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二叔和梅姨一定希望你好好的活著，帶著他們那份好好的活著，我不知道你要逃避到什麽時候，我只知道我不會就這樣讓自己躲在黑暗中，我還要照顧我的小夥伴，我還有爹要照顧，還有這一村逃過一劫的人需要我的幫助。

“爹，為了我，為了二叔和梅姨，也為了你自己，勇敢一點，醒過來吧。失去至親的痛苦我不想再一次嘗試，難道你不想見見梅姨和二叔最後一面嗎？”

燕紅說完推開門走了出來。她倒打谷場的時候，天光剛剛放亮，已經有三四個村民來到了場地中央，又或許他們一夜都沒有離開，在和自己的親人做最後的告別。

場地中已經用柴火搭了一個高高的架子，這是今天火葬的主要場地。她走到二叔和梅姨的身前，雙膝跪地，認認真真的磕了三個頭。直到牙齒在唇邊留下了血痕，都未能阻止眼淚的掉落。燕紅起身，在心裏對二人說道：“梅姨，二叔替你報仇了，他下去陪你了，你們要好好的，願來生永結連理，我會好好照顧我爹的，你們也要保佑他，希望他早日走出來。”

燕紅正在怔怔的出神，身邊有人跪下，她擡頭看見的就是燕大。

那死寂的眼神，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灰白色的頭發，似乎整個兒靈魂都跟著二人一起走了。他明明嘴角含笑，卻讓人心酸的厲害。燕大喃喃低語道，“老二，這回你如願了，玉梅和你一起走了，我我就不跟著你們了，來生你要好好的對待玉梅，別讓她像這輩子一樣一生漂泊，紅兒說的對，我還有女兒，還有村裏的人需要照顧，我還要替你們報仇，九龍寨和日本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就當是為自己贖罪，我也不能跟你們一起走，沒有我，你們會過的更好”

燕紅就這樣陪在燕大的身邊，直到村裏所有人都到齊了，火葬開始了。火焰升騰，扭曲的濃煙帶走了一個又一個的靈魂。大家分揀了親人的骨灰，各自安頓。

今天整場葬禮安靜的出奇，像一出老舊的無聲電影，似乎昨夜的哀嚎像一場夢境，如果你仔細觀察，每一個站在打谷場中的人，上到老者，下到孩童，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勢都驚人的相似，那是仇恨的火焰在燃燒，唯有用仇人的鮮血才能徹底將其熄滅。

葬禮結束了，逝者是否安息尚且不知，但活著的人又該何去何從呢。大家自發的來倒了祠堂，燕紅還是頭一回進來，祠堂一向不讓女眷進入，黑北很少有五代以上的人家，基本都是逃荒和移民、躲災人群的聚集地，虎林村的祠堂也不僅是祭拜祖先的地方，現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也不會去計較那些了。

平時擠擠挨挨的地方，今天突然冷清寬敞起來，所有人都坐下還有富裕的座位。大家互相打量了一下。場面一時寂靜，土根伯在石頭和大梅的攙扶下，坐在在當中的主位，他幹啞破敗的嗓音響起，和以前那個精力充沛，嗓門洪亮的老人判若倆人。

“是我對不住大家，如果不是這場喜事把鄉親們聚在我家，大家不會只剩這麽幾個人。我和三叔公等幾個村老之前說過山上有土匪和日本人在盜墓，會威脅村人的安全，大家究竟要何去何從才好？”

“但是我們幾個老的一直沒有做出決斷，出村避禍吧怕耽誤收成，剩下的年景要如何養活一家老小；奮起反擊將危險消滅吧，但是山上的匪人們兵強馬壯，武器精良，又害怕咱們人手不足，造成全村的滅忙；又或者將家裏婦孺小兒送出去避避，其他人觀望一下再說，可是拖家帶口總歸要收拾一下的。”

“燕大兄弟曾經提醒過我，說日本人狼子野心，貪婪殘忍讓我通知村裏人早做準備，誰想這場災難來的這麽早，這麽巧？好好的喜事變成了禍事，村裏去的人十之八九，我悔啊，悔得恨不得以死謝罪。”

“我老了，死就死了，可是咱們村還有根，咱們還沒死絕，還有你們這些後生在的，哪怕只要還有一個人，我們也要爭一爭，總不能讓大家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吧。”

“土根伯，你別這麽說，這場禍事誰都不想發生，該恨該怨的絕不是你，你家也就剩你們祖孫四人了，您還要好好保重，石頭和大梅還好說，小壯還不滿5歲，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再說咱們村裏剩下的人還需要您來掌舵。”燕大看村長這麽自責，忍不住出聲勸慰。

“是啊，土根叔，該挨千刀的是那些日本人和土匪，你咋把事攬到自己身上了，這筆血債不能這麽算了，我們都還年輕，不懂事，你還的費心給大家指條路啊。”順子激動說。早前老實巴交的漢子，眼睛裏都是血絲，平添一分兇狠。

大家七嘴八舌的附和道，“對，村裏人不能白死，要有個說法，村長，您老說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我們都聽你的。”

“對，要報仇，我們要報仇”

村長看下面群情激憤，用手往下壓了壓，大家先別激動，聽我說：“我們還活著的這幾個人，全憑燕大三兄妹舍命相救才能活。要不是黑二和玉梅拖住了日本人，燕大用箭射死土匪，我們一個都活不下來，那這血海深仇還要怎麽報？”

“我老了，照顧不了你們幾天，甚至還會成了你們的拖累，我決定把你們幾個都交給燕大了，如果你們還認我這個村長，以後你們就唯燕大馬首是瞻，你們的命都是他救，以後也要好好聽他的話”。

村長又轉向燕大：“後生啊，黑二和玉梅的事我知道你心裏難受，我不該在往你身上壓擔子的，可是這些孩子就是村裏最後的希望了，我只能舍了這張老臉，替他們求你，收下他們吧，把他們都當成你的徒弟，領他們走出一條活路來，就當就當還了我當年收留你的恩情了。”

村長說著推開了石頭和玉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燕大也跟著跪了下來，“土根伯，你這是幹嘛？我答應，你快起來。”

村裏的幾個年輕也都跟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的跪倒在地，大家紛紛說到“燕大兄弟，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以後就是我們師傅，我們就跟著您學本事，總要替親人們討個公道”

燕大看著眼前一張張臉龐，既有年輕人的青澀，也有年老人的滄桑，每個人眼中的小火苗都熊熊燃燒著，這是大家共同的目的，報仇，為親人們報仇。

燕大，緩緩起身，點點頭，“好，今天既然話已經說道這了，我就收下你們，以後燕紅是你們的師姐，她會告訴你們我的門規，大家都要謹記，不要違反。我燕大也不敢保證別的，總歸是我在一天，就護你們周全一天。”

有了燕大的話，屋裏的人又都紛紛叫燕紅師姐，燕紅有一瞬間的呆滯，這屋裏除了蹣跚學步的小兒，就屬自己年紀小，像順子叔比自己爹年紀都大，還叫自己師姐，真是有點接受不來。

好在大家很快就接過這一茬，轉向了更加現實，也是馬上要面對的難題，下一步究竟要如何？

“今天紅兒還有石頭、猴子、鄭文、寶兒、田富趁大家不註意，上山一鍋端了日本人和土匪的老巢，我本以為阪原會帶著剩下的人返還山洞，因此下山來向村裏求援來著，誰想阪原和佐木發生了口角沖突，他自己先一步返回山上墓穴，誤踩中了田富的機關陷阱，已經被我殺了。山下的土匪和日本人經過這次沖突也都被大家解決了。”

“好的方面來講，我們消滅了會對我們有威脅的土匪和日本人，不會再有山上的外敵給我們威脅。而且山上有墓穴這件事，除了佐木和阪原外，日本人方面沒有別人知道。唯一有可能洩露消息的知情人就只有九龍寨的三當家眼鏡蛇了。但他和日本人聯系的渠道已經被我們掐斷，師爺也死了，他自己應該是聯絡不到日本人的。“

“雖然外敵被消滅，可是我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村子基本被毀，村民十不存一，我們的家園也已經被毀了最關鍵的是，佐木和阪原的消失必須要有說法，縣城的黑龍會據點一下子失蹤了近一半的人手，也會轟動黑龍會，他們會調查這件事，因此虎林村仍然首當其沖。”

“我們和日本人現在是玉石俱焚，誰都沒得好。村子我們也不能再待了，否則我們無法面對黑龍會及九龍寨的調查。“

“如果有人想要過平淡安穩的生活，可以找親戚朋友家躲避，或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忘記仇恨，並絕不向任何人透露虎林村發生過的事情，從此以後離開的人和留下的人見面也做不相識，如果有人想要選這條路的，我也絕不阻攔。”

燕大擡眼淡淡的掃視了一圈屋裏眾人的表情，他表情嚴肅，眼神冷淡中帶著肅殺，給眾人一種無形的壓力，輕飄飄的眼光，落在人身上、心上似乎有千斤重。

屋裏人紛紛搖頭，他卻沒有立即出聲，似乎給大家留足了反映思考的時間。靜默的祠堂，連呼吸聲都隱約可聞。過了足足十分鐘，燕大才頷首出聲道：“我給過你們機會選擇，既然沒人要走，沒人想要忘記過去和仇恨，過平淡安穩的生活，那我們就只剩一條危機重重隨時可能喪命的路了，我希望你們都能記住自己的選擇，將來不要後悔，更不能背叛。我要你們立誓如有背叛師門，背叛兄弟，將受烈火焚燒之刑。”說著運氣於掌心拍向中間的八仙桌，桌子啪的一聲，桌子四腿斷裂，桌面四分五裂落在地面上。

大家寂靜了一瞬，紛紛舉起自己的手向祖先立誓。燕大滿意的點點頭。

燕紅目瞪口呆的看著她爹，燕大給她的印象是個少言寡語，為人刻板，公正，寬厚的大丈夫。從來都是走的光明磊落路線，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爹也有用武力威懾，用言語恐嚇他人的一面。估計二叔和梅姨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以至於人生的走向都有點發生偏離了。

燕紅猶自懷疑人生，可屋子裏的老少爺們卻都熱血上頭，雄性的本能就是崇拜強者，燕大一方面救了他們的命，另一方面又武功高強，恩威並施的情況下，這些人都已經被徹底征服。與其說這些村民為燕大的徒弟，倒不如說這些人是燕大給燕紅預留的班底，屬下，因此駕馭的方式就與單純收徒不同。只是燕紅沒有這麽想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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