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總是在平淡中富有波瀾，那年的巨大的沖擊似乎將之後幾年的意外都預支掉了，之後幾年的生活便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年輕的父母們結束了學業，正式投入了社會，孩子們也一天天長大，兩家關系仍舊那樣親密，一切都是那麽的平靜和溫馨。

畢業後，林清選擇在自己父親的公司就職；蘇明哲讀到了研究生，之後從自家公司的低層做起，慢慢積蓄著經驗和能力，等待時機發展自己的事業。相比之下，吳驍的就業就顯得十分多姿多彩，基本上各種工作都做過——不管是不是跟自己專業相關的，但他知道自己該向哪方面發展，如今的低谷，都是為了將來站得更高，就像蘇明哲曾經說的，他有能力跟他們現在相同的高度上。至於徐諾，她選擇了在大學當教師，這也正是適合她的工作，而且時間也相對充裕，可以更好的照看孩子。

見面時，吳驍經常會跟蘇明哲談到孩子，什麽幼兒園的活動啦，新學會一首兒歌啦……再細枝末節的小事他都會興奮地說上半天；這種時候，蘇明哲只是默默的聽著，他能體會到吳驍那種興奮，這是隨著孩子成長變化而來的，只要他們一直成長，在父母心中這種新鮮感就不會消失。

談到性格方面時，吳驍是這樣評價的：“凰兒這姑娘太成熟了，各種方面都不像我跟諾諾，倒是很像你。”說最後一句時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沖他擠眉弄眼道：“你不是想要女兒嗎？幹脆送你好啦。”

對於吳驍的玩笑蘇明哲不予理會，客觀的分析道：“至少她的善良和心思縝密還是像徐諾的。”

吳驍想了想，心道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要從哪裏看出心思縝密啊。他把話題轉移到蘇明哲兒子身上，評價道：“你兒子嘛，越長越像阿清了，不過智商倒是繼承了你。”

“是嗎，沒看出來。”蘇明哲平淡的回道。

“諾諾的話大概就會說‘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哈哈。”吳驍大笑著調侃道。

這次蘇明哲沒有應和他，而是看了看在廚房準備午餐的兩人，又看向孩子們在的房間，才對吳驍說道：“你告訴過徐諾我們的事情嗎？”

話題轉變的太突然，吳驍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回道：“沒……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蘇明哲轉過頭去，嘴上雖是這樣說著，但他的表情告訴吳驍，他不是這麽想的。

確定其他人暫時不會來客廳後，吳驍拉著蘇明哲去了陽臺，又問了他一次怎麽了。蘇明哲看著吳驍，目光流轉，他突然向前一步，湊上去吻了一下吳驍的唇角，剛要退回去時，衣領突然被人抓住，被順勢一扯，整個人都撲了上去，狠狠堵住了對方的嘴唇。

就在兩人深吻到幾近忘我時，門口傳來了輕微的響聲，蘇明哲眼疾手快一把就推開了吳驍，瞬間跟他保持了一米遠的距離；然後，一個白嫩的小手就出現在了門縫裏，將門緩慢地推開。

還處在不明所以狀態的吳驍看到進來的孩子，驚了一下，立刻擡手擦了擦嘴唇，看著小蘇臻完全走了進來，吳驍尷尬的笑著彎下腰，問道：“阿臻來幹什麽呀？”

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父親，回道：“看倉鼠。”說著繞過吳驍，在陽臺的墻角裏提起了一個籠子，裏面趴著一只倉鼠。

要不是他說，吳驍都快忘了自己買的這只倉鼠了。當時在街上看到，吳桐一定要一只，吳驍拗不過他，只好妥協了，心想好在不是貓啊狗啊什麽的，不然他可沒精力給這孩子養。

拿起倉鼠籠子後，蘇臻就一言不發的出去了，但他看吳驍的眼神裏，卻夾雜了一絲奇怪的情感，是那種好奇而又抵觸的情感，讓吳驍覺得很是崩潰。

完了。吳驍想，他一定看到了，要是因此誘惑他走上了一條彎道，阿清會殺了我吧。

仿佛讀懂了吳驍的心思，蘇明哲安慰道：“沒事，他不會亂說的。”

“不怕他亂說，怕他亂想。”吳驍苦笑著說道。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客廳裏三個小孩圍在了一起，正拿著花生餵倉鼠。吳驍嘆了口氣，撓撓頭，略帶歉意的說道：“不好意思啊，我有點……太激動了。”

“不，是我先……”蘇明哲也不知該怎麽說下去，話音也就戛然而止。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尷尬，就這樣一直的在陽臺站著，直到屋內的人說吃飯了，他們才訕訕的離開。

然而，生活並沒有預期中發展的那麽順利，這次問題出在了徐諾身上，在蘇臻他們上初中的年紀，徐諾生了一場大病，從此身體日漸虛弱，使她不得不暫時停止了工作，在家裏修養。

這時候，吳驍已經開始了自己的創業，正值最忙的時期，自顧不暇，更別說照顧徐諾；好在林清主動幫忙，承擔起了照顧徐諾的責任。

看著徐諾吃完藥，林清跟她聊了幾句便看著她睡下了，確認徐諾睡熟後，林清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看到了坐在餐桌前的吳驍。

“回來了。”林清小聲地跟他打招呼，自己坐了過去。

“嗯，辛苦了。”吳驍說完，忍不住嘆了口氣。

林清見吳驍滿面愁容，輕輕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安慰道：“你不用太擔心，諾諾不過是前陣子生病還沒調養過來，很快就會好的。”

感受著另一人的溫度，吳驍的手動了一下，並沒有抽開，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十幾年過去，每個人都在不斷的變化，拿吳驍來說，不再是當年的懵懂不清，他是真的愛上了徐諾，林清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她一直不願承認，她寧願吳驍一直只愛蘇明哲一人，她不甘心，同樣是女人，為什麽諾諾可以而她不行？

一顆種子在這個女人心裏埋下，並迅速生根發芽，含苞待放的花，似乎在等待某一刻的來臨……

那一刻，終究還是來臨了。

被白色籠罩的醫院，在夜幕降臨時仍舊那樣聖潔，可它卻能夠帶來，不同於黑色的白色恐懼。在仿佛沒有盡頭的走廊中，醫生護士進進出出，忙的不可開交，病房中各式各樣的醫學儀器接連著病床上躺著的女子，她的臉上已毫無血色，盡管醫護人員盡力搶救，她身旁的儀器還是發出了一串串可怖的“滴滴滴”的聲響；世界仿佛隨著這陣聲響的停止而靜止了，醫護人員停了下來，各個露出惋惜的深情，而女子仍舊躺在那裏，面容安詳，像個熟睡的孩子。

走廊裏寂靜異常，卻突兀的響起“噠噠”的聲響，一個女人挨著墻，沿著走廊向前走去，高跟鞋與地面發出忽輕忽重的聲響；她披散的長發淩亂的垂在胸前，失魂落魄的樣子，仿佛到世界盡頭走過一遭，每一步，都宣告著死亡的絕望。

說的沒錯，她是個瘋子，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從前從未出現過無法收拾的場面，但這一次，再也挽救不了了。

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女人的臉上，她偏過頭，一言不發。

“你滿意了！瘋女人！你要害多少人才夠！”

第一次，蘇明哲如此不顧形象，聲嘶力竭的怒罵。

“她把你當姐姐，你卻為了那麽幼稚的原因去害她，你還有良心嗎！有嗎！”男人越說越激動，直接抓起林清的衣服，把她提起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夠了！”另一個聲音突然出現，讓蘇明哲揮舞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房間的角落裏，另一名男子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整個臉埋在了臂彎裏；他微微擡起頭，從縫隙中看著兩人，聲色冰冷的說道：“你殺了她，諾諾也回不來了。”

蘇明哲咬了咬牙，一甩手，對著地上的女人叫道：“滾！”

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站起來，拖著發痛的身體離開了。

在他她關上門的那一刻，另一個房間裏又傳來了怒罵聲，這一次聲調更加青澀，能聽出是個孩子的聲音。

“你媽是個賤人，你也是！你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少年時期的吳桐紅著眼，一邊跺腳一邊罵道，而他攻擊的對象，正是跟他一般大的蘇臻。

“你怎麽敢……我媽把那個女人當成親姐姐一樣對待，你們怎麽敢！”吳桐一邊嘶吼著一邊大哭，可無論他怎麽哭，逝去的終究是回不來了。

坐在地上的蘇臻顯然是被打過，眼旁有一些淤青，他看著放聲大哭的好友，面無表情，他的冷漠，不是對吳桐，是對他的母親——他這輩子都不想認可的人。

房間的另一個人，是吳凰，比起她哥哥，她冷靜許多，只是在一旁默默看著，發紅的眼眶證明她也哭過，畢竟是至親分離，再冷靜的人也難以接受，更何況一個孩子。

哭聲漸漸變小，最終消失，蘇臻也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他沖吳桐和吳凰兩兄妹鞠了一躬，道：“對不起。”說罷就出了房間。

客廳裏，剛才那一幕已經結束，只是兩人還保持著原來的狀態。蘇臻走到自己父親面前，一臉漠然的說道：“送我回家。”

蘇明哲拿出手機給司機打了電話，蘇臻便自己一個人走下樓。

客廳裏安靜下來，房間裏也沒了孩子的吵鬧聲，夜空下，整棟房子都被沈寂籠罩，變得異常壓抑。蘇明哲好幾次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他覺得嗓子火辣辣的疼，仿佛有什麽異物堵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墻上的時鐘還在嘀嗒嘀嗒的轉著，最終，蘇明哲還是咬咬牙，向前一步開口說道：“對不起，阿驍，我……”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人的聲音打斷了：“別說了……”吳驍緩緩擡起頭，看著他，繼續道：“我不想恨你。”

雖只是一眼，但那雙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眼眸，深深地銘刻在蘇明哲的心頭，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後，他都能清晰的回想起這一幕。

“蘇明哲，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有時候，一瞬間就能夠改變一個人，更別提這有一個夜晚那麽長。曾經的那個夜晚，兩人終於放下心中的芥蒂，敞開心扉，說出那些難言之語，自此心意相通溫暖彼此：而如今的這個夜晚，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將兩人的距離拉到天涯海角，從此殊途，背道而行。

沒人會想到下一次見面會在這麽久之後，整整三年的時間，兩人沒有任何來往，就像是各自消失在了彼此的世界中，杳無音訊。而林清，，也漸漸脫離了兩人的世界，那晚之後，她消失了整整一個星期，之後突然出現，拿走了自己的一些衣物和日用品，悄無聲息地搬了出去，自此幾乎沒有管過父子兩人；蘇明哲也開始忙於工作，各種酒場不斷，有時候還要蘇臻來照顧，就別提他照顧蘇臻了。

也許，蘇臻對他母親的恨就是從那件事過後開始的吧。因為她，他最好的朋友待他如仇人一般；因為她，他的父親生活得如此痛苦；因為她，兩家人變得支離破碎。她要如何，才能贖回自己的罪過？

三年後的契機，便是蘇臻制造的，他私自邀請吳驍一家給他父親過生日，就為讓他們見一面；其實，蘇明哲已經很久沒過過生日了，他聽說兒子要給自己辦生日會時還有些驚訝，但在見到邀請到的人時，他就明白了這小子的意圖，心裏不禁哀嘆：這是落魄到什麽地步，居然要讓小孩子來考慮我的事。

飯局在略微詭異的氣氛中進行著。最先離開的是蘇臻，他大概是早有預謀，接著吳家兄妹也陸續離開，只剩下這兩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由於太久沒見了，兩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只能悶頭吃菜；吃的差不多時，吳驍終於還是率先開口了：“不看看阿凰給你的禮物嗎？”

沒想到對方回突然開口，蘇明哲驚了一下，但很快平覆下來，冷靜的應了一聲，拿出之前的盒子來慢慢拆開——一塊精致的手表躺在盒子中央。

“喜歡嗎？”吳驍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嗯，很好看。”蘇明哲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又道：“是你選的吧，謝謝你。”

這一聲聲“謝謝”讓吳驍有些不自在，他幹咳了一聲，撇過頭去道：“客氣。”

“我們還吃嗎？”蘇明哲問道。

“要不回去吧。”

“好。”

緊接著，又面臨了一個嚴肅的問題，接下來要回哪裏去？兩人站在街道上，看著各自面前的車，陷入了久久的凝固。一直這麽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蘇明哲率先打開了車，提議道：“去我那裏坐坐嗎？”

吳驍猶豫了一下，答應下來。

接著，兩人各自開著車，一前一後向蘇明哲家的方向駛去。路上，蘇明哲放在副駕駛座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到自己兒子發的一條信息：機會給你，別謝我。

“臭小子……”蘇明哲笑罵道，他就知道蘇臻跟吳凰是故意離開的，至於吳桐，大概是真的被氣走的。

車開到一個岔路口，蘇明哲猶豫了一下，突然轉了方向，他透過後視鏡，看到吳驍的車也跟了上來。兩輛車先後停在了一所大學附近的小公寓前，兩人下了車，互視一眼，臉上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他們沈默的走上那窄小的樓梯，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蘇明哲拿出錢包，從裏面拿出一個鑰匙，打開了門。

大概是長期無人居住的原因，房間內顯得十分冷寂，但其中的家具擺設卻是跟先前一模一樣，讓人內心不禁感慨萬千，時間都仿佛被這股熟悉的情愫帶回了久遠的大學時代。

到了客廳，吳驍坐下來，蘇明哲就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拿到水的那一刻吳驍是有些詫異的，畢竟這房子也閑置了十幾年了，難道蘇明哲定期還會來這裏嗎？帶著這樣的疑問，吳驍道了聲謝接過水，問道：“怎麽想起來這裏？”

“沒什麽，”蘇明哲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回道，“只是覺得不該帶你去那裏。”

接下來，兩人隨意聊著這幾年發生的事，就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閑聊，沒人提起那段令人悲傷的往事。

“時間過得真快啊，感覺我們昨天還在大學校園裏，然而今天，我們的孩子都快到了上大學的年紀。”吳驍感慨道。

這幾年裏，他們經歷了很多，也變了很多，從幼稚到成熟，從魯莽到冷靜，每一次的成長，都令人心酸卻又欣慰。

不知不覺中，天色就暗了下來，晚霞把天空照的緋紅，落日的餘暉透過陽臺照射進屋內，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暖洋洋的痕跡。吳驍看向窗外，又轉過頭去看著面前的人，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講述，說道：“我不想見你不是因為諾諾的事，而是因為我們再這樣不明不白下去，毀掉的，是兩個家庭。孩子們現在都長大了，我想，我們也該更成熟一些了。”

話題突然改變，被引向一個尷尬的方向，使得蘇明哲原本要說的話卡在喉嚨裏，楞楞的坐在那裏許久沒說話。見到蘇明哲的反應，吳驍忍不住笑了笑，又說道：“我是說，冷戰的游戲就到此為止吧，也虧你那麽沈得住氣，三年居然一次也沒聯系過我。”吳驍故意用很輕松的語氣說道，縱使是這樣，蘇明哲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安——這源於內心的糾結。

他不可能不恨的，他的妻子因為蘇明哲的妻子而死，他沒有理由這麽輕易的就選擇原諒，但他又不得不原諒，因為有更重要的人在等他。

趕在蘇明哲說話之前，吳驍站了起來，看了看窗外的已變暗天色，說道：“我走了，還要回去給那兩個孩子做飯。”說著去門口換鞋，蘇明哲跟上去想送他，被吳驍婉拒了：“不用了，你也該回去了，阿臻還等著你呢。”說罷就自顧自出了門。

空蕩蕩的房間裏只剩下蘇明哲自己一人，他仔細回味著吳驍走之前說的話，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缺少了什麽東西，卻不知用什麽來填補。

回到家的吳驍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女兒，出言提醒道：“坐起來玩，要說你多少次啊。”

“是——”吳凰故意拖長了強調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然而她並沒有變化姿勢，仍舊趴在那裏繼續看手機。

對於這個任性的女兒，吳驍很是無奈，隨著年齡的增大，吳驍越來越管不住她，好在她做事有分寸，吳驍也漸漸放寬了對她的管教；吳驍換了衣服進門，環顧了一下客廳，問道：“你哥呢？”

吳凰頭也沒擡，指了指臥室的方向。

“我去做飯，你一會叫他出來。”吳驍說著走向廚房，聽到身後女兒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吳驍停下來，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奇怪的反問道：“我不該回來？”

女孩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撐起身子扭頭看著自己父親，說道：“我以為你會跟蘇叔叔多‘聊’一會呢，聊到深夜什麽的。”她特意加重了“聊”字的音，配上她說話的語氣，讓整句話顯得十分詭異。

“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與此同時，蘇明哲也回了家，蘇臻早已回來了，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打游戲；聽到有人回來後，蘇臻擡了擡頭，說了一句“回來了，”又立刻低下頭去看手機屏幕。

“想吃什麽，”蘇明哲走到客廳把電視關掉，問道，“點外賣吧。”

“這麽懶嗎，連頓飯也不給自己兒子做。”蘇臻說道，比起抱怨，語氣中更多的是調侃。

蘇明哲敲了一下他的頭，在一旁坐下，說道：“別鬼心眼那麽多，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

“啊，輸了。”蘇臻叫了一聲，關掉手機仍在一旁，看著身邊的父親，似笑非笑的說道：“關心自己的老父親，應該的。”

“你父親我老嗎？”蘇明哲一臉冷漠的看著他，蘇臻突然笑了一聲，連聲道：“不老不老。”

蘇明哲忍不住笑了一聲，無奈的搖搖頭，他拿出手機來，讓蘇臻選晚餐的外賣。蘇臻看了一會兒，突然問答：“你們聊的怎麽樣？”

“沒怎麽樣，我的事你以後不要管，管好你自己就好了。”蘇明哲說道。

“啊，真冷漠，我可是你親生兒子。”蘇臻故作可憐的說著，把手機放下——他已經點好了。

蘇明哲下意識的就說道：“不是我生的，是你媽生的。”

聽到那個字，蘇臻突然沈默下來，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蘇明哲註意到他表情的變化，不禁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該對她有什麽怨恨的，畢竟她是你母親。”

“可她沒有盡過母親的半點職責。”蘇臻冷冷的接道。

“她為了生下你受了很多罪。”蘇明哲又說道，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倚在座墊上，講起了當年林清懷著蘇臻時的事情。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裏，蘇臻從他父親的口中了解到了林清當年生他時有多麽不容易，但他聽後並沒有太大觸動，大多數女性都會經歷這一過程，有些人比較順利，但總有一些很辛苦，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這能說明，她很愛你。”蘇明哲最後下了這樣一個結論，讓蘇明哲不禁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嘲諷的笑。

愛？蘇臻從來就不知道什麽是母愛，小時候，林清甚至不願意看他一眼，後來她又對徐諾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之後幹脆離開了這個家；這十幾年來，蘇明哲幾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並不相愛，他也知道自己並不該被生出來，但他從不否認自己存在的意義，至少，蘇明哲給了他一個父親該給予孩子的所有東西——甚至更多。

門鈴響起，蘇臻去門口拿了外賣，接著兩人在客廳裏邊吃邊像往常一樣聊了起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蘇明哲跟吳驍的接觸漸漸多了起來，只是他們很少談及過去，畢竟人總是要往前看的。看著蘇臻也開始為另一個人考慮，蘇明哲心裏不知是該欣慰還是擔憂，他不想讓自己的兒子走上一條不歸路，但同時，他也不想逼迫他去改變；蘇臻是同性戀這件事，蘇明哲很早就知道了，性向這種東西是天生的，他並不像強行改變，他只是希望蘇臻能在這條比常路更曲折的道路上，走得不要太過痛苦。

有時候，看著蘇臻跟南慬，蘇明哲會從他們身上找到自己當年的影子，其實並沒有什麽相同點，不管是境遇還是心境，他們都相差了太多，只是那種年少的輕狂，讓他很是懷念。他希望他們能走下去，但有時，天總是不遂人意。

接到電話時已是夜晚將近十點，電話那邊的人用著林清的手機跟他訴說事情的始末時，蘇明哲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的醫院，他只知道，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給吳驍發出了信息。

隨後，吳驍趕了過來，兩個孩子也趕了過來，最晚到的是蘇臻，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剛才的那通電話裏，蘇明哲得知了林清早在一個星期前就住了醫院，並且她進行藥物治療已經有半年之久，就在不久前，她的病情突然惡化，主治醫生才私自決定聯系家屬。她患的是一種家族遺傳病，她的母親也是因此去世，僅僅活了五十多歲，只是沒想到，這個病在林清身上會發作的這麽快。

了解到情況之後，蘇臻的臉色沈了下來。怪不得，他總是在醫院碰到林清，她根本，就不是去看什麽朋友，準確的說，她從來就沒有朋友。

當醫生拿過病危通知書時，吳驍在一旁叫了蘇明哲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很難形容自己當時是怎樣的心情，總之並不好受。

經過搶救的林清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下來，家屬被允許去病房看望。

這是蘇明哲第二次看到如此憔悴的林清，第一次是在產房，當時她的眼神裏至少還有喜悅，但現在，只有痛苦。看到幾人走進病房，林清轉過身去，她並不像讓人看到自己這幅模樣。

“我告訴過他，不要讓你們知道。”她說道，聲音很虛弱。

“你以為你能瞞多久。”蘇明哲走到床邊說道，他低頭看著床上的人，拳頭緊攥，最終還是沒能做什麽。

一群人擠在一間病房裏也沒什麽意義，蘇臻往後退了退，讓吳凰進去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母親，剛好她也看了過來，兩人目光相對，蘇臻說道：“好好養著吧。”說完就離開了病房。

一群人輪流在病房裏陪著林清，其他人要麽坐在走廊裏，要麽到處走來走去，個個都心情沈重；其實他們在這裏也沒什麽意義，但總覺得這樣離開不好。

淩晨時分，蘇明哲看到不遠處的蘇臻和吳桐似乎是發生了爭執，接著蘇臻跑開了，吳桐滿臉怒氣的走回來，吳驍問他發生了什麽他也不回話。

冬天日出很晚，五六點鐘還是完全漆黑的狀態。情況一直平靜到接近六點，陪在病房的吳凰突然驚呼了一聲，驚醒了在走廊昏昏欲睡的吳驍和蘇明哲，接著病床墻上的按鈴被按響，不多時，醫生帶著護士沖了進去，吳凰被請了出來，她滿臉的驚慌，看著走廊上的一行人，不知說什麽好；吳桐看看她，走上前把她抱在懷裏，輕輕拍拍她的後背，當做是安慰。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醫生走了出來，對門外的人說，讓他們進去看看林清。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中，大概已經能猜到林清的情況，蘇明哲率先走進去，看到林清的輸氧管已經拔掉了。

床上的人擡了擡手，叫道：“凰兒。”

吳凰立刻跑過去半蹲在床前，握住她的手，說道：“我在。”

那只枯瘦的手擡起來艱難地摸了摸女孩的頭發，道：“你長得，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霎那間一股暖流沖進她的眼眶，她忍住了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哽咽的回道：“是……”

林清死死的抓著吳凰的手指，看著天花板，兩眼空洞，仿佛透過那裏，看到了更久遠的時空。她開始自言自語：“諾諾啊……姐姐對不起你，我很快就回去見你了；等你見到我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怪我呢。”

聽到她說這些話，吳凰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的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她深吸了口氣，說道：“清姨，我媽她不會怪你的，沒有人怨恨過你，我哥沒有，我爸也沒有，你會好起來的，不要說這種話……”

這個時候，林清的意識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她的目光四處飄動著，語氣有些急迫，問道：“阿臻呢？”

“他馬上就來，你等一下。”吳凰立刻說道，她轉頭對哥哥喊道：“吳桐，蘇臻呢！”

“他出去了……”吳桐說的聲音很小，似乎很不願意讓林清聽到。

“這種時候他出去幹什麽！你怎麽不攔住他！”吳凰惱怒的喊道。

吳桐楞了一下，不禁有幾分惱怒，也提高了聲音，道：“他自己非走，我哪裏攔得住他！你有空吼我怎麽不去找他！”

“行了，閉嘴！”蘇明哲突然發聲，病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林清平躺在病床上，兩行幹澀的眼淚流過面龐，她張了張口，喃喃自語道：“阿臻，別恨我，別恨我……”

“他不會恨你的！”吳凰反抓住她的手，她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這一刻，比當年自己母親去世還要令人絕望，當時迎接她的只是冰冷的屍體，而現在，她要感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她手中一點點消失。

緊握的手一點點變得冰涼，喃喃自語也逐漸變得不清晰，到最後只有機械的張口，直到最後，她的手完全垂了下來，整個人再沒有一點生命跡象，吳凰推了推床上的人，叫了她一聲，沒有回應，第二聲、第三聲……都沒有回應。

床上的人就那樣躺著，看著天花板，臉上還掛著淚痕。

吳凰突然大叫一聲，撲倒在床上大聲叫著她的名字，一邊哭一邊嘶吼著，可任憑她怎麽鬧，床上的人也沒有一點反應。

就在這時，蘇臻回來了，他看著病床上的人，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了。

她生命的最後十幾分鐘裏，她一直都在重覆那個她最終也沒能見上一面的人的名字——蘇臻。

走廊上，吳驍垂著頭坐在椅子上，交叉著手指，渾身都在發抖。蘇明哲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你還好吧，別太難過，疾病這種事情，有時是無法避免的。”

“這話應該我來對你說吧，她可是你的妻子啊。”吳驍擡起頭看著他說道，“我是多麽脆弱的一個人啊，不論離開的是誰，都要你來安慰我。”他的表情充滿了覆雜的悲傷，這是他在徐諾去世時也沒露出過的表情。

之後的事情無需過多贅述，辦完了林清的後事，蘇臻就出了車禍，之後便被送出了國。蘇臻出國後的一個月後，吳驍在一次午飯時問蘇明哲：“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像往常一樣過。”蘇明哲很平靜的回道，他擡眼看了看吳驍，又道：“按你喜歡的方式，一起過。”

End。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正式完結了【摸一把辛酸淚】

每一次更新完都會發現有三個固定的點擊量，在此謝謝三位小天使，每一個點擊都是讓我寫下去的動力【鞠躬】

這篇文拖了很久才完成

下一篇也在準備中

希望以後還能見面【揮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