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壁沈默許久，一言未發。

“你不說的話，我是不會收留這只小家夥的哦。”

白祭的耐心有限，故意戳少年軟肋，以此來激他袒露實情。

方壁咬著下唇，被人用類似威脅一般的語氣來問話，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但事已至此，方壁卻不得不暫時放下他那顆可憐而卑微的自尊心。

“我是孤兒，我家旁邊就是垃圾場，我靠撿東西賣錢為生，我吃過別人剩下的方便面，睡過別人不要的床單被褥，穿過別人扔掉的舊襯衫，甚至...我還偷過別人的錢...我連自己都養不起了，更別說養它了...”

方壁說話時沒有擡頭，他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懷中的小狗身上，他強迫著自己說出這一件件讓他感到羞恥而憤恨的秘密，他不敢正視白祭，他害怕，他恐懼，他擔心只要他一擡頭，就會看見對方毫不掩飾的，嫌棄而嘲諷的眼神。

但出人意料的是，方壁在話音落地良久後，始終沒有聽見白祭有任何的表示，一片安靜。

方壁掙紮著擡眸，小心翼翼的和對面的男人進行視線的接觸，然後，他看見了白祭在朝他淡淡的笑著，他的眼底依舊懶散冷淡，但是，那雙眼裏沒有絲毫的嫌惡和厭煩，更沒有假模假樣的同情和憐惜，就如同一汪平靜無瀾的溪流。

方壁免不了有些意外男人的反應，甚至有一絲小小的慶幸。

白祭還不知道眼前少年對他的好感程度正在突飛猛進，他悠悠起身，踱步走到方壁跟前，伸手接過了少年懷裏的小狗。

方壁一楞，而後欣喜若狂，“你答應收留它了？！”

白祭嘴角上揚，“不止它，我想，我也能收留你。”

白祭話音剛落，方壁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強撐了許久的疲憊感都在這個時刻紛紛破土而出，強勢而迅猛的攻占著他的每一條神經，方壁感覺眼前男人的臉正在變得模糊，雙腳也在不住的搖晃，他使勁兒甩了甩頭，卻無濟於事，不過五秒，方壁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

時間已經將至傍晚，但這條街道上卻仍然人聲鼎沸，所有的商鋪似乎都在這個夜晚迎來了它們的高峰期。

有導購員正費盡口舌的想要讓磨磨嘰嘰的老板買下店內的最新款，也有走在街道外的大學女生在品牌櫥窗外來回踱步，交頭接耳的議論著這個牌子的經典手提包，然後不滿的抱怨著價錢的昂貴，負責打掃街道的保潔員還在街尾嗑瓜子，偶爾掃一眼街道兩側，眼神波瀾不驚。

這座城市的人生百態仿佛盡數濃縮在了這條小小的街道上，有人揮金如土，有人囊中羞澀，有人用這些物質來激勵自己奮發圖強，有人只會淡淡一笑，然後轉身離開。

那些服務員已經不覆白日的清高冷淡，此刻的他們對著眼前的任何一個匆匆而過的行人都能做到點頭哈腰，然後機械性的重覆著‘歡迎光臨’四個字。

行人們撇過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直到街尾時，才能勉強得到一絲喘息的餘地。

而就在整條街都陷入了夜生活的狂歡之中時，唯有一家，與它們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前面人山人海，而這裏，無人問津。

上方的那塊黑色招牌還和白天一樣，店主人並沒有將它做任何華麗炫目的燈光特效，那四個大字就如同滄海一粟，被理所當然的淹沒在了黑暗之中。

店內，白祭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生意的冷清，他慵懶的靠在自己精挑細選的單人絨皮沙發上，半擡著眼，面如寒冰。

而白祭懷裏，正窩著一只昏昏欲睡的小奶狗，純白色，雜交犬，挺肥的。

一人一狗的目光都十分有默契的望著同一處。

白祭等的有點不耐煩了，蹙眉作勢在狗子頭上輕拍了一下，開口道：“你到底帶著他跑了多遠啊？”

白祭當下的聲線和白天也是截然不同，他收斂起了那股略顯聒噪的尖細感，本來的嗓音是清冷而稚嫩的，如果只聽聲音，別人可能會誤以為白祭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狗子被人沒來由的打了一下，委屈的低低叫了兩聲，然後跳出白祭的懷抱，一溜煙跑到對面沙發上去了。

沙發上的少年還在昏睡，並且沒有絲毫將要蘇醒過來的征兆，店內昏暗的光線和周遭安靜的氛圍仿佛都給他提供了完美的睡眠環境，沒有任何外來因素可以吵醒他，除了白祭那少得可憐的耐性。

狗子一路蹦跶到方壁的胸腔上，然後伸出舌頭在對方的下巴處舔了舔，但顯然這種方法並不奏效，方壁還是毫無動靜。

狗子急了，直接跳到方壁肩窩那兒，然後把人臉從上到下通通舔了個遍，這粘膩溫熱的近距離接觸讓白祭在一旁直嫌棄的皺眉。

“我要是他，醒過來頭一件大事兒就是把你給燉咯。”

被白祭這麽一說，狗子舔人的動作也停下了，掃過白祭一眼，似乎在權衡著什麽，不過三秒，接著舔。

這種不間斷的濕潤觸感讓方壁很難再繼續放空下去，見人終於有了要醒的跡象，狗子這才滿意的收回自己的舌頭，轉而跳到方壁肚子上趴著。

方壁睜開眼時看到的第一個物件兒，就是那頂快要刺瞎他雙眼的水晶大吊燈。

白祭見方壁醒了，也沒主動跟他搭話，而是安靜的坐在一邊兒，等著少年自己發現他的存在。

方壁還殘留著做夢的恍惚感，他拿迷茫的眼神把自己的所在地逐漸打量了一遍，當看見趴在他肚子上的那只小狗時，方壁才算徹底清醒，然後一躍而起，表情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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