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一二一……”

迎著九月未褪去的驕陽，窗外的口號聲如熱浪般一聲高過一聲，而窗內的風扇發出的“吱吱呀呀”的響聲，倒與這口號聲形成了獨特的韻律美。

風透過窗將書本吹得“嘩嘩”作響，連帶著窗簾一起波動起伏；偌大的教室裏只有一人孤零零的坐在窗邊，他低頭寫著一張因反覆擦拭已變得有些發皺的試卷，仿佛窗外高昂的口號聲與他毫無關系。

直到一陣風將後桌的一本作業本吹到地上，發出了一聲難以辨認的輕微響聲，他才停下筆，回頭看著斜後方的那張課桌，突然起身走過去，彎腰拾起地上的作業本，猶豫了片刻，反過來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

蘇臻

少年抿了抿嘴，在心裏默念了一邊這兩個字。

“你在幹什麽？”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清澈的男聲，少年尋聲看去，一人正站在門口看著這邊。

這人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完全不影響他的面容——白皙的膚色，精致的五官，加上一頭細碎的短發，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壁畫中走出的人物。

南慬認識他，他就是這個本子的主人。

“沒什麽，”少年表現得很淡定，他將本子放回去，說道，“你的筆記本被風吹掉了。”

門口的人沒再說什麽，回到位置上坐下來，南慬也回去繼續做那幾道數學題，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算來這是南慬轉入一中的第二個星期，他父母想法設法，終於在高二將他轉入了這所全市最好的中學。他本人對此到是沒有任何感覺，不論是原有的同學還是環境，他都沒什麽留戀，反正父母只是想提高他的成績，只不過他們這唯一的願望也有些難以實現罷了。

樓下解散的哨聲響了兩次，走廊裏就傳來了嘈雜的人聲，一個個熱得滿臉通紅的人陸續進了教室，唉聲載道，埋怨天熱。

南慬身旁的凳子被抽出來，一個人一屁股坐下，擰開水瓶，“咕咚咕咚”得大口喝著水，幾近喝幹才放下；他向後一靠，又揪起衣服來擦了把臉，拿著兩本書朝自己扇風。

坐在他旁邊，南慬只覺得他的熱氣也傳到了自己身上，不自覺的喝了口水。

“餵，你以後都不跑操了？”同桌問道。

南慬搖了搖頭，回道：“應該會跑。”

他不跑操其實完全是個意外。那天他起晚了，沒來得及吃早飯就去跑早操，結果低血糖暈倒了，其實也沒暈多長時間，頂多三十秒，但這可把他班主任嚇壞了，還以為他有什麽病，直接赦免他不用跑操了。

其實南慬本人也挺想出去活動活動的。

隨著上課鈴聲響起，教室逐漸安靜下來；老師剛走進教室，突然響起了一陣手機鈴聲，接著就有男生開始假裝咳嗽，試圖掩蓋聲音，即使他並不知道是誰的手機。

手機鈴戛然而止，蘇臻卻突然站起來，不顧老師的阻攔直接走了出去，老師也是習慣了他的行為，沒再多管，拿出書本開始講課。

南慬一遍翻開書一遍看向窗外，不一會兒就看到了那個身影，他把手放在玻璃上，看著蘇臻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才收回手，開始聽課。

到了中午，天氣開始變得陰沈，天邊一片烏雲沈重得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南慬跟宿舍的幾人吃完飯回到宿舍時，天空就飄起了雨點，不一會兒就劈裏啪啦的下了起來。

南慬早早的上了床，支起桌子來繼續做題，室友睡的睡、玩的玩，倒也完全不影響他。

宿舍是六人間，不過只住了五個人，據室友習羽——也就是南慬的同桌，所說，那哥們兒心理素質太差，承受不了每天看人吵架，就走讀了。另外兩個人是班長柳卿華和小少爺吳桐，也都是很好相處的人；至於最後一個，南慬目前只在教室裏見過他，就是蘇臻。

據南慬觀察，蘇臻很少回宿舍，尤其是晚上，而且晚自習也很少上，經常缺課，總之是個特立獨行的人。至於南慬為什麽這麽關註他，大概是因為他的長相，蘇臻確實很好看，但南慬並不是沒見過這類人，卻單單對蘇臻移不開視線。

午休的哨聲響了後，南慬立刻就收拾好東西躺下睡覺，他覺比較多，上課總是犯困，想著多睡些會改善一下。

宿舍樓也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大概睡了有十分鐘或是更長，南慬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了敲門聲，他翻了個身，又覺得是雨打窗戶的聲音，便又沈沈的睡去。

一點半的鬧鈴準時響起，南慬關掉鬧鈴立刻就爬了起來，下床打掃寢室；柳卿華也隨後下了床，只剩習羽和吳桐死賴在床上不起。

南慬把垃圾袋系起來，準備扔出去，他走到門口，拉下門閂往前一推門，就覺得撞到了東西，他從門縫探出頭去，突然楞住。

門外坐著一個人，渾身被雨淋濕，頭發上還往下滴著水；他環抱著雙膝，手機放在腳邊，屏幕亮著，顯示著聊天界面。

“蘇臻？”南慬禁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地上的人動了動身子，擡起頭來看著門後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臉似乎更加蒼白，眼睛也似乎更加的深邃。

蘇臻將手機放進兜裏站起來，南慬立刻開門，側身讓他進來。

柳卿華剛從廁所出來就看到渾身濕透的蘇臻，驚訝地問道：“怎麽了？”

南慬本以為蘇臻不會回答，但他卻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事”，接著直接脫下了衣服，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水，就把它扔到了地上。

他身上沒有一絲贅肉，體型偏瘦卻並不顯柔弱，他的皮膚跟臉一樣白皙，因而讓他身上的紅色印記尤為明顯。

“喲，又去哪浪了？”吳桐冷笑著說，“今個兒怎麽想起大駕光臨宿舍了。”

“阿桐。”柳卿華叫了他一聲，似乎是在提醒。

不過蘇臻倒是沒在意吳桐的話，他去櫃子裏翻出了件衣服，就爬到上鋪躺下了。吳桐冷哼一聲，摔上門就走了，看得習羽一楞一楞的，心道怎麽什麽事都能吵兩句。

柳卿華站在吳桐的床上看著蘇臻，趴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又拍了拍他的肩，便拉著習羽去上課了。

當南慬倒完垃圾回來，宿舍就只剩下蘇臻一個人了。他背上書包，走到蘇臻床前，用很輕的聲音說道：“不好意思，我聽見敲門聲了，但我不知道你在門外……”

“滾。”

南慬抓著書包帶的手緊了緊又松開，他看了眼背對著自己的身影，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已經停息的小雨，到了晚自習又下了起來，但仍然阻擋不了大家去外面散步的心情，下課鈴聲一打響，同學們就陸續結伴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了。

物理課代表臨出去前在黑板上寫下了下節自習的作業，南慬擡頭一看，突然想起自己的物理練習冊落在了宿舍，他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把一旁的習羽嚇了一跳。

“你幹嘛？你要出去？”習羽嘴裏咬著吸管，含糊不清地問道。

“我物理練習冊沒拿，”南慬說著，側著身子走出來，“我宿舍一趟。”

坐在後桌的柳卿華聽聞立刻遞過來一把傘，說道：“小心點，路上有水。”

南慬道了謝，接過傘就跑了出去。雖然這是大課間，但還是得抓緊時間。

一路跑回宿舍，自是免不了濺了一褲子的泥水，不過南慬也不在意，他推開宿舍門，爬上床去摸放在枕頭下的練習冊；由於太著急，他完全忘了宿舍有人，所以當他看到自己床鋪對面躺著個人的氣候，著實嚇了一跳。

那人也聽見他進來的聲音，翻了個身，用疑似命令的口氣說道：“給我倒杯水，要熱的。”

南慬看到了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陰影。

他用自己的杯子給蘇臻倒了杯水，擡手遞給他；蘇臻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水來小口地喝著，他一手拿著水杯，另一只手抓著自己的小腿，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

“你沒事吧？”南慬看著他的手問道。

蘇臻沒立刻回他，而是把杯子還給他，說了句毫不相關的話：“你叫什麽？”

“南慬。”

之後蘇臻就沒再說話，抱著雙膝坐在床上玩手機。

南慬看時間不早了，剛準備回去，就聽到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是之前在課堂上聽到的。

“餵，”蘇臻接起電話，說道，“什麽事？”

“哦……不去了，我不舒服……別來找我……別惹我發火，我說了，我很難受。”

說完蘇臻立刻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看到南慬正擡頭看著他，便沖他挑了挑眉，道：“怎麽，不去上課了？”

“你不舒服嗎？”南慬問道。

看著他毫無表情的問出這句話，蘇臻突然覺得有些煩躁，他皺著眉，回道：“關你什麽事？”

南慬沒再說話，走到櫃子前，打開自己的櫃子，將杯子放回去，沒回頭，說道：“我櫥子裏有藥，你可以自己來拿。”

說罷拿起傘，向教學樓跑去。

蘇臻有些發楞，他看了眼那個整潔的櫃子，躺下來，自言自語道：“真是個怪人。”

晚自習結束後，雨是徹底停了，只是路面上還有很多積水，走起來也是很麻煩。

“我說咱們學校這排水系統也太差了吧，這是要水淹宿舍樓的節奏啊。”習羽一遍躲著水坑一遍抱怨道。

柳卿華在一旁笑盈盈的沒有回話，吳桐也是低頭看著手機，南慬就更不用說了，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接話茬的。

這突然的安靜讓習羽決定有些尷尬，他不滿地對這群室友說道：“你們好歹回應我一聲啊。”

“嗯，確實不好。”還是舍長心好，接著就回了他一句。

習羽這才滿意了，繼續有說有笑地向宿舍走去。

說實話，南慬對這些人都不了解，畢竟才認識一個星期，他又恰好不是那種善於溝通的人，因而大多時候選擇沈默；不過，直覺告訴他，這些人還都不錯，尤其是舍長，是個很溫柔的人。

宿舍門一打開，就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沖入鼻腔，向裏看去，一人正在陽臺上，倚著窗戶抽煙；他身旁的窗戶大開著，夜風吹進來，有些冰冷。

蘇臻見舍友回來了，便熄滅了煙，又將窗戶關上，正準備上床的時候，吳桐突然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直接將人按在墻上，惡狠狠地說道：“我說過，別在宿舍抽煙，你想讓我們跟著你一起受處罰嗎！”

“呵，”蘇臻冷笑一聲，“我抽我的煙，關你屁事。”

話音剛落，吳桐就猛地推了他一下，蘇臻的頭重重的撞在了墻上，當事人沒吭聲，一旁看著的習羽倒是驚得叫了一聲。

“確實跟我無關，你最好抽成肺癌，趕緊滾蛋！”

“承你吉言。”

蘇臻推開吳桐，爬上床躺下來。

對於兩人的吵架早就習以為常的習羽跟柳卿華，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放下書包去洗漱了；可剛來的南慬就不明白狀況了，他看看吳桐，又看看蘇臻，還是走到吳桐身邊，問道：“你們怎麽了？”

“沒什麽，”吳桐敷衍道，他突然又提高了聲音，好像故意說給誰聽似的，繼續說道：“你剛來，很多事情不熟悉，但記著離蘇臻遠點，別被染上什麽不知名的病毒。”

聽到這番話，蘇臻什麽也沒說，南慬也什麽也沒說，他隱隱感到兩人有什麽過節，也不再多問，刷了個牙就去睡覺了。

半夜，南慬又聽到了咚咚的聲音，他一個激靈就坐起來，仔細聽卻發現不是敲門聲，好像是床板發出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看跟自己對頭的蘇臻，發現他裹著被子，幾乎蜷縮成了一個球，不一會兒就翻個身，壓的床板作響。

突然，蘇臻的床板被人猛地踢了一下，接著就傳來吳桐怒不可遏的聲音：“不睡趕緊給老子滾！”

蘇臻翻動的身體停了下來，他坐起來，剛要下床卻被南慬拉住。

“你還是不舒服嗎？”

由於關著燈，南慬看不到蘇臻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他此刻的臉色一定很不好。

沈默了片刻，蘇臻推開南慬，冷冷地說道：“沒聽到吳少爺的忠告嗎？離我遠點。”

說罷他下了床，披上件衣服就走了出去，留下南慬坐在床上發楞。

“阿桐，你過分了。”黑暗中，柳卿華突然發聲。

沒有人回話，只聽到有人坐起來的聲音，接著聽到柳卿華又說道：“你知道他不舒服，還要跟他吵。”

“那他也是自找的！”吳桐反駁道。他有些不滿柳卿華為那個人說話，感覺好像是他自己錯了一樣。

“你們兩個啊……”柳卿華沒再說下去，穿上鞋也出了宿舍。

南慬見狀也跟了上去，留下自己生悶氣的吳桐，和睡得正熟的習羽。

南慬到一樓時，柳卿華正在跟舍管大爺說著什麽，蘇臻站在柳卿華旁邊，一言不發；等南慬走近了，兩人也說完了。

這時舍管一轉頭又看到了南慬，煩躁的沖他擺擺手，道：“怎麽又來一個，哪個班的？趕緊回去睡覺！”

“叔，不好意思，他也是我同學，我們馬上回去。”柳卿華陪著笑，立刻拉起兩人向樓上走去。

到了三樓，柳卿華突然在樓梯口停下，他轉過身去面對著蘇臻，關心的問道：“你需要去醫院嗎？”

蘇臻搖搖頭。

柳卿華又說道：“你沒必要跟阿桐置氣，他也只是說說，不會真的怎麽樣，你們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是這樣。”

蘇臻原本垂著的頭擡起來，與他對視了片刻，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面前的人，將頭埋在了他的頸窩。

“幹什麽？想讓我抱你回去嗎？”柳卿華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道，“阿桐會生氣的。”

一旁的南慬安靜的看著這一幕，什麽也沒說，他聽到蘇臻開口了，叫了一聲“卿華”，之後的話就聽不清了。

柳卿華聽著蘇臻在他耳邊說悄悄話，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活像一個鄰家大哥哥在安慰受傷的小妹妹。

南慬突然覺得心裏好像被堵了什麽東西，有些發悶，他揉了揉胸口，低下頭，向宿舍走去。

自始至終，他沒說一句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出來，明明這兩個人，哪一個他都不熟悉，真是……太愚蠢了。

其實，人往往會在無意識中做出一些事，這也就是為什麽，人往往會在無意識中，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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