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

關燈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向雎呆怔地瞧著這十四個字,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自她進入緗白鎮的安濟醫館直至梨花林下的離別,一幕幕如布畫般被這十四個字串成片段串進了她的心裏,暖暖的,柔柔的,一種說不出的甜蜜在她的眼底蔓延開來。

阮子慳望著她那羽扇般的長睫眨了又眨,便忍不住探手順著睫毛的弧度撫上了她的眉眼,輕輕地觸碰,小丫頭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那泛紅的臉蛋在晨曦之下顯得愈發透徹。

“以後不許再去打仗了。”向雎邊說邊快速地在阮子慳左臉頰印下一吻,還不待他反應過來,小丫頭已從他身上爬下了地,信箋也被她結結實實地塞進了自己懷裏。

阮子慳望著那快速逃離的身影第一次發起了楞,良久才摸著自己的臉頰淺笑了兩聲。二十幾年,他想過生,想過死,卻從未想過這些。原來,幸福不過如此。

“公子,王醒了。”侍女急急的聲音打斷了阮子慳的思緒,當他側頭時,明黃的帷幔已被掀起。

僅僅半月不見,他的父王就已枯瘦到如骷髏般讓人不忍直視,褶皺的皮膚緊緊包裹在骨頭之上,仿似全無血肉,誰能想到戎馬半生的王最後竟載在了一個女人手裏?

“你回來了。”老荊王側了側眸,癟癟的雙唇蠕動了兩下後便不再發聲。

“嗯,回來了。”阮子慳哽咽地應了應,他本以為自己會恨這裏的每一個人,恨到午夜夢回時也希望他們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但當看到自己的父親就跨在鬼門關上,他的那種恨意又頃刻間蕩然無存。

老荊王擡眸打量著面容憔悴的阮子慳,喘息了兩聲才又喃喃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兒臣,帶回了韓地休戰三年的降書。”時隔十年歸來,這是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自稱兒臣,他還是認這個父親的。

望著阮子慳手裏的那紙降書,老荊王渾濁的眼裏忽而閃起了晶光,“父王一直相信,你是這荊地未來王的不二人選。可惜,你母親……”

愈來愈低緩沈痛的語氣勾起了阮子慳的無限思緒,母親不願他卷入王室的是是非非,他是知道的,可此刻聽著自己父王的嘆息,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滋味,“父王,你知道自己是如何病倒的嗎?”

一句話驀然打斷了老荊王幾近於無聲的喃喃,老人微顫著雙唇似是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父王對不起她,就由著她任性了。”

到底是何事對不起?竟拿自己的性命和這家國的興衰來做賭註?

阮子慳緊咬唇角,怒視著看不出是何表情的老荊王,“既是這樣,那十年前我被送上祭臺是一個陰謀,父王也是知道的?”

老荊王艱難地側過身點了點頭,所有的事情他再清楚不過。

既知道那是一個陰謀,還要親手將自己的兒子送上祭臺,如同現在,既知道連氏要害他,卻還要縱容她的行為?

阮子慳越想心底的火氣越大,最後竟遏制不住地吼道:“若兒臣此行不歸來,父王常病不起,那整個荊地當如何?”

“不會發生這些,你一定會回來的。”老荊王盯著怒不可遏的阮子慳,堅定的眼神中依然透現著王者的氣勢,“臨行前,父王已囑托過蘇蠻,讓他小心文行烈。”

阮子慳強壓著愈來愈盛的怒火,無來由地恐懼起自己的親生父親,連誰生誰死他都已經布局好了,難道自己僅是一顆棋子嗎?

“我現在想知道連妃的孩子被我母親害死是怎麽回事?”阮子慳隱起了對父親的最後一絲尊敬冷冷地問著。

老荊王仿似早就意識到阮子慳會如此問般,既及驚詫也不生氣,只是垂了眼眸緩緩道:“其實,咎之並不是連妃的兒子,當年連妃的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父王當時在外征戰,連那孩子的一面都沒見上。”

說到痛處,老荊王哽咽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父王歸來時,連妃一直認定是你母親害死的,當時證據確鑿,父王也承受不起喪子之痛,便默許連妃對你母親下了咒術……”

“所以你知道母親當時並非是病死的?”阮子慳怒視著床上的老人,牙齒被咬的咯咯作響,不可置信的眼眸下仿似有什麽東西在破碎著。

老荊王靜靜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裏卻已漾滿了淚花,“待你母親去世之後的某一天我才查清楚,孩子是自己夭折,與你母親無關,所以父王這一生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你母親,一個是連妃……”

阮子慳惡狠狠地捶著沈香木榻,“只一句對不起?你害死的可是我的母親,你的發妻!”

聲嘶力竭的大吼之後,阮子慳第一次抱頭痛哭起來,“所以你當時才會阻止我查下去?你怕我查出你當年犯的錯,怕我會恨你嗎?”

老荊王顫顫地探出幹枯的手掌摸了摸阮子慳的頭,聲音愈發哽咽,“你母親生前父王沒好好照顧,她死後的遺願父王一定會完成,她希望你遠離王室的是是非非,所以父王才會借著連妃對你下手將你送離了韓地。”

“原來你什麽都清楚……”阮子慳冷笑著與床上的老人避開了距離,“怕是她給我下的那蠱毒也是你默許了的罷?”

老荊王難受地搖了搖頭,“那個父王不知道,風煜將你救出後回來說時父王才知曉。所以在十年裏連妃派出去的所有人,父王都暗中截下了,父王不想你再受罪。

“所以這十年裏我能活下來,還得感謝父王了?”冷漠之後皆是諷刺的意味。

老荊王並不與他置氣,只是放低了姿態道,“既然文行烈已死,你就不要為難連妃了,讓父王帶她隱歸到雪寂莊去罷。”

“雪寂莊是我母親的地方,她不能去。”阮子慳說的果斷決絕,“你若想在那休養,我可以把你送去,但是連氏……”

“父王拿荊地的王位跟你換她一條命不可以嗎?”老荊王急急打斷阮子慳的話語,姿態已經卑微到不像是一個王者,倒像是一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女人而求命。

阮子慳站直身體,瞥著已爬起半身的老荊王,心下裏一陣冷笑,父子關系至此為止。

“我可以讓她活著,但不是跟你在一起。”阮子慳甩袖大踏步往外走去,只留一句冰冷的話,“我會把她送到冰蛇窟去。”

……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暴雨,天空晴朗無邊,民眾依舊過著自己的小日子,王宮裏卻經歷了血的洗禮。在這一天,老荊王被送去雪寂莊頤養天年,連妃被悄無聲息地送進了冰蛇窟。

而阮子慳,時隔十年歸來,成為了荊地新一任的王。

按照荊地大典,即日起實行登基儀式,文武百官當朝拜賀,所有人齊齊覲見,唯獨不見阮咎之,大臣們私底下議論著或許王將他也囚了起來,殊不知阮子慳也在暗下裏尋找著這位荊地二公子。

前堂正按典制舉行著一項項的儀式,後宮裏的向雎卻閑的發悶起來,那麽多的東女侍衛守在殿外,她看著就不舒服。

大綠為了轉移小丫頭的註意力,便講起了阮子慳在韓地的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直講的唾沫星子橫飛。

原來阮子慳在到韓地後的第八天夜裏,自己人忽然襲擊起了自己人,火光滔天的兵營裏一陣混亂,小蠻暴躁地想揮刀殺人但又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只能任由慘叫哀嚎聲在夜空裏蔓延著。

火勢越來越大時,阮子慳瞧清了腕上系紅繩的將士是文行烈的人,小蠻當即振臂一吼沖擊火光裏廝殺起來,可此刻已為時晚矣,大公子的人已差不多全數陣亡。

文行烈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對阮子慳的帥營進行了最後的圍攻,寥寥數百人對抗著數千軍馬,形勢越來越急迫。小蠻拼死突圍時,便命得力將士護著阮子慳急速離去。

文行烈對著火光之後異常冷靜的阮子慳冷笑道:“我文將軍親自送你上路,你也值了,也沒死得不明不白,要怪就怪在你不該是荊地的大公子,你不該在十年後活著回來!”

“你怎麽知道我活著回來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阮子慳同樣回之以冷笑,“等會你命殞黃泉時,你就該怪你不應為連氏賣命!”

阮子慳邊說邊撫了撫纏在他身後的大綠,大綠當即張著血盆大口嘶嘶起來,它就等著這一刻了,再不搬救兵可就來不及了。

小蠻第一次見到公子的戰袍之後還隱著一條閃著粼光的大蟒蛇,想也沒想回身就揮刀劈去,幸虧阮子慳挺直身迎在刀下護住了它,要不然大綠即刻便被斬成兩斷成了刀下亡魂。

小蠻還未搞清怎麽回事,便聽周遭林裏傳來沈重的沙沙聲,沈重到所有人無來由的恐慌起來。只不過微怔的瞬間,那如鬼火般幽幽的綠光已飄移至近前。

數千萬條吐著火紅信子的蟒蛇在暗夜裏愈發詭異,一些膽小的棄了刀劍哭爹喊娘的就往回奔去,可往哪奔都是對上那血盆大口。

一時之間,群蟒翻湧,又是一聲聲慘烈的哀嚎,阮子慳只靜靜地瞧著這令他心痛的殺戮,只願此難過後,他不再殺人。

……

大綠興高采烈地描述著自己的兄弟姐妹撕咬人時的場景,全然不顧向雎煞白了臉色,心下裏一陣驚悸。

“哎?哎喲!誰這麽不長眼敢踢老娘?”高聲嗷嗷的大綠還未轉過頭,便已被迎面一腳給徹底踢了出去。

“公子,你……”嘴裏塞滿點心的向雎含糊不清地囁嚅著,小手指了指啪啪順著臺階往下滾的大綠,“你怎麽……”

“走,隨我去個地方。”向雎還沒有吞咽完點心,便被換上便袍的男人給拖抱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