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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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家住南安路36號,早幾年謝景遲還需要去音樂學院上課時就常路過這邊,不過一直沒有深入探訪。

恭候多時的私人管家從謝景遲手裏接過不大的行李箱。

這種高檔公寓極其註重住戶隱私,實施一戶一梯制,來的路上蔣喻已將電梯密碼告知過他。等待電梯的間隙,管家一邊為他錄入指紋數據一邊問他對臥室有無偏好,比如床單的顏色和家具的朝向,他想了很久,最後空泛地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形容詞。

“我知道了。”

十分鐘後,謝景遲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熱巧克力,茫然地等待家政服務人員為他將客房收拾妥當。

他聽到管家對他說可以進去了。

連他自己都覺得過於抽象的要求,管家交出了一份堪稱完美的答卷。

光亮的白色大理石地磚,深色的木質家具,四面的墻上貼著紋樣典雅的香檳色壁紙。進門左手邊是嵌入式衣櫃,床在靠近窗臺的位置,陽光在淺色的寢具上留下明亮的斑點。

二十四層的高度使得城市高樓林立的逼仄感豁然消散,天空一望無垠,邊緣的雲層泛著淡淡的灰色和紅色。

他將要在這裏住上一周。

回過神的謝景遲拉上窗簾,將多餘的光照隔絕在外面。

他帶來的行李管家已經整理好了,衣物送入衣櫃,日用品放在床頭的小抽屜裏,只有書包還在外面。

沈甸甸的書包裏裝滿了課本和陸栩給他打包的作業,他的成績說好聽一點是上升空間很大,說難聽點就是無可救藥的差,差到許多老師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他。

每科三到五張卷子,略過相對沒那麽糟糕的語文和英語,剩下的理科他每張挑著寫了幾道大題和選擇題。

寫題是很耗費心神的腦力工作,再加上全世界的感冒藥都有同一種作用,那就是催眠,謝景遲寫完最後一道算式,連午飯都懶得吃就倒在床上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中途他被電話吵醒了一次。

“小遲,你在幹嘛,怎麽我打你電話半天都沒人接。”

“秦……”謝景遲咽下後一個字,換上正確的稱呼,“栩栩,我在睡覺。”

本來還沒怎麽樣的陸栩聽到他說自己正在睡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

“這個點睡覺,我給你的卷子做了嗎,做不完小心明天被班主任趕到外面去補。”

謝景遲閉了閉眼,“栩栩,停一停,我真的好累。”他停頓了一下,試圖博取同情,“還有點低燒。”

“謝景遲,你說說你可怎麽辦啊,好不容易進步了一點,下次考試豈不是又要完蛋……哦我跟你說了嗎,下周月考,考完開百日動員大會和家長會。”

陸栩喋喋不休說了很多,從周考成績說到上課的重點,謝景遲都乖乖地聽著,只可惜眼皮不斷地下墜。

在陸栩口中他這半年來進步很大——如果從年級倒數前百上升到倒數一百五也是進步的話。

謝景遲把臉埋進柔軟的羽毛枕頭裏,聲音又輕又黏,“我也不知道,可能沒法跟你讀一所大學了吧。”

“你做什麽白日夢,就你那點分連A大的門檻都碰不到。”陸栩氣結,“你家裏那麽有錢……小遲,你就算跟他們關系不好總不能真去讀個垃圾三本吧?”

謝景遲勾了勾嘴角,“考不上就找個Alpha標記結婚唄,他們肯定也是這樣希望的。”

“滾,你才多大談什麽結婚。”陸栩還想說什麽,但是高三年級的午休就那麽點時間,“要打鈴了,晚點再給你打。”

“嗯,快進去吧,不然……”睡意再度來襲,謝景遲沒有把那句話說完,聲音也一點點小下來,“栩栩,會有辦法的,你要相信我。”

他努力了這麽久,絕大多數的難題都會有辦法,只除了那一個,而那個難題的名字剛好叫做秦深。

謝景遲這一覺睡得很久,如果不是外面一直有奇怪的動靜,他甚至都不會這麽早醒。

透過厚實的窗簾,室內火燒過的暮色與夜色浸沒纏綿。

空氣裏彌漫著酸澀的草汁味,不知道是不是樓下在他睡著的時候割過草坪。

謝景遲從床上坐起來。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意識卻很清醒。他下床洗了把臉,盡可能放輕腳步走出房間。

從起居室的側面可以看見廚房的燈亮著,他走近一點,一位沒見過的婦人正在裏面忙碌。

他不小心碰到了桌上放著的玻璃花瓶,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動靜。

“你醒了。”

被驚動的婦人轉過身來。她比他稍微矮一點,衣著簡樸,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到腦後,且有張一看就很愛笑的紅潤臉龐。

越過她的肩膀,謝景遲看見爐子上溫暖的火光和氤氳的水蒸氣。

“你來得正好,這些東西你有什麽忌口嗎?秦先生只告訴我做一些有營養的。”

她便簡單介紹了一下晚飯的食材和預備做的幾樣菜色,都是清淡易消化、適合發燒病人補充養分的類型。

謝景遲搖搖頭,“沒有。”

她松了口氣的樣子,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只白瓷小碗,“再過半小時就能吃飯了,如果餓了就先吃點這個墊肚子。”

碗裏裝著鮮紅的草莓和白瑩瑩的梨——草莓去了蒂,梨削皮去核切成小塊,空氣中飄著鮮果特有的清甜。

正常來說他應該去起居室等,可他還是站在廚房的門口,看著婦人忙碌的身影發呆,連對方在和他說話都沒註意到。

婦人放下手裏的味碟,“你今年多大了?”

謝景遲咽下嘴裏的梨,小聲說,“快成年了。”從當下開始算的話還有一個月不到。

“時間過得真快,你都快要成年了……不過還是太小了,他到底怎麽想的。”

反應過來她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謝景遲楞了楞,“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她知道他和秦深的關系?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姓李,是秦家的傭人,從十幾年前就一直照顧秦先生的日常起居。”

她可能還說了什麽,謝景遲都沒有註意到,他只註意到了她的最後一句話。

秦深今年26,十幾年前就是還在上中學的年紀。

那個時候的秦深,是什麽樣子的呢?

好奇心就如開閘的洪水,決堤之後就再難以堵住。他想說自己一點都不好奇,可他面前的婦人並不怎麽在意他的態度,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個時候他的話比現在還要少,性格也更加乖戾,不瞞你說,我和管家私底下不止一次在想,他這樣要如何找到將來的另一半。不過也難怪,家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謝景遲直覺她要說出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然而婦人忽然打住,臉色也變得很不好看。

“跟你說這些話有什麽意思。”她幹笑兩聲,尷尬地把話題扯開,“你到外面等我吧,廚房有油煙,對身體不太好。”

被婦人趕出廚房的謝景遲坐在沙發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從來沒有人和他講過這些事情——蔣喻不會,秦深更不會。

他對於秦深過往的了解僅限於父母早逝,由爺爺秦念川撫養長大,以及是個冷淡卻體貼的男人。

涼絲絲的草莓抵著他的嘴唇好一會兒,一點點染上溫度。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秦深對他這麽好的理由。

失去了父母至親的人總是會因為相似的經歷產生更多的同情心。

今天他卻忍不住想得更多,如果江行雲還活著的話,秦深會對他這麽好嗎?

甜膩的汁水在唇齒間迸開,他隱約有點反胃。

比起這些他更想知道如果江行雲還活著,他會和謝明耀離婚帶自己離開嗎?

臆構的幸福就像萬花筒,鏡筒裏一片絢爛的五光十色,拆開只能得到一堆沒有任何用處的碎紙屑。小時候他每一天都在想,想得快要瘋了,後來他長大了,明白了人死不能覆生的道理,就慢慢地不再想了。

學著接受現實遠比一次次破滅要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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