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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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遠處看著還好, 鶯飛草長,天高雲淡,如山水畫般意境悠遠, 然而實際走近一看,房屋破舊, 荒草瘋長, 一派荒涼。整個寨子裏的房屋大都是黃泥砌成, 屋頂多為稻草,偶爾才見瓦片。寂靜的山道上,遇到的不是背著背簍的老大爺, 便是手拎菜籃的老婦。零星走動的村民, 幾乎都是老弱病殘,很少有年輕人出現。

途中看到有些人家大門洞開,院墻或斷裂, 或缺口。桃李經過,每每看到斷墻, 便忍不住踮腳伸頭去看。這些人家裏面, 無一例外的,都是雜草叢生, 房梁傾倒。

李上言說:“這些都是被遺棄的空房子,好多人為了工作和讀書, 都搬到鎮上去了,寨子裏的人口已經越來越少, 唯一的一所學校也在去年關閉, 剩下的幾個小孩子只好走遠路,去隔壁大一點的寨子讀書。”

再上去一點,繞過一間倒塌的祠堂, 就見一間廢棄的學校,校門敞開著,原本應是操場的地方全是半人高的野草,不多的幾間教室坍塌。桃李站在校門外默默看了片刻,跟在他身後繼續前行。

李上言的居處在寨子的最中央,他是借住。主人家是一家傣族人家,姓依,家有四個兒女,現都成年,去了外面工作,眼下只有主人兩口子以及一對年邁老父母仍在寨子裏居住。依家人口眾多,兒女出息,家境寨子裏第一富足,擁有兩所房子,房子一新一舊,老屋是土屋土墻,新房則是石磚平房,平房頂有太陽能熱水器,院墻高大整齊,門前屋後都收拾的幹幹凈凈。不論舊屋還是新宅,院門兩邊都栽種有許多月季與雞冠花,眼下開得姹紫嫣紅。總之一看,就知道是極講究的人家。

桃李進門,聽身穿傣族服飾,裝扮成花蝴蝶一樣的女主人講一口地道漢語,頗覺驚訝。一問,才知此地距離茶馬古道近,受漢人影響,從古早時候起便已漢化,且依家多少年來,一直在鎮上開菜館做生意,除了姓氏特別,穿衣打扮不同以外,說話以及生活習慣已與漢人無異。

桃李正說話,忽然屋內有人走出來,是主人依大叔。他從屋內出來,乍一看見桃李,面紅耳赤,喊了一聲“唉喲”,縮了腦袋,重新跑回到屋裏去,半天沒露面。她低頭一瞅,才發現吊帶背心及熱褲,皮膚露出是有點多,在城市裏沒什麽,這邊是有點不妥,於是便跟著女主人去她家中空房間裏面換衣服。

女主人依大嬸六十來歲的年紀,面膛黑裏透著紅,今天剛巧去親戚家吃酒回來,一身盛裝尚未來得及換下,不僅衣著像一只五顏六色的花蝴蝶,頭上手上更是首飾一堆,真金,白銀,蜜蠟,南紅,還有好多黃銅,假如都是真貨,破百萬輕松無壓力。

依大嬸快人快語,動作麻利,給她倒了熱水洗臉擦身,又從櫥櫃中抱出涼席被子來鋪床,一邊跟桃李介紹說:“這間屋子我幾個女兒從前都住過,現在二妹三妹結婚,四妹在鎮上親戚家開的旅行社裏做導游,經常外面跑,工作忙,不太回來,回來也住隔壁新房,這間房間一直空著,晚上你睡這裏。”

桃李環視四周,四面黑乎乎臟兮兮的土墻,一扇破木窗,兩扇漏風木門合不上,門後光光,無鎖也無栓。屋子老大一間,卻只有一床一櫃一椅,以及墻角生出的幾叢新鮮蘑菇。擡頭往上看,屋梁上倒是還掛著幾串幹辣椒和一些辨認不出具體是什麽的幹貨。

桃李剛從杭州酒店過來,一下子來到這種堪比原始人的居住環境裏面,對比尤其明顯,又是吃驚,又是嫌棄,隨口問道:“這房間收費嗎?還是免費隨便住的啊?”

依大嬸嚇一跳的樣子:“怎麽可能,我們都是收費的!”

桃李不過逗她一句,看把她嚇成這樣,不覺好笑,從錢包裏隨意數出兩千塊給她。依大嬸一看這麽多,簡直喜出望外,錢接過去,笑到見牙不見眼,嘴巴客氣說:“哎呀,哪要這麽多,不用這麽多啦,太多太多啦!”錢收好,床鋪好,想想,又跑到隔壁新房子裏找來一頂蚊帳,以及蚊香幾盤,蚊帳給她搭好好,熱情道,“等換好衣服,出去轉轉,晚上我叫四妹他爸多燒幾個好菜!”

桃李把自己帶來的衣服都鋪在床上,看來看去,最後選了一件糖果色吊帶連衣裙,好看涼快,兩不耽誤。

依大嬸跑出去,把錢交給依大叔,依大叔也驚到下巴掉地,咧嘴開心笑,一邊跺腳:“哎呀,哪要這麽多!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桃李衣服換好,在包裏翻找半天,只有兩盒在杭州買的巧克力,就拿出去送給依家的兩個老人家。

依家老奶奶穿衣打扮也頗花哨,和老爺爺穿同款式的繡花鞋,一雙紅一雙綠而已。兩個老人家都沒牙,巧克力剝開來,老奶奶用牙床小心翼翼啃了一塊,品了一品,臉立刻皺成一團。

桃李問她味道如何,老奶奶想了一下,才說:“嗯,好,好。”

老爺爺一塊巧克力拿在手上研究半天,才小心翼翼塞到嘴巴裏,咬下一小口,桃李問他喜歡不喜歡,他才要說有點苦,不喜歡,老奶奶趕緊搗了搗他胳膊,命令他:“快說好吃,就說好吃!”

老爺爺苦巴巴皺著一張臉,說:“好吃,好吃。”

老奶奶問桃李:“你從哪兒來啊?”

桃李說:“上海。你們去過上海沒有啊?”

老人家說:“沒有呢。我們一輩子都住在寨子裏,別的地方,哪裏都不去!”

“一輩子在這裏,太寂寞啦,寨子這麽小,人這麽少。”

“那你們上海有多少人啊?”

“兩千多萬吧。”

老奶奶想象不出兩千萬有多少,反正聽上去很多的樣子,嚇得就是一哆嗦:“那麽擠的地方,誰要去啊,求我都不去!我連鎮上都不高興去!我聽三妹和四妹說,你們大城市裏的人,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睡覺吃飯,幹完活回家睡覺,睡醒了再接著去幹活,是不是啊?”

桃李想了想,笑說:“是這樣的,沒錯。”然後又問老奶奶,“你們平時都做些什麽呀?”

老爺爺慢悠悠來了一句:“饑來吃飯,困來眠。”

桃李默默點頭,微笑著與兩個老人家慢慢的聊天說著話時,忽然門口摩托車響,依大嬸說:“是小五回來了,他這個時間該到了。”回頭沖院中喊,“大李子,是小五回來了!”

依大嬸話才落音,門口進來一個戴眼鏡的四眼小青年。小青年年齡不大,個頭中等,長相頗清秀,就是黑和瘦,不過桃李自從普洱下車,到現在就沒看到過一個白的。

黑瘦小青年身上大包小包,一進門全都丟到地上,一邊叫:“言兄,不是說今天去鎮上接我的嘛,怎麽把摩托車送去,自己先跑回來了!”

李上言正好從房間出來,小青年往他前一站,身高懸殊有點大,在他旁邊跟只沒長大的小黑鵪鶉似的。

小五進門,把包丟下,和李上言說了幾句話,轉身抱起蹲在墻角的一只灰不溜秋的臟貓:“九千,這幾天過得怎麽樣?想我了沒有?我可想死你了!”和臟貓正貼面亂香面孔呢,眼角忽然瞥見院中身著吊帶連衣裙,清新優雅如一陣夏風的桃李,當下眼前一亮,手上的貓往地上一丟,顫著嗓子,失聲驚叫,“這位是哪位!”

依大嬸介紹說:“是大李子的朋友,來旅游觀光的。”

小五聞言,忙上前來,伸出兩手,捉住桃李小手手使勁握了一握,自我介紹道:“我叫小五,今年正好二十五,還是單身,沒有女朋友。請問你多大啊?”

“我比言兄小一歲。”

“哦哦。”小五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視鏡,掐指一算,“原來是小姐姐。小姐姐你是哪裏人?我是河南人,不過大學是在昆明讀的,雲南農業大學,和言兄是同事,我們都在基地生產部,他是負責人,我是技術員。”

桃李驚訝:“原來你們真是種葡萄的?”

小五答:“不光葡萄,還有菜。”

她回頭看李上言左手一袋衣服,右手一個倉鼠籠,忙問他去哪裏,答曰去湖裏洗澡,順便給倉鼠放風。小五從一路舟車勞頓,一身汗,也要去,飛跑回屋,取了換洗衣服,熱情招呼桃李:“小姐姐走走走!跟我們過去耍一耍!”

桃李無事做,遂跟在他們二人身後,一道出門而去。

他們洗澡的地方是一片湖泊,不大,卻甚美,就在寨子背面的一片窪地之中,剛剛發過一場水,水位很深,河邊有成群翠鳥,也有大片蘆葦,一塊長長的青石臺伸到湖中去,有婦女背上背著孩子,蹲在青石臺上用棒槌捶衣服。

湖中現在已經有了一群小孩子在開心嬉鬧了,一看,大半是下午在積水馬路上玩耍的頑童。他們轉移陣地,又跑到了這裏。

正忘情嬉鬧的小孩子們看見這一行三人,都喊:“言兄,小五!”

到湖邊,李上言和小五將外衣脫掉,僅剩短褲,兩個人一個猛子,同時紮進水中,小孩子們馬上聚集過來,往他們身上潑水,他們便也反擊回去。孩子們一個陣營,兩個大人一個陣營,認真打起了水仗。

桃李到湖邊,鞋子脫掉,裙擺過長,就在腿上打個結,然後在湖邊淺水處捉小魚蝦,笑看那群大人小孩在湖裏嬉鬧。

李上言和小孩子們潑了半天水,突然捉住其中一個最調皮的,舉到頭頂,往水中一丟,濺起老高水花,那小孩子開心壞了,哈哈大笑,游回來,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手。其餘的小孩子們眼饞,便都故意來招惹他,以求能被他抱起來往水中拋。

河中和小孩子們鬧騰半天,把他們每個人都被拋了幾個來回後,李上言背上背著一個,手邊拖著兩個,和一群小孩子沿湖邊游了幾圈,然後上岸,坐在湖邊。小孩子們也跟了過來。他們不知道哪裏剝來一條條的樹皮一樣的東西,放在手上搓一搓,揉一揉,竟然揉出一手泡沫來,然後用這泡沫幫他洗頭,擦身體和手臂,他則很放松地任由一群小孩子們折騰和服務。

桃李魚蝦沒捉到一只,頭發和衣裙反而被他們打水仗潑得半濕,於是也就坐過來,晾頭發和裙子。

李上言出來洗澡,他的狗三萬也跟來了,剛剛湖裏游了兩圈,現在爬到岸上來,正抱著一個樹樁磨蹭,磨蹭時眼神呆滯,動作猥瑣,很是不可描述。而旁邊不遠處,他拎出來放風的倉鼠,在籠子裏團成一團,自己給自己口,更加不可描述。

人落魄了,養的寵物也鄙陋猥瑣得沒邊兒,桃李簡直都沒眼去看。人說寵物隨主人,果然沒錯。

桃李看看狗和鼠,回頭再悄悄打量他,被他察覺。小孩子們這時幫他把頭發洗好,他用力甩了下頭,密集細碎的水珠落了旁邊桃李一臉一身,然後問她:“你笑什麽?”

桃李擦臉上水珠,嫌棄說:“現在曬得好黑,好醜,難看死了。”

他沒出聲,冷不丁地朝她又大力甩了兩下頭發,她一臉都是水,躲都來不及,“嘁”的一聲,對他全身曬得黑黝黝的皮膚,還有騷氣發辮,鉆石耳釘,以及後頸刺青,肌肉線條明顯的花臂,這裏看一眼,那裏看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他巧克力色的六塊腹肌上,又深深看了幾眼。

這裏那裏一看,眼光就變成,嫌邊一半,稀罕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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