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一往而深

關燈
弘道元年年終,十二月夜,高宗李治崩逝於貞觀殿,中宗李顯即位,後因庸懦而被武皇太後貶為廬陵王,而後睿宗李旦即位。時至垂拱元年,七年之間,帝位多變,武皇太後臨朝稱制不改。

“欸,這個放這兒,那個...放這邊吧!”管家一邊清點一邊指揮著下人往裏搬東西道

新帝登基,頭年的年下開始便忙著處理各部政務,雖然說不上幾句話但皇帝也總是忙碌的,剛一入夏就命人將各地按時節進貢來的新鮮玩意一股腦兒的往緝妖司送,除了皇太後的意思以外,李治駕崩前也有言,李氏後代無論到何朝何代何人即位皆不可慢待緝妖司,所以封魔一戰後的這七年,雖說天下太平再無惡妖禍患人間,但也並不影響緝妖司成為最受人巴結的府司。

“杜管家,這是陛下命老奴一定要親自交給陳少主...啊不陳掌司的。”負責送賞賜的太監改口後笑道:“是一盒西域進貢的素調龍涎香,世間只有這一盒,陛下都沒舍得留下。”

“這不巧,我們掌司不在您也看見了,而且陳掌司素來只用一種熏香,這龍涎香如此珍貴不然還是給陛下享用吧。”管家杜懷寶道

“別啊杜管家,原封不動的帶回去,老奴可沒法子交差了。”太監總管滿臉堆笑的將香盒交到杜懷寶手中道:“不管陳掌司用不用,這都是陛下的一番心意,杜管家就待陳掌司收下吧。”

“那好吧,在下替掌司謝恩。”杜懷寶拘禮道

“杜管家不必客氣,宮中事多,那老奴便先走了。”太監總管一邊轉身一邊還自言自語道:“這緝妖司哪裏都好,就是冷清了點不是...”

杜懷寶聽後也自顧自的搖了搖頭,而後便忙著去安置東西了,七年前大戰過後雖然萬魔俱寂,但天地靈氣未泯,妖怪就能汲取靈氣而生,不過有降魔令鎮服再加上那些本就不安分守己的妖已經被伏誅,所以人界大多是一片萬象平升,可妖雖少了,卻也絲毫不影響世人對降妖師的追捧之心,緝妖司一度每天都有想要拜師學藝的有志青年,其中自然也包括這位老朋友,杜懷寶杜大人。

杜大人是這麽多年這些人裏唯一一個成功在緝妖司謀職的人,雖然只是個管家,但緝妖司確實缺一個管家,尤其還是這樣一個有夢想的管家。

稍將入夜之時,陳璆鳴外出而歸,仍是一身素袍,這七年來陳璆鳴只著月白素衣,偶有些暗紋也不明顯,這般清簡在外人看來或許是生性低調,但杜懷寶明白這是為了祭著心中的那個人,而這些年過來,除了性情上由從前的內斂變得脫世般的清冷以外,其餘的並沒有什麽變化,那張臉也依舊是永遠都掛著融化不了的冰霜。

“掌司,您回來了。”杜懷寶過去道

“嗯,杜大人還沒休息。”陳璆鳴向廊下走著道

杜懷寶笑了笑跟在他身後道:“這麽多年了,掌司還是這麽稱呼我,怪不好意思的。”

“當年我們幾個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杜大人,我也習慣了。”陳璆鳴略置笑意道

“這一晃,您從少主繼任掌司也有五年了,對了,老掌司他們怎麽樣了?”杜懷寶問道

“父親和教習昨日來了信,說在仙山療養一切都好。”陳璆鳴道

杜懷寶點點頭道:“今日陛下命人來送了好些東西,我都收下了,還有一盒龍涎香說是十分貴重。”

“我只熏薄荷冥蘭的,你知道。”

“是,我都跟宮裏的總管說過了,怕是浪費了陛下的心意,但他執意留下,我也不好推辭了。”

“嗯,那就收起來吧。”

陳璆鳴剛要轉身進房的時候,杜懷寶忽然道:“掌司這些年的辛苦我是看在眼裏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掌司要不要也考慮...招些可用的人進來,一是能分擔一二,二來...也能給咱們緝妖司添點生氣。其實總是見您一個人悶著,當真有些於心不忍。”

陳璆鳴知道他的擔憂,回頭示意了一下道:“杜大人的話,我會考慮的。”

看著陳璆鳴關上房門,杜懷寶也搖了搖頭道:“唉,這麽些年了,都是這麽說的。”

陳璆鳴在書桌前坐下後,又看到了散在桌上看完沒收起來的那封信,這信是陳晚闊給他寄過來的,他拿起來看了看不禁又想起了五年前他決定繼任掌司的那一夜。

“璆鳴,你的心思為父都明白,澤川他們既然都已經走了,你若是不願再管長安這一團事,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吧,只要你安好,為父便沒什麽所求了。”陳晚闊道

“父親,我哪裏都不想去,我從今日起,只願守著這裏,等我要等的人回來。”

緝妖司散的那天,陳璆鳴表面上看起來一如往常,所有的一切都似如浮煙消散,他每日照常修習靈法、處理事務、吃飯睡覺,他答應莫不晚的他都一一做到,除了那句不許找他,除了那句承歡膝下。

陳璆鳴沒有一天放棄過尋找莫不晚,這些年地北天南,不管是多艱險的地方,只要有任何關於莫不晚重生的跡象陳璆鳴就總要踏足,即便是連年的失望也沒有斷了他的念想,亦或是,他知道莫不晚已是他畢生不可得的人,但他卻仍願意這麽活著,因為這是他唯一續命的盼頭。

陳璆鳴也沒有停下過對緝妖司其他人的惦念,可邊澤川從那一日後便消失了,他沒有回蓬萊也沒有去其他仙山,陳璆鳴每去一處也總是打探,卻怎麽都沒有他的影蹤,消息同樣如石沈大海的還有沈吟,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沒有和邊澤川在一起,一是男女在一處無論做什麽事都有些點眼,不至於任陳璆鳴如何打探都得不到有關於他們的只言片語,二是早年間陳璆鳴途徑草原曾與肅卿見過一面,沈吟並不在他那裏,但從他的口中卻好像並不十分在意沈吟的下落,肅卿是性情中人,以他對沈吟的用情,除非是知曉內情,否則不會像在陳璆鳴面前表現的那般平淡。

當日肅卿言語上雖沒什麽躲閃,但陳璆鳴卻聽得出是沈吟不想叫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如若是她決心斬斷過往,只要她安好那陳璆鳴自然不會執意去打擾她。之後餘下的便只剩下肅卿,雖一年只有年末會寄一封信回緝妖司,但每每得知他的消息陳璆鳴也能寬慰一二。

至於對邊澤川的尋找,陳璆鳴總是沒有頭緒也沒有結果,不管是他用靈力試探還是去他可能去的地方總是一無所獲,慢慢隨著時過境遷,陳璆鳴也不覺得他們的關系轉淡了,反而是變成了一種默契,無論你在世間的哪一個角落,也都能感受到這份情義。

而事實上他們離開緝妖司的那個夜晚,邊澤川知曉自己已然心魔覆發,面對想要孤身離去的沈吟也並沒有多做阻攔,因為心魔一旦發作生死難料,他與沈吟在一起只不過是拖累她,再加上邊澤川那時已經萬念俱灰,只想趁心魔未犯時離去,不想任何人再替他擔憂了。

邊澤川走後肅卿一直默默打探沈吟的下落,數月後終於發現她竟然落腳在了鬼市深山處,他想了千百種方法去見她,可總怕驚了她更再不能與她相見,所以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假扮成狄仁傑混入了鬼市。

沈吟聽聞狄仁傑造訪,卻仍是在一處石屏後與之相見,她本以為能找到這種地方的或許真的是狄仁傑,可當她看到那條偷偷繞過石屏在她腳邊的蜥蜴便什麽都明白了。

“小西...”沈吟心中道,她望向這道密不透光的石屏,想象著另一邊他的樣子,心裏不禁一陣傷感道:“肅卿,你這般惦念,我卻不知該怎麽見你,當真是...辜負你一番苦心。”

肅卿知道她就在另一邊,但因用的是狄仁傑的身份一時間卻不知該怎麽開口,他怔在那處手心出的都是細汗之時,沈吟靠坐在石屏邊,只開口道:“你來了。”

這一問既沒有拆穿肅卿,也打破了兩人的沈默,肅卿忙應聲道:“是,你...還好麽?”

“都好,你呢?”沈吟問道

“我...”肅卿覺得她以為自己是狄仁傑,這話也該問的是狄大人,於是道:“陛下下旨為我平反,如今我”

“我問的是...”沈吟側頭打斷,‘你’字卻沒有說出來,嘆了聲道:“罷了,我如今,亦是想換個活法,你若是來勸我離開,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我不會逼你,你不想叫人知道,我也不會跟任何人提及。”肅卿也走過去坐在石屏前道

“你...你會吹笛子麽?”沈吟問道

這一句雖未點破,但在二人心中卻逗已言明,肅卿聽後怔了一下,道:“會!”

笛音在這山谷中幽幽拂過,前路疊嶂重重也好、孤身一人也好,有此片刻相伴已叫人流連轉圜。一曲盡後,沈吟道:“我不能時時與你說話,但明年夏至是我生辰,你若願意的話,我還想聽上一曲。”

浩瀚草原、茫茫煙波,肅卿馳馬於草遼原之上,一身墨綠的缺胯袍上身已經被他褪去盤系在了腰間,肅卿停下馬後拿起水袋仰頭喝了起來,前胸脊背皆是大汗淋漓,初夏的陽光在草原上顯的熠熠生輝,照在他遒結的肌肉上也更顯健壯。

“世子,快到暮春節了,您過幾日...可還要去那邊?”珂利迎上去擡頭看著肅卿道

肅卿拭了一下下頜的水,下馬道:“自然要去,你們先準備著,暮春那日我一定回來。”

“好嘞,世子放心。”珂利又問道:“那世子準備哪天走?”

“今晚吧。”肅卿道

珂利笑了笑道:“這每年當中,就屬這個日子世子最積極了,每次都是半分也不想耽擱的。”

“世子,雖說你總是瞞著我們,但我們都知道你去看的就是沈姑娘,你就把她接到草原來不好麽?”見肅卿沒搭他的話,穹吉又繼續念叨道:“七年了!您都三十了!三十了還一位閼氏都沒有,旁的部落爭先恐後的想把女兒嫁過來您都無一不拒,現在滿草原都說...都說您喜歡男人。”

肅卿聽後不覺的被嗆了一下道:“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娶不娶妻你們倒比我都著急。”

“能不急麽?我最近總能夢見老可汗,掐著我的脖子問我為什麽不照看好您.....”穹吉繼續自顧自的念叨著道

“越說越離譜了,這事你們便別再管了,阿史那家又不指望我開枝散葉。”肅卿道

穹吉又剛想說什麽,肅卿便先言道:“行了,你們去忙活暮春節的事吧,晚上一起來吃頓飯我便走了。”

“是,世子...”兩人道

這應該是今夏的第一場雨,枝上的新芽都隨著雨水的沖刷而破出,整個山間看起來已經是滿是一片茂盛的青翠了。一路上雖有些濕滑但也沒有減緩肅卿騎馬的速度,很快他便來到了這條熟悉的路,從東山山腳繞過,抵臨長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