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沈時，嚴昇才從車間裏出來。取下口罩，長長地舒了口氣。衣服上有些許的鋁灰，他輕輕撣了撣衣服，那些鋁灰也就紛紛落下。夜晚的風有些涼意，空氣中還帶著些濕潤的味道。

“嚴總！”

羅總從辦公樓過來，遠遠地就看到嚴昇。關於嚴昇，他也聽其他同事說過一些，不過，別人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到底能做些什麽。羅總是從基層爬上來的，車間那點事，沒有他弄不懂的，也沒有他不會的。所以，他更看重個人實際的能力。

兩個年紀相差十幾歲的男人聊了幾句，但即便是周末，即便是這樣的夜晚，他們聊的還是工作。

“吃飯了嗎？”聊到最後，羅總又不乏人情味地問了一句。

關於羅總，嚴昇也聽過一些。沒辦法，這個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既然是江湖，那就一定有江湖傳說。之前負責挖嚴昇過來的一位副總曾跟嚴昇提過，羅總是董事長的侄子，但是很有能力，是個實幹家。這些天，嚴昇也在留意羅總。羅總的工作很多，也很繁雜，但是這個人就像永遠有使不完的勁，整個人都充滿著激情與活力。

嚴昇去辦公室收拾了一下，這才背著電腦往公寓走。肖然就住在他的隔壁，一墻之隔，看似很近，但卻很遠，那就是他們現在真實的距離。

樓梯上有人在講電話，嚴昇擡頭往上看了看，但卻沒有看到人。聲音聽起來熟悉，應該是肖然沒錯了。肖然傍晚從重慶回來，手裏還擰了一些父母做的鹵菜，但因為鑰匙忘在了重慶的家裏，而小何出去了，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所以她便又打了電話催。

嚴昇看了肖然一眼，但沒有打招呼，徑直去開了自己的房門。

“嚴總！”

被肖然這一叫，嚴昇停住了動作，片刻之後才轉動鑰匙把門打開。

“進來吧！”

嚴昇沒回頭，但剛才肖然在電話裏說的話，都可都聽得很清楚。她被關在外面了，而小何短時間回不來。當然，這並不是嚴昇叫肖然進屋的理由。

“嚴總，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

嚴昇的話簡短又不容拒絕，肖然稍稍站了片刻，還是擰了東西進了嚴昇的家門。嚴昇住的這套公寓戶型與肖然和小何住的是一樣的，只是方向不同。以前肖然也進來過，在嚴昇之前，這裏住過兩個女孩，一個後來結婚辭職不幹了，一個跳槽到了別的公司，於是這公寓也就空了下來，直到嚴昇搬進來。

肖然雖然熟悉這套房子，可是眼前看到的又不是她記憶中的畫面。沙發、家具都不是從前的樣子，還有那格格不入的窗簾，也不知道是誰的眼光，她下意識地癟了下嘴。

“嚴總，你這裏有冰箱吧？”

“既然帶了吃的，不是應該請我嘗嘗嗎？”

嚴昇鼻子很靈，已經聞到味了。肖然母親是開小餐館的，嚴昇以前就是知道的，那時候肖然偶爾也會給他帶些家裏的鹵菜，諸如鹵雞爪、雞翅、鴨翅或者是鴨腸什麽的。

“你不是不吃內臟嗎？”

肖然一邊說一邊往廚房去尋找冰箱，而嚴昇卻因為這話給楞住了。他確實不吃內臟，倒也不是他覺得內臟不幹凈還是什麽，只是從小父母就沒讓他吃，長大之後，他自然也就不吃了。

“以前帶的鴨肝，你打死都不嘗一口，那麽美味的東西……。”

肖然說著說著似乎意識到什麽，立馬就住了嘴。打開冰箱，裏邊只有幾盒牛奶，幾盒雞蛋，還有幾包榨菜。肖然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這個男人一個人是怎麽生活的，畢竟他們戀愛那會都是吃住在學校，跟現在肯定是不一樣的。

肖然在櫥櫃裏找了三個盤子，洗了洗，這才把帶來的鹵菜裝進盤子裏。一盤鹵鴨腸，一盤鹵鴨肝，一盤鹵鴨掌，都是肖然喜歡的。原本父母是想讓她多帶一些的，她怕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沒敢多帶。

“你這裏倒是很幹凈，不像是一個男人住的地方。”肖然拿了筷子，端了盤子到客廳，嚴昇也換了身衣服從臥室裏出來。肖然楞了楞神，T恤衫和運動褲，這樣的打扮仿佛像是回到了上學的時候。

“你倒是專一！”嚴昇瞧了一眼盤子裏的東西，說道。

“那當然！”

嚴昇微微一笑，他喜歡肖然有點得瑟的樣子，有點可愛，還有點皮，像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她的頭，肖然看著他的手伸過來，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後傾斜，直到嚴昇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那手就停在半空中，離著她的頭不過幾公分的距離。

“你，這算是職場性騷擾？”肖然拿了筷子推開他的手。

“那你去告我呀！”

肖然夾了一塊鴨肝，正準備往嘴裏送，結果卻被嚴昇一把捉住手，那筷子上夾的鴨肝也就進了嚴昇的嘴裏。

“這個也算上？”

“隨便你。”

嚴昇嚼了幾口，鴨肝的味道很好，雖然有點腥，但還能接受。於是他又拿起筷子嘗了一下鴨腸，那味道就更不錯了。肖然倒是一口沒吃，就那樣拿著筷子看嚴昇，看著看著，她又問了一句：“你就不怕我給你下毒啊？”

“你放心，在我毒發生亡之前，一定讓你陪我一起下地獄。”

“怎麽不是一起去天堂？”

“你是個壞丫頭，一定去不了天堂，所以只能一起下地獄。”

“你有那麽喜歡我嗎，還要陪我下地獄？”

“有！”

嚴昇連想都沒想，就答了一句。肖然突然間覺得這客廳有點熱，於是站起身來，準備去打開陽臺上的玻璃門。但是，她剛站起來，嚴昇就拉住了她的手。

“那時候，你為什麽把我甩了？”

這個問題在嚴昇心中很多年，他至今都沒有想明白。他們明明挺好的，為什麽突然間就分了手，而且連個分手的理由都沒有給他。

“有人說，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不一定是因為愛，但如果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分手，那一定是不愛了。我和你……”

“我明白了。”嚴昇打斷了她的話。

“我是說……”

“我知道。”肖然又一次被打斷了。嚴昇並沒有給機會讓她把話說完。她其實是想說，我們分手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那時候她以為他不是真心喜歡他。

然而，嚴昇前了前面一句，理所當然的認為，她也不是不愛他了，所以才分手。她不愛他了，只是他一直沒有發現而已。分手幾年之後，他沒有想到還會被傷害一次，此刻心中的難受是肖然無法想象的。

“你昨天發給我的圖紙有些地方要修改，明天上班以後……”嚴昇嘆了口氣，把那筷子扔在了茶幾上。他叫肖然進來，自然不是為了吃她這點鹵菜，是想跟她談圖紙的修改意見。可是，話題引到了之前分手的事情上，他又覺得自己被狠插了幾刀，此時此刻自然什麽心情都沒了。

“明天上班以後我會把修改意見發到你郵箱。”嚴昇站起身來，這意思是要下逐客令。肖然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就做錯了，他突然就態度大變，有點不安地跟著站起來。

“你這是要趕我出去？”肖然問道。

“不出去，你想留下來跟我睡？”嚴昇冷著一張臉反問道。

“好好的，誰惹你了。這翻臉怎麽比翻書還快。人家都說，吃人的短嘴。你好歹吃了我的鹵菜，不求你說話好聽點，也不至於這樣陰陽怪氣的。咱們倆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你要每次都這樣，這工作也沒法幹了。”

肖然也火了，扔下筷子就往外走。這時候別說是鹵菜要不要的問題，她自己的挎包都沒有拿。門被重重關上了，那動靜就像是他們此時狂跳的心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