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心雲見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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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起走的,可不知什麽時候陳璆鳴就和他們分開了,邊澤川左右看了看道:“璆鳴呢?怎麽轉眼就不見了?”

肅卿笑了笑道:“他面上看著是走了,其實肯定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盯著呢。”

“不至於吧?”邊澤川僵笑一聲道

“不了解他們到底怎麽回事,要是真像肅卿說的那樣,璆鳴怕是真上心了。”沈吟道

而這位翠煙姑娘已經來到了緝妖司中,為掩人耳目,她面罩輕紗,穿的也是一身素衣,與平康那一見相比倒是另有一番風韻。

莫不晚見她來了,起身道:“翠煙姑娘,好久不見啊。”

翠煙先是擡手伸到耳邊,兩指輕撚摘了面紗,而後施以一禮道:“翠煙見過公子。”

“姑娘免禮,請坐吧。”

翠煙頷首後坐於次位,莫不晚坐到她旁邊的位子上道:“姑娘今日移步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說來...公子許久不去平康坊了。”翠煙垂首淺笑道

“奧,是,公務繁忙,沒顧得上。”莫不晚笑語應付著,而再看這翠煙含羞伴笑的模樣便又鬼使神差的調戲了一句道

“怎麽?想我了?”

雖不是耳鬢廝磨,但這樣清澈卻故意低沈下來的嗓音竟讓翠煙聽後滿臉緋紅,她雙手緊緊拉著那手中的絲帕,頭更低了些道

“公子不來...自然是想的。”

聽了這句燕語鶯聲,莫不晚撫掌一笑道:“我來日去便是了,還勞姑娘跑這一趟。”

翠煙看向莫不晚問道:“公子今夜...可否前去一聚?”

莫不晚還沒等應聲,門口便傳來擲地有聲的一句道:“他去不了。”

兩個人都隨著看了過去,莫不晚道:“璆鳴,你怎麽又回來了?”

陳璆鳴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後眼神瞟向翠煙,一副冰山莫近的口吻道:“我緝妖司先前為辦案才前去平康,姑娘是以為我們有多少時間能耽誤在那些俗曲閑歌上面?”

翠煙自然不敢頂撞,低著頭唯唯諾諾道:“是,賤妾這些雕蟲小技,自是入不了大人的耳的...只是今夜是賤妾當選魁首後的首臺,所以希望裴公子能...能...”

陳璆鳴身上無一處不散發著“閉嘴”的氣息,方才說的話不但極盡了陳璆鳴凜若冰霜,更是一點面子都沒給翠煙留,莫不晚見狀心想道

“他平時雖然簡傲,但絕不是故意讓別人下不來臺的人啊,這是怎麽了...”

莫不晚抿了下嘴,解圍道:“璆鳴,翠煙姑娘彈的一手好琵琶,要不,咱們倆一起去聽聽?”

陳璆鳴瞪向莫不晚道:“你今晚要做什麽,不記得了麽?”

陳璆鳴這雙如漆似墨的眼睛平日來怎麽都是好看的,現下卻看的莫不晚打了個寒顫,這麽一清醒,莫不晚也想起了莫望生叫他晚上回陳府的事。

莫不晚致歉一笑道:“姑娘,我今夜確有要事,恐怕不能前去了,不過改日我一定捧場。”

翠煙聽後神色即可落寞了下來,不過還是溫柔一笑道:“公子的正事要緊,今日能得見公子,翠煙便心滿意足了。”

莫不晚微笑示意了一下,翠煙欠了欠身道:“那賤妾便不打攪兩位大人了。”

翠煙向門外走了幾步,緩了片刻後又回身道:“賤妾在碧柳如年裏備了上好的黃桂稠酒,便只等著公子了。”

陳璆鳴打發走了她本已經消了大半的氣,可翠煙臨走還不忘回眸相望便頓時怒從中來,莫不晚雖不知為什麽但憑直覺一把拉住將要發作的陳璆鳴,道:“那個翠煙,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翠煙自然也不敢再多做逗留了,她前腳剛走,莫不晚便問道:“璆鳴,你方才是...”

陳璆鳴從莫不晚的手中抽出胳膊道:“以後少與這些風塵女子來往,與你有什麽好處?”

“這不是...她自己找上來的麽...”

“你不招惹人家,人家為什麽死纏住你不放了?”

這話問的莫不晚啞口無言,倒不是無可辯駁,而是莫不晚真的不知道為什麽,他看向陳璆鳴還是一片溫軟道

“好啦,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人登門,以後決不讓她們來就是了。”

陳璆鳴見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何動氣,想解釋卻又覺得如鯁在喉,索性暗氣道:“好,你知道就好!”

看著陳璆鳴袍角凜凜的背影,莫不晚心裏抱怨道:“陳璆鳴這個人,有什麽都不說,我老是這麽猜哪猜的中!”

陳璆鳴自己慪著氣走到了後園,見邊澤川正在一個水亭裏調琴便走了過去,即使陳璆鳴還是那副淡漠樣子,邊澤川卻還是感到了他心中的起伏,他翩然淺笑了一下便繼續調琴。

陳璆鳴坐下後看著亭下的池塘,耳邊時不時出現幾聲不規律的清音,片刻後,邊澤川略微拂住琴弦道:“要不,聽個清心曲?”

陳璆鳴搖搖頭道:“沒事,聽你調調琴,也不錯。”

邊澤川笑了笑道:“還是說說吧,與他們不好意思說,跟我便無需顧慮太多了。”

陳璆鳴轉回身道:“倒也沒什麽,只是討厭罷了。”

邊澤川看著陳璆鳴的口是心非,仍舊淺笑道:“我雖不通共情,但揣度人心這種事,你真的要我拆穿麽?”

陳璆鳴看了看他,輕嘆一聲道:“你都知道了?”

“你當真喜歡不晚?”邊澤川低了低聲,進一步問道

陳璆鳴臉上似是透出許多惆悵道:“我不知道,這...本不應當的...”

“你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我又怎能知?璆鳴,你還需問問你自己的本心啊,免得...免得叫人誤會。”

“誤會?我看他且不會誤會呢。”陳璆鳴說著又低眉瞥了一眼。

邊澤川笑問道:“怎麽說?難不成,她還真與平康坊那姑娘走了?”

“哼,他倒是想。”

“那姑娘親自登門,難道沒什麽正經事?”

“只說想請他今夜去平康,說今晚是她被選作花魁的首演,不過想要銀錢捧場罷了。”陳璆鳴冷言道

邊澤川聽後頓了兩秒,隨即便豁然大笑了幾聲,陳璆鳴被他笑的一楞道:“怎麽了?”

邊澤川漸漸收住笑意,搖了搖頭道:“璆鳴啊,你可知這平康歷屆花魁的首夜,是可自選恩客的?”

“恩客?”陳璆鳴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而後看著邊澤川深然的微笑後頓時雙瞳放大、張口結舌,一只手直將那身側的亭欄拍出了條裂痕道

“什麽!這娼妓...光天化日她竟敢,竟敢公然勾引!”

邊澤川見他是真的動了氣了,收住笑容、雙手置於琴上道:“這清心曲,你還是聽吧。”

入了夜,莫不晚總是不能再拖了,他一個人回到陳府後,那個一直照顧他起居的侍女過來道:“少爺,您回來啦。”

“啊,我爹呢?”莫不晚問道

“莫護院在房裏等您呢,您快過去吧。”

莫不晚點了點頭便向莫望生的房間走去,來到院門的時候,莫不晚想起的都還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天被打出來的場景。

也難怪,自從那次後他就搬去緝妖司了,眼看著兩個月過去,他一次都沒回來過。

還沒等推開這扇房門,莫不晚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回來了。”

莫不晚向後看去,莫望生負手站在院中,他回身顯得有些拘謹道:“是。”

莫望生略作停頓看了看他道:“跟我去走走吧。”

莫不晚點頭應後,便隨莫望生走在了後園的長廊裏,莫不晚第一次和自己這位父親單獨相處,除了緊張以外更多的卻是擔心露怯。

然而莫望生卻顯得平和很多,他向來是一個言辭寡淡的人,似是想了很久,可最後還是單刀直入才道

“你和璆鳴,當真想好了麽?”

“啊?”莫不晚沒想到莫望生會直接這麽問,面帶窘色道:“我們倆什麽都沒有,不過就是昨夜醉酒後我誤睡在他房間了而已。”

莫望生看了他一眼道:“若是你不喜歡他,也沒有從前那些事,你們就算天天睡一起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是不喜歡啊...”莫不晚低聲道

“他大婚時的事,你要怎麽抵賴?”

這場久違的鬧劇一直是讓莫不晚唯一無可辯駁的事,他聽後只得訕訕不語,而莫望生輕嘆一聲後,不但沒有平日也的責罵,反倒是說了一句讓莫不晚瞠目結舌的話。

“你不是他,是不是?”

在這麽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被拆穿,莫不晚無論臉皮多厚騙術多好都是會閃爍其詞起來的,看著莫不晚眼神的躲閃,莫望生看著天際那一輪上弦月道

“知子莫若父,你是不是他,我很清楚。”

月影和燈火交晃的光映在了莫望生的側臉上,莫不晚從沒覺得這位父親也會有這樣消落的神色,他放下了自己的戒備,輕言道

“我確實不是他,璆鳴大婚那天,莫不晚雖給他下了迷藥將他強綁來自己房間,但想來他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和陳璆鳴在一起的,所以...莫不晚自己服的是毒藥。”

一切似乎都如莫望生設想的那般,他見慣了妖鬼之異,這些外人看來神乎其技的事他自然也能接受,可唯一不願接受的,就是自己的骨肉已經消逝。

莫不晚看著莫望生深吸了幾口氣,他平靜了一下如波濤翻湧的內心,表面還是那樣深沈道:“所以你在那一天,也死了對麽?”

莫不晚沈重的點了下頭道:“是,等我再醒來,已經重生在莫不晚身上了。”

“那你的爹娘,也一定很難過。”

莫不晚看著說出這話的莫望生,那樣一副嚴肅的面孔上卻爬上了這許多哀愁,莫不晚心中頓時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孺慕之情道

“我從小...就沒有爹娘...”

莫望生看向這個他熟悉卻又最陌生的孩子,語氣深和道:“那你自己...是怎麽長大?”

“小的時候,被黑市行醫的一個老頭子撿回去了,在黑市長大的,不過他不讓我叫他爹,說是叫了爹就有感情了,就只讓我叫他師父。”

莫不晚回想起那段時光,遠望著笑了笑道:“現在想想,那段日子是最輕松快樂的了,可好景不長,他幾年後就病死了,之後我就一直在鬼市混生活。”

莫望生一向威嚴的眼神中摻雜了些許疼惜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莫不晚倒是暢然一笑道:“好與不好的,都習慣了。”

“我剛發覺你不是不晚的時候,曾一度不能接受為什麽偏是我的兒子死了,但後來想想,他的命是他自己選擇結束的,而上天選擇讓你重生到他身上,已經是我幾世緣化都所求不來的了。”莫望生平靜道

“之前璆鳴與我說過,說您看似嚴厲,但很愛自己的兒子,其實能重生已經是我的萬幸,重生在莫不晚身上,我才能有一個父親,有這麽多朋友,能做我堅信且能為之付出的事,這一切都是我所求不來的才是。”莫不晚垂首道

莫望生看著面前的莫不晚道:“所以你還願意當我的兒子麽?”

莫不晚有些猶疑道:“我以為...是您不願意。”

“不晚從前,總是唯唯諾諾,沒有半分像我,如今...”莫望生笑嘆了一下道:“你小子放浪形骸的,性情上雖也不像我,但好在膽氣能耐上總算有點莫家人的樣子,上天又給了我這麽一個兒子,我難道還要退回去麽?”

莫不晚第一次聽莫望生玩笑,忽得輕松起來道:“就算您想退,可也無處退了啊。”

父子兩人一同笑了起來,而後莫望生看向他道:“你重生之後一直都沒叫過我,不過也無妨,來日適應了便再說吧。”

莫不晚不是不想叫,而是他長這麽大從沒真正有過父親,自然也沒叫過這個稱呼,莫望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先回去了,以後還和往常一樣。”

莫不晚淺笑著應了一下,就在莫望生轉身走了幾步的時候,莫不晚忽然開口道

“爹!”

莫望生瞬間怔住,他本以為再也不會聽到的字眼,而恍惚之間他聽到莫不晚道:“您...早些休息。”

莫望生克制了一晚的眼淚還是沒有流出來,他點了點頭道了聲:“好。”

莫不晚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本是最不希望被莫望生發現的真相,如今看來卻最讓自己覺得輕松,夜已過半,莫不晚準備換身衣服便睡了,打開衣櫃,掛著的那幾件衣服裏,卻有一件讓莫不晚眼前一亮。

他看著那件錦白紋墨藍雲錦的外袍,那分明就是自己先前向陳璆鳴借五十兩銀子想要買的那件!當時陳璆鳴理都不願理他,誰知這扭頭就走的背後竟是替自己將這些衣物都買了回來。

莫不晚指間拂著這冰絲透涼的錦衣,忽然間又想起一件事,雙眼微垂道:“當時我試那官服時問你怎知我的身量,你推說不知,可原是在那時就知道了吧...”

驀然之間,伴著燭火搖動,莫不晚恍了下神又看向這件衣袍輕言道:“陳璆鳴,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我好的?你不是討厭我麽?那個時候...你不應是恨透我了麽?還是說,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他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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