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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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的紅梅。他抱起母親已被切割得辨識不出是人類的屍體,咚地一聲擲在王強的面前。

您請用吧。

一瞬間,所有的人都被他的瘋狂壓倒了。沒有人說話,屋裏只聽得見人頭在火上燒得劈劈啪啪的聲音。

仿佛正是為了得到這壓倒性的一刻而殺死了母親,他妖異地微笑起來。

王強怔怔地望著他,突然拍起手來,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

了不起!你可真是你母親的孝子!我混黑道三十年,還沒有見過你這麽有意思的孩子,單憑這一點,我就可以饒你一條生路。周三,他喊道,地上一個漢子應了,你混道上之前,家裏曾是皮匠……把這個帶出去處理一下。

他拎起地上光禿禿的死屍:

可不能叫我們的小美人空著手上路啊。

他們將謝遠安拖在越野車後,慢慢開了一天,把他扔進沙漠中央。臨走之前,王強擲下一個包裹,說:想要活命,沙漠裏兩樣東西最要緊。第一,自然是飲水的容器。第二,是保暖的衣物。別看白天太陽烈得能曬掉人一層皮,到了晚上,沒點保暖的衣物,可捱不到白天。你周三哥哥為你做這兩樣東西,費了不少心思,你可得好好謝謝他。

他欠身坐在車上,盯著謝遠安虛弱地伸出手來,打開那個包袱。裏面竟滾出一張卷好的人皮和一張人的臉皮粗制的皮囊。人皮剝得幹幹凈凈,沒有一點血肉附在上面,仍然保留著生前的光滑和白`皙。人臉所制的皮囊吹彈可破,母親的容顏不改,仿佛只是睡著而已。

謝遠安一聲不啃,背對著他們,將兩樣東西攏到懷裏。

越野車遠去了。謝遠安躺在金黃滾燙的沙上,一動不動,宛如死去,像是昨天的舉動已經透支了他全部的生命。太陽落下去,沙漠寒冷的夜晚來臨了。月亮依然是月亮,曾經何等溫柔地照過他和母親一同睡過的那張大床,此刻也一視同仁地照在他血肉模糊的脊背上……在空曠的沙漠上,月亮比任何時刻都要巨大明亮,令人心痛。

謝遠安感到夜間刺骨的寒冷,不由得緊緊地蜷縮起來。他抱緊那張薄薄的人皮,它白天的熱量還未完全散去。他把臉深深地埋在餘溫尚在的人皮裏,得到一點點溫度。

媽媽。他小聲地呼喊道。媽媽。

裘安得知鐘楊要對自己舊日所愛動手,帶人悄悄前往墨西哥。他到達時為時已晚。他在沙漠裏找人找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早上,來到了一個綠洲附近。在難得的綠色植被之上,男孩兒披著一件人皮,像野獸一樣爬行著來到水邊,渾身是血,瘦到脫形,拿一個人臉制的皮囊舀水喝。皮囊制得很好,一如死者生前。那個男孩的臉和皮囊都是世間一般無二的殊色,極其相像。一時之間,裘安竟恍然不知他是人是鬼,是夢是真。

仿佛感受到有人在看著他,男孩兒忽然向裘安的方向看去。

那一眼仿佛二十年前。他還是小嘍啰,舊愛卻已是大佬風頭無兩的女人。她披著狐皮,垂著眼睛,越過鐘楊的肩膀,看了他一眼。

這幾乎要了裘安的命。

如今這張曾經能夠殺自己的臉,就捧在這個極其相像的男孩的手中。

他走過去說:我是你母親的故人……

謝遠安請裘安找了最好的整容醫生,成為了另外一個人。裘安把他送到鐘楊的手中。他第一次見鐘楊,笨拙地伸著舌頭勾`引他。對視之間,電光火石那一眼,鐘楊和他的心裏同時清楚透亮:

鐘楊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只是他竟沒有想到,得手會如此輕松,種種處心積慮,苦苦想出的後招,都一下踩空。

裘安把謝遠安的事講完時,鐘楊終於從房間裏面走了出來,一身臭氣,再世為人,已經頭發雪白,是個老人了。他交代裘安把謝遠安的屍體體體面面地收殮火化。裘安暗自腹誹:人都恐怕被你守得轉世投胎了,怎麽體面收殮。但當年正是他把謝遠安送到鐘楊手上,鑄成慘劇。鐘楊清醒過來,未清算他已經是格外開恩。他識相地照辦去了。

鐘楊洗了七次澡,才勉強把一身的味道洗掉。外面有人一樣樣地給他匯報最近的事情,說:王強在謝遠安死後一個星期,自行了斷了。用的也是開花彈,死得很慘,半個頭轟沒了。鐘楊想到自己的小貓的死狀,哪怕隔了兩個月,依然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心裏一陣抽痛,嘴上只是淡淡地說:算他識相,等到我清算他,絕沒有這麽輕松。

外面回答說:王強死前留了句話求您,說他對不起小主人,死是活該,只求您放過周三,周三也是聽他的話行事。

鐘楊一聽,怒火中燒,摔了花灑:他真以為自己的命這麽貴嗎?真要算起來,一個都逃不掉,我自己都不放過我自己,他王強周三算什麽東西?死一萬遍都不夠。

外面嚇得直哆嗦:您說的是,您說的是。

鐘楊洗完澡就往周三家裏去了,路上問:王強死了,周三怎麽樣?跟他的人回話說:瘋了。王強死了以後,周三扒了他的皮,吃飯睡覺都抱著,一會兒哭一會笑的。

鐘楊沒有說話。到了周三家裏,看到周三的癡相,拿著針線把死人皮往自己肉上縫。跟過來的人嚇了一大跳,趕緊上去把周三架住,任鐘楊發落。周三嚎啕大哭,見人就咬,說:讓我和他一起吧……讓我和他一起吧我求求你們了……鐘楊揮揮手,示意他們把人放了。周三一重得自由,又開始把王強的皮往自己身上縫。手下想阻止,鐘楊說:算了。這樣他至少快活些。

鐘楊就這麽來看了一趟,竟覺得兔死狐悲,也沒有問罪,就這麽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手下:知道人做畜生久了,最大的報應是什麽嗎?

跟著他身後的是個新人,傻乎乎地接話問:不知道,是什麽啊?話說出口,才想起來,這不是順著老板的話頭罵他是畜生了嗎,頓時嚇得魂不附體。

鐘楊沒有生氣,疲憊地擺擺手,不再說話。

鐘楊洗手,把13k交給裘安,一個人到英國鄉間度此殘生。冬天天冷,他無意間翻出那件給謝遠安添置的白狐皮大衣來,於是披了,在樹林裏走走。樹林仍然是那個他帶謝遠安來獵狐的樹林。冬日萬物蕭條,他在林中走著,越走越冷。冷不丁他手腕一痛,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小狐貍,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雪地上溜過來,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他拿出匕首來,要割它的喉。

小狐也不逃,任由他把刀架在脖子上,牙齒越咬越深,黑豆一樣圓圓的眼睛裏面竟然流下眼淚來。鐘楊仔細一瞧,這只小狐通身雪白,沒有一絲雜毛,應該是當年那只白狐的幼崽,運氣很好,竟然幸存長大了。

鐘楊把刀放下,脫下狐皮,蓋在小狐的身上。小狐在皮毛下劇烈地顫抖著,咬得更狠哭得更兇了。

是你嗎?鐘楊問。隨即又覺得自己可笑:這只小白狐在謝遠安活著的時候應該就出生了。他摩挲著小狐的小腦袋,一遍遍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著說著,竟想流淚。小狐看著這個奇怪的大人,不知不覺松開了嘴,好奇地望著他。鐘楊壓抑了多年,一旦想起來,又痛哭得不能自已。神智模糊間,有一條溫暖的小舌頭舔掉了他的眼淚。他望著小狐貍,善解人意的小狐貍也望著他,用冰涼的小鼻子蹭蹭他的臉。

鐘楊楞住了。他仔細看了一眼,小狐的耳朵上竟有一個小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媽媽死後,過得很難,從別的野獸嘴裏搶食落下的。但這個位置太巧,和謝遠安傷到的地方恰好對應。

他不由得心驚,小心翼翼地把小狐貍捧在手心上問:是你回來了嗎?

小狐貍把梅花小爪按在他凍得發紫的嘴唇上。鐘楊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時,它已靈巧地從鐘楊掌心躍下地,左一拐右一拐,消失在大雪之中。雪花很快把它秀氣的小腳印蓋住了。

枯木大風之中,竟像誰也沒有來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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