臉龐,故意挑釁地說,“我搬出去住了,你沒看到嗎?我今天和他一起來的這邊。”

方棋楞了楞,明白過來他是什麽意思,眼中頓時閃過狠戾陰冷的光,“你跟秦深住在一起?!”

“是啊。”謝景遲冷冷一笑,“有什麽問題,我和他本來都是要結婚的關系。”

“他對你做什麽了?”

方棋發狂似的抓著謝景遲的頭發,扯開他的領子,強迫他把頭偏到另一邊,露出雪白的頸子。

“他沒有標記你,他沒有碰你。”沒看到其他Alpha留下的痕跡,方棋眼中的攻擊性消退了一些,隨後又被其他的欲望取代。

在一個Alpha面前露出後頸等同於邀請,想到這裏,方棋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沒有標記你,就是說我可以。”

方棋舔了舔幹枯的嘴唇,一點點湊近了他,意識到他要做什麽,謝景遲拼命掙紮起來。

坐姿本來就很容易使不上力,再加上Alpha和Omega先天性的體格差距,他完全沒法從鉗制中掙脫。

“乖一點,別動。”方棋不耐煩地咋舌,“到最後吃苦的還是你。”

“滾。”謝景遲深呼吸,擡起手肘狠狠地撞在方棋的胸口上。

這一下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饒是身強力壯的Alpha也被他撞得連接倒退好幾步。

謝景遲趕忙趁著這個機會找到手機找到秦深的號碼撥通出去。

“你在給誰打電話?秦深,還是你那個Omega同學?”

緩過勁來的方棋拽起他的手臂,強行拿走了他的手機,掛斷電話狠狠地砸在地上,一下不夠就砸第二下,砸完了還用腳用力地踩。

看見手機在自己面前被摔碎,最後的求助途徑也被切斷,一直壓抑著恐懼的謝景遲終於忍不住了,“滾出去,你這個神經病!”

在腎上腺素的驅使下,他和壓在他身上的方棋扭打起來。

“不會很痛的,就一下,讓我碰碰你,你真好看,你越來越好看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迷住了。怎麽會有你這麽好看的Omega。”方棋喃喃自語,他沈浸在自己的妄想中,“小遲,洗標記很疼的,我不會讓你受這種苦的,只有一下,很快,成結就好了,這樣你和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

謝景遲躲避著他的靠近,但是Alpha的力氣大得可怕,濕熱粗重的呼吸噴吐在脖子上,好幾次Alpha的嘴唇都擦著從那一塊皮膚附近經過,帶來讓他惡心反胃的痛苦。

“別碰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不讓我碰你,那你要誰碰你?秦深?你不是不喜歡他嗎?我會去求叔叔,讓他允許我和你在一起,我和你一起長大,關系又那麽好,叔叔一定會答應的。你不要拒絕我,我會對你好的。”

聽清方棋到底在說什麽,謝景遲忍不住笑出聲。

謝明耀不會允許的,就算不喜歡他,謝明耀也不會放棄他和秦深的婚約帶來的巨大利益。

“你笑什麽?”

“我笑你天天做夢,凈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Alpha信息素帶來的恐怖威壓讓他喘不過氣,他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你只管做夢好了,你標記一次我就去洗一次,我就算死在手術臺上也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賤人。”方棋臉孔扭曲了一瞬,他一巴掌甩在謝景遲臉上,謝景遲眼前陣陣發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

“試試看好了。”他扯住謝景遲的頭發,剛要咬下去就被外面的敲門聲給打斷了。

“謝景遲,你在裏面嗎?”

是秦深的聲音。謝景遲想要回答他,告訴他自己就在裏面,但是方棋先一步反應過來,捂著他的嘴不讓他發出聲音。

Alpha壓倒性的力量讓他無法發出聲音,在窒息的邊緣,他看見一片虛幻的、藍色的光。

太陽將要熄滅的那個下午也是這樣,他看見無窮無盡的藍,看見動蕩搖曳的天光。

他在藍色的湖水中掙紮,沒有一個人聽到他的呼救,他伸出手想要得救,得到的卻是骯臟的觸碰。

“小遲,我的小遲,讓我碰一下你,就一下,只要你答應我,我立刻拉你上來。”

殘忍的、病態的迷戀滋生出的惡念在無法靠欺騙維系下去的那一瞬間,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

那個時候他想的是,他不需要加害人施舍的恩惠,如果獲救的代價是自己的身體,那還是算了。

他願意這樣這樣沈入湖底。

現在也是同樣,他的答案從來都沒有變過,他寧可死也不要和這個人在一起。

“不在嗎?”

外面的秦深自言自語般的說道,然後是打火機發出的哢噠一聲。

原來他不是特地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的邊緣,謝景遲的心裏空了很大一塊。

他以為秦深看到有他未接來電至少會有一點在意,結果秦深只是出來抽煙。

過了幾分鐘,約莫是一支煙的時間,腳步聲遠去,外頭的走道靜悄悄的,再沒有別的動靜。

“他走了。”方棋松開手,湊謝景遲的耳邊滿含惡意地說,“看起來你在他心裏也沒什麽分量嘛。”

誰知他話音未落,腳步聲就再度折了回來。

“只是去拿個鑰匙,誰說我走了。”

鑰匙插進門鎖,反鎖著的休息室門被打開,原本還在同謝景遲耀武揚威的方棋霎時間渾身僵硬。

謝景遲擡起頭,秦深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兩人視線對上的一剎那,沒有任何來由,謝景遲感覺得到這個人此時此刻心情非常惡劣。

秦深頷首,冷得要結冰的眼神從方棋身上掠過,“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不過麻煩從我的人身邊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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