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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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一隅。大旗鎮。

大旗是一個小鎮。一眼望去是成片的磚瓦平房,只有最熱鬧的中央街兩側排列著一些低矮的樓房。大道是瀝青鋪路,路的兩側種著垂柳;小道是原色的泥土路,孩子們跑來跑去的時候,會翻起陣陣灰塵。街上有車來車往,沒有紅綠燈和斑馬線,但有交警執勤,一切井然有序。

平房都是靠生火取暖,房上的煙囪每到三餐時會徐徐冒著青煙。每座房子有或大或小的院子,有的是用磚墻圍砌,有的是木柵欄圍起來的。院子裏種著蔬菜或者果樹,墻邊堆著木柴和煤炭。有的人家圈養雞鴨鵝,孩子把它們當成夥伴,看著它們長大,年底宰殺的時候,孩子哭成淚人,說什麽也不肯吃端上餐桌的肉塊,難過的好幾天都不和父母說話。有的人家養土貓土狗,狗一般被拴在院子裏看家護院,貓就自由許多,上躥下跳。土狗羨慕死了土貓,偶爾會羨慕到發瘋,瘋狂的想掙開鐵鏈出去狂奔,卻幾乎沒有成功過……

小鎮四周環山,從山坡上往下看,一邊能看到小鎮的生活氣息,另一邊能看到蔥蔥的田地。東邊的山叫海棠山,每到初夏,海棠花漸漸開放,一直開到漫山遍野,再到入秋花落結果,花落一地,漫山遍野的海棠色。風一吹,花瓣落進從山前流過的搖河。孩子們結伴來摘果子,再跑到到河邊來洗,河水清澈,能看到魚在河裏游,孩子們抓魚嬉戲,分著果子吃,倒不是果子有多甜,只是根深蒂固在許多人童年的記憶裏。當這些孩子們長大了,要去遠方,海棠果和搖河,就成了故鄉。

當然,海棠只是其中一種。這裏的山多,但不會太高也不陡峭,山上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植物,除了冬天,人們只要有興致,就會去山上收獲許多美味,蘑菇、野草莓、松子、榛子、各種草藥、野菜……有時候會遇到松鼠、山雞、梅花鹿……到了冬天,小鎮變成童話裏的村落,房頂被大雪覆蓋著像一朵朵雪白的蘑菇傘紮成堆,在碧藍的晴空下閃著晶瑩的光亮,孩子們堆雪人打雪仗,在冰凍的搖河上滑冰嬉戲,每一天都像迎風起舞的日子。小鎮的春夏秋冬和孩子們,互相見證著彼此的歲月。

喜劇大師卓別林說: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

小鎮有與世無爭的安靜,屋檐下的人們卻有自己的覆雜和掙紮。十年前這裏的發生過一起交通事故,一輛載著二十幾人的客運汽車在大旗鎮開往市區的路上經過一座老橋的時候,因為野鹿的突然出現,整個車子翻下了橋,導致車上十人死亡,其他人不同程度的受傷。車禍中,姚珠花的父母和黃海詩的父親當場過世;李棠的父親右手受傷,最終截掉了三根手指;夏晴的父親受了重傷,因搶救及時撿回了一條命。這四個女孩當時只有十歲,是同班同學,因為那次變故,本來平凡而快樂的童年開始了各自命運的轉變。

2010年7月,正是海棠花開最爛漫的時候,只要風一吹動,整個小鎮上就能聞到淡淡的花香。這一年,她們二十歲了。

夏天的午後,陽光毒熱,風都是懶洋洋的。街上行人很少,夏晴和父母推車從農田的方向走回鎮裏。一家人大汗淋漓,父親不時的用肩膀上搭的毛巾擦臉頰上的汗,臉頰和額頭上的疤痕還是清晰可見,他看著推車裏剛摘的大西瓜,想快點到家切開來吃。夏晴擔心這西瓜沒熟,父親笑呵呵的說肯定熟了。夏晴戴著眼鏡紮著馬尾,身上穿著夏季校服,一身的學生氣質。她是家裏的獨生女,上個月剛參加完高考。十年前父親車禍受傷,花去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出院後不能長時間進行體力勞動,所以不再做工人,轉而和母親一起做起了農民,白天務農,下午在菜場賣菜,生活算不上富有,但也說得過去。加之父母性情溫和,夏晴成為她們四個當中唯一幸運的,無憂無慮的長大的孩子。

路過通訊營業廳的時候,夏晴看見姚珠花在裏面忙的不可開交,夏晴一個勁兒的看向珠花,希望珠花能擡頭看她一眼也算打個招呼,可珠花始終沒有擡頭。

姚珠花今年中專畢業剛剛工作,是大家公認的美人坯子,但她不愛笑,有人認為她高傲冷漠,有人認為她性情孤僻,總而言之,就是不太容易相處。自從父母在十年前的車禍裏雙雙過世,她就在她叔叔家寄人籬下,直至今日。

珠花忙中有序的給客人辦理業務,其他兩個員工小蕓和雨婷卻在一旁懶散的喝水聊天。珠花辦完業務幹脆利落的收拾了一下櫃臺然後走到經理辦公室,“經理!已經兩點多了!我現在走可以嗎?”

經理楞了一下,“幹什麽去啊?”

“我早上跟您請過假您忘了?我有個同學在市醫院住院,後天就要手術了,我去看看她。”

“噢!對對!你去吧!”

珠花以最快的速度走出營業廳,小蕓和雨婷看著珠花迅速消失的背影,莫名其妙的對視了一下。

珠花朝汽車客運站的方向一路小跑,身後背著的小帆布包已經洗的發白,邊角也已經磨損,許多年了,這個背包一直跟著珠花的心一路顛沛流離。珠花見汽車要開,就是開始狂奔。

汽車售票員遠遠的看見珠花,對司機說:“劉哥!先停一下!還有人要上來!”

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從後座的方向傳來,“開車時間都已經過了十分鐘了!還拉個沒完啊!”

售票員打開車門,一把將珠花拉上了車,“後面有座!”售票員又看了看中年女人,“大姐!不差這幾分鐘的!沒看見小姑娘都急成啥樣了!”

珠花走到最後一排坐下,馬尾的皮筋忽然斷了,長發散了下來,雪白的面色裏透出粉紅的嬌嫩。珠花喘著粗氣,神色暗淡,像逃生中的仙女。旁邊的幾個年輕小夥子紛紛看或偷看著珠花。

汽車開動了。

坐在旁邊的小夥子跟珠花搭訕,“你是姚珠花吧?”

珠花側頭看了一眼小夥子,沒理會他。

“我就在同源藥店上班,離你單位很近的……”

售票員走過來開始賣票,“大家買一下票啊!把零錢都準備一下!”

小夥子拿出十塊錢給售票員,指了指姚珠花,說:“我和她兩個人的!”

珠花拿出五塊錢一把塞到售票員的手裏,“我不要票!別給我撕了!”

小夥子尷尬的從售票員手裏接過剛剛珠花交給售票員的那張五元錢,側頭看了一眼珠花,珠花倚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彎彎的勾著他的視線。

珠花覺得很累,想在路上的一個小時裏睡上一覺,可亂七八糟的思緒接二連三的闖進腦袋裏叫她不得安寧:一束花那麽貴,買了之後身上又沒有錢了,要不然買點別的便宜的東西?唉!算了吧!總不能買一兜蘋果;晚上六點之前能不能趕回來?要是回來晚了又要被三嬸罵了;今天小蕓對我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我好像沒做錯什麽,難道她看我不順眼?經理才三十多歲怎麽就這麽健忘?早上剛請的假下午就不記得了?難道因為我是新來的就不把我當一回事兒?我也想買一部智能手機,可那要好幾個月的工資,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要是發了工資,必須在三嬸開口拿去之前先買件像樣的衣服,那些上學時穿的衣服已經舊的穿不出去了……

珠花十分煩躁,渾身疲憊卻睡不著覺,在她的人生裏,還從未擁有過一個舒服的空間。

市醫院的病房裏,尹朵躺在病床上,半睡半醒。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睜眼一看,珠花抱著一束鮮花走進來。尹朵慢慢的坐起身來,勉強擠出笑容,“今天咱班同學一起來,就沒看見你。還想著你怎麽沒來呢?”

珠花把鮮花插到花瓶裏放到尹朵的床頭櫃上,“你知道我不喜歡湊熱鬧的。一下子來那麽多人,還怎麽說話!”

尹朵湊上去深深的聞著花芯的香味,“好香啊!你也才剛上班,幹嘛花這個錢啊!我還以為你上班太忙來不了呢!”

“上三年中專,就你這麽一個朋友,再忙也要來!”珠花用消毒液擦著手,“後天就做手術了,緊張嗎?”

尹朵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命運真是不公平,我才二十歲,怎麽就得這種病,為了給我治病,不知道我爸媽是不是把他們以後的養老錢都花了?每次想到這,我就恨不得去死。”

“為什麽要死?又不是絕癥,做完手術就好了。”

“本來我也能像你們一樣今年順利畢業然後上班工作,快快樂樂的生活,你們大家都上班了,我只能躺在醫院裏等著開刀……而且,大夫說,雖然可以手術切除,但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長,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嗎?”

“你已經很幸運了。”

“你在開玩笑嗎?”

“如果你沒生病的話,現在應該去鐵路局上班了!”

“誰說不是呢!越想越難受,因為這個病,工作就要等到明年了。”

“如果換做是我生病,我只能等死,而你就不同。”

“你什麽意思?”

“如果是我得了病……你知道的,我又沒有父母,誰會拿那麽多錢來給我治病?我自己更沒有錢,我就只能等著,等到死……而你可以得到治療,還可以回到從前。”

“可是你有叔叔啊!他們不會不管你的!”

珠花冷笑,“他們又沒有錢,就算有,也不可能花在我身上。這些年在他們家生活,已經讓人嫌棄了……”

“你別用這種方式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看到你生病我真的挺難過的,但是看到你能把病治好,我又替你高興,一切都還會像原來一樣好。”

尹朵握住珠花的手,“可你是健康的,沒生病的時候我也不知道,健康是多麽奢侈的一件事,大夫說,做完手術,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將來的生育。” 尹朵苦笑。

珠花震驚的嘴巴張了好一會兒,“不會的!大夫只是說最壞的可能!這種概率很小,你那麽善良,不可能會發生在你身上!……也許,我們只沮喪於自己缺失的,卻看不到自己擁有的吧。”

“是啊,我們不能只顧著沮喪。其實我覺得,你不用因為沒有父母耿耿於懷,他們給了你健康的身體和漂亮的臉蛋,這是他們留給你的禮物,能用一輩子呢!看開一些。別人總說你很高傲,其實你是憂郁,是你內心的陰霾……”

珠花忽然笑了,“你這病生的,都生出哲學家來了。”

“每天躺著幹什麽呢,就是瞎想唄!你工作怎麽樣?適應了嗎?同事們好相處嗎?”

珠花長長的嘆氣,“就那麽回事兒吧!”

傍晚。

鎮客運站。青山和晚霞層層疊疊,美出了天際。

珠花剛從汽車裏下來,男朋友謝升就出現在面前,將冰鎮綠茶遞給珠花,“我都等你十多分鐘了。”

珠花擰開綠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半瓶。

謝升驚訝的張著嘴巴,“你怎麽渴成這樣?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烤串?還是吃火鍋?”

“我上午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得回家!家裏一堆活兒等著幹呢!”

“那我送你回去。”

天色漸暗,街邊的路燈亮起,散出昏黃的光。這個時間,人間煙火味正是最濃。家家戶戶炊煙升起,街邊小館子裏的客人們也開始了一天中最放松和酣暢淋漓的時刻。珠花覺得,整個小鎮的人都是幸福的,除了她自己。謝升想去拉珠花的手,卻看到她臉上的陰霾。

珠花回到三叔家。剛走進院子,就聽到屋子裏傳來三叔和三嬸吵架的聲音。

“整天喝喝喝!喝死得了!”

“我喝死了你高興是吧!給我滾出去!”

摔碗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尖銳,珠花一陣心悸,捂著胸口站在院子裏不敢進去。在珠花的印象裏,他們永遠都在吵架,相互抱怨,每天攢下一肚子怨氣,然後撒在她的身上。

三嬸氣沖沖的走出來,把珠花嚇得一哆嗦。三嬸看見珠花就罵,“你站在那幹什麽哪?當門神啊!看見這麽多柴火還沒劈嗎?屋裏還有一大堆衣服等著洗呢!你站這不嫌腰疼?都是一幫就知道吃飯不知道幹活的祖宗!”

珠花垂頭往屋子裏面走,剛走進去又被三叔罵,“幾點了才回來!下了班不知道回家啊?把這菜給我熱熱!”

珠花準備去拿桌上的菜,三嬸走進來,朝珠花喊:“放那別管!洗衣服去!”

珠花轉身要回房間換衣服,三叔瞪著眼又朝珠花喊:“回來!讓你熱菜沒聽見啊!”

三嬸接著喊:“別管他!洗衣服去!”

珠花回頭,僵直在原地看著他們,像被綁在十字架上等待被焚燒一樣難受。

氣氛僵持了片刻。

三嬸拿起桌上的菜走到竈臺前,摔摔打打的開始熱菜,嘴裏一直叫罵不休,“上輩子欠你們的!一家幾口,老老小小,全指著我伺候!都是大爺!都是祖宗!就我命賤!活該伺候你們!當初瞎了眼才嫁到你們家……”

三叔一急,順手拿起手邊的碟子朝三嬸砸過去,差一點砸中三嬸的頭,大罵道:“把嘴給我閉上!再嘟嘟囔囔的就給我滾!就你這樣的,嘴裏叼著臭襪子,嫁給別人還不如現在呢!”

三嬸回頭上前狠狠的拍了三叔的頭一下,“你說的是人話嗎?”

三叔急了眼,站起來給了三嬸一個耳光。於是,身邊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成了犧牲品,在兩人相互謾罵和廝打中,粉碎了一地。三嬸終究被打的沒有力氣再反抗了。明知打不過卻還要用盡全力去打,是因為她真的不甘心,哪怕是被打的鼻青臉腫,也好過窩著一肚子氣無處宣洩。三嬸回到房間,捂著被子大聲痛哭。

珠花回到房間,看到奶奶坐在角落裏眼泛淚光,珠花知道,奶奶又開始想念珠花的爸爸了,珠花又何嘗不想,無時無刻都在想,連夢裏都想,可越是這樣,她就越感到窒息,一刻也不想再活下去了。但每到這樣的時候,心裏就有一種聲音告訴她不要再繼續深陷了,你還要活下去……珠花立刻抱著滿懷的臟衣服到院子裏,臟衣服裝了滿滿的兩大盆,珠花往盆裏倒了洗衣粉再從水管裏接涼水泡衣服,忽然聽到屋子裏三嬸開始收拾爛攤子的聲音。

三嬸到院子裏扔垃圾,走過來看著盆裏的洗衣粉,“你是泡衣服還是洗衣服?泡這麽多洗衣粉幹嘛?誰洗幾件衣服用這麽多洗衣粉?說多少回了!東西省著點兒用!一說你兩句就拉個臉!欠你錢啊?”三嬸兩手叉腰氣沖沖的回了屋。

珠花坐在小板凳上,悟了一陣胸口,然後一邊搓衣服一邊流眼淚。三叔家十二歲的弟弟一身泥土跑回來沖進家門,三嬸一邊嘮叨一邊給弟弟換下衣服,然後把換下來臟衣服直接扔進珠花面前的洗衣盆裏。臟衣服都溢出來了,珠花把衣服重新拿出來放到了一邊,三嬸又將弟弟的臟鞋子扔過來,“把新新的鞋也刷了!”

天色從黃昏變黑暗。

珠花站起身,腰疼的讓她的臉都扭曲了,站在那裏緩了好半天。她擡頭看見月亮,眼淚止不住的從眼角流進發絲。

衣服全部掛到院子裏的晾衣繩上。

珠花饑腸咕嚕,肚子餓的直叫,回到屋子裏發現他們用過的碗還沒有刷,堆在洗碗盆裏,還有兩只蒼蠅趴在碗邊,打開冰箱發現只有一點剩菜了,想拿方便面來煮又發現鍋也是臟的。比起肚子餓,此時此刻她的頭嗡嗡作響,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打翻在地。

珠花轉身跑出去,一直跑到中央街。中央街上依舊熱鬧,有廣場舞,還有人散步。珠花一邊摸著咕咕直叫的肚子,一邊給謝升打電話,“我想吃烤串兒!”於是,謝升五分鐘後站在了珠花的面前。

燒烤店裏,珠花大口吃著桌上的各種東西,謝升不停的給珠花夾菜倒飲料遞紙巾,“你晚上沒吃飯啊?”

珠花想了一下,“吃了!”

謝升笑瞇瞇的看著珠花,像看著一只無比可愛的小貓一樣,“你怎麽這麽能吃啊?”

“心疼錢了?”

“我什麽時候心疼過錢!我就是納悶,你這麽晚了還吃這麽多,怎麽還這麽瘦呢?”謝升手機響了,跑到一邊安靜的地方去接電話。

珠花嚼著滿嘴的東西,忽然停住,低著頭,眼淚劈裏啪啦的掉在桌子上,如果不是周圍有這麽多人,她一定會放聲大哭。可她覺得自己就快要忍不住了,但她必須要忍,因為她沒有地方可以哭訴,不先把肚子填飽的話,委屈就會在肚子裏橫行霸道,吞噬她的又一個夜晚。

第二天。

珠花低著頭整理櫃臺,小蕓走過來質問,“你昨天怎麽不說一聲就走了?”

珠花從眼神和語氣,一直到腳底都透著冰冷,“我跟經理請假了。”

“你請假就完事兒了?前面就你我兩個人坐櫃臺,你知道你走了以後來多少人辦業務嗎?搞的雨婷姐坐你這忙了半天,她也有她自己的那攤工作要做,就因為你她加了兩個多小時班你知道嗎?”

珠花看著小蕓,“單位有規定不能請假嗎?”

小蕓見珠花沒有一點歉意,更是火冒三丈,“沒人說不能請假!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我是說你請假也要提前跟我們打招呼,我們也好提前安排好工作,這裏一共就這麽幾個人,你不幹活就得別人替你幹!你拍拍屁股一走,別人就手忙腳亂的!有點兒團隊意識行嗎?你那張嘴就配跟領導說話,我們都不配和你說話,是這意思嗎?”

有客人走進來,珠花瞥了一眼小蕓,“我知道了!”幾個字,像幾顆冰塊,清脆冰冷。珠花看著客人,“你好!需要辦什麽業務?”

小蕓氣的咬牙切齒。

珠花接過客人的一百塊錢放進驗鈔機,然後將零錢和□□一起交給客人。客人們總有紮堆的習慣,忙的時候要排隊辦理,不忙的時候半天也不見一個人進來。櫃臺前又著實忙了一陣。

珠花長長的伸著懶腰。站在覆印機旁的兩個男同事不禁看著珠花工服下面露出的蠻腰。小蕓瞥了一眼珠花又看了看男同事,嘴裏輕哼了一聲。珠花到飲水機前面接水,發現水桶空了,想把旁邊的新水換到飲水機上,兩個男同事立刻放下手裏打印的材料,爭著過來幫忙。珠花只好退後幾步,看著他們把水桶換上。

這一幕被去存營業款回來的雨婷看到,“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兒可真有出息!單位請你們來是換水桶的?”

小蕓幫腔,“關鍵是有人太嬌貴,幹不了力氣活兒!”

雨婷嘀咕,“都是賤骨頭!”

男同事聽不下去了,“行了啊!這水不是大家一起喝嗎?”

珠花黑著臉,彎下腰接水。

雨婷從手包裏拿出一張百元□□,扔到珠花的櫃臺上,“今天去存錢的時候發現一張□□,昨天收的!”

小蕓驚訝的拿起來摸了摸,“肯定不是我收的!這一摸就知道是假的!我在櫃臺收費收了三年,從來沒收過□□!”小蕓將□□放下來,回到自己座位上,示意這□□與她根本沒有關系。

雨婷用審判的目光看著珠花。珠花面無表情的坐回椅子上,將□□放進驗鈔機,驗鈔機發出警報聲。珠花將□□放回原位,“這錢不是我收的。”

小蕓看著珠花,用尖刻的聲音問,“你的意思是我收的?”

珠花眼都不擡,“我收一百元的都會過驗鈔機,連五十的我也會驗。”

“你一天收那麽多錢你敢肯定你每一張都驗過嗎?”

男同事幫珠花說話,“我每次看珠花收錢都過驗鈔機!”

小蕓瞪著男同事,“你一天八小時都盯著她看嗎?”小蕓又看珠花,“你剛來還不到一個月,收錯錢做錯事都是正常的,但你要是這樣抵賴可就是你人品問題了!”

經理從後面走出來,“在收費廳裏吵什麽?讓人看見像話嗎?”

雨婷急忙解釋,“經理,剛才存錢的時候發現一張□□,她倆誰都不承認是自己收的。”

小蕓急忙站起來辯解,“經理我幹三年了,收過一次□□嗎?噢!姚珠花她一來我就收□□了?是誰收的這還用想嗎?”

珠花情緒變的激動,聲音有微弱的顫抖,“這裏有監控錄像,大可以把錄像調出來,看看我是不是每一張都過驗鈔機,只要發現有一張我沒驗過的,這□□就算是我收的!我說過我百分之百過驗鈔機,我就能對我說的話負責。你們只不過看我是新來的就這麽欺負人嗎!”

小蕓剛要辯解,被經理揮手打斷,“行了!先工作!沒看見有客人進來嗎?”

兩個客人一前一後的走進大廳,大家立刻散開來各忙各的。

珠花坐回椅子上,眼淚在眼圈打轉,手都開始抖了,卻也只能極力克制著自己。她想,如果眼前有萬丈深淵,她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再也不回頭去看這個糟糕的世界。

客人走以後珠花跑到外面,給謝升打電話,“你忙嗎?”

“還好!這會兒不忙。”

珠花聽到謝升的聲音,眼淚大顆的掉下來。

謝升聽出珠花的聲音有點不對,“你怎麽了?你哭了?”

“沒有。”

“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你別來!”

“為什麽?誰欺負你了?”

“我就是心情不好,別大驚小怪的!”

“我去看看你!”

“你來就是給我找別扭!本來人家就挑我毛病,你要是一來人家又該說我上班時間不幹正事兒了!”

謝升沈默,忽然一下子,心情無比沈重。

“我進去上班了!你千萬別來!下了班我去找你。”珠花掛了電話,倚在墻上抹眼淚。

吳卓青開車從營業廳面前緩行經過,不自覺的多看了珠花幾眼,從後視鏡裏看著珠花抹眼淚,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肖菁’。

吳卓青按下接聽鍵,“不是跟你說過我工作時間別給我打電話嗎?”

肖菁撒著嬌,“你在哪啊?”

“出來見個客戶,現在要回廠裏。”

“哦!”

“我在開車,晚上忙完去接你。”

“哦!那……”

吳卓青沒等肖菁說完就掛斷電話,再回過神看後視鏡已經不見珠花的身影,於是踩下油門加速行駛。吳卓青是鎮上出了名的風流闊少,憑著父親生前的護蔭和自己的才幹建起了木材廠,並且幹的風生水起。高高的個子,線條分明的五官,不錯的財力,讓不少女子為他爭風吃醋。二十八歲的年紀剛剛離了婚,原因就是他和這個叫肖菁的女子發生了婚外情,本來他只是想偷個腥,不料妻子對他已經忍無可忍,毅然決然的離了婚。

吳卓青回到辦公室,看到肖菁悠閑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有點生氣,但肖菁沒有察覺,高興的迎上來,“我來找你一起吃午飯。”

“你怎麽到這來了?”

“怎麽了?我來辦公室你生氣了?”

會計敲門進來,將文件交給吳卓青,“吳總,這是給鹽山的轉賬內容,請您確認簽字!”

吳卓青認真的翻閱文件。空氣特別安靜,翻動紙張的聲音格外清脆。肖菁倚在辦公桌上看著吳卓青,眼神裏滿是鐘情。

吳卓青在文件上簽字,一手叉腰一手將文件遞給會計,“另外上午我見過翠微的人,他們做的報價我叫他們發給你了,你對比一下價格然後給我份報告。”

“好的吳總!”會計看了一眼肖菁,離開了辦公室。

吳卓青立刻開始工作,頭也不擡。肖菁走到吳卓青身邊,“我就喜歡你這樣冷酷又專註的樣子!我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你怎麽還不走?”

“我想和你一起吃午飯。”

“以後你不要到這來!還大搖大擺的進辦公室!”

肖菁有些委屈,“你什麽意思啊?我為什麽不能來?”

“我中午不能和你吃飯,我很忙。”

“我都到這了,你再忙總要吃飯吧!就這一回!下不為例行不行?”

“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擾我工作的思路。我再說一遍,晚上我去接你!”吳卓青盯著電腦屏幕,敲著鍵盤,始終沒擡眼看肖菁一眼。

肖菁盯了他幾秒,自覺沒趣了,一步一回頭的離開辦公室。肖菁前腳剛走,吳卓青就覺得肚子餓,卻不知道該去哪吃飯,想著該不該把肖菁叫回來一起吃?他發現自己對肖菁的熱情不像從前了,離婚前和肖菁偷偷摸摸的時候怕被妻子發現還覺得很刺激,現在不用再躲著誰了,反而覺得有些無趣。

吳卓青冷笑了一聲,忽然一下子懷疑自己是不是玩過頭了,婚姻是不是結束的有些草率?不去想了!反正已然這樣了。不知道該去哪的時候,最好的去處就是回家。

吳家住的是二層小洋樓,在整個小鎮上吳家不是最富有的,但房子差不多是最漂亮的,幾年前吳卓青特意請來設計師專門設計的,歐式的尖頂建築,諾大的庭院裏應有盡有,車庫、小型噴泉、花園、菜地、茶座……吳卓青的父親兩年前因病過世,剩下他和母親兩個人住在這大房子裏,還有一個保姆每天來做家務,那個保姆就是李棠的媽媽。

吳卓青回到家,母親還挺吃驚,“你怎麽回來了?”

“回來吃個飯啊!怎麽了?沒做我那份?”

李媽媽急忙從廚房出來,“卓青回來了!有你的份兒!飯馬上就好,去洗個手就能吃飯了。”

吳母走進廚房,坐到餐桌前,嘗了一口桌上的紅燒帶魚,“今天這帶魚真新鮮,你回家的時候帶一些回去給李棠她爸加一個下酒菜。”

“吳姐!不用了!這帶魚這麽貴。”

“讓你拿就拿!還客氣上了!要是不新鮮我還不讓你拿呢!”

李媽媽有點不好意思,“那……謝謝吳姐!”

“李棠什麽時候下通知?”

“快了!就這幾天了!”

“到時候得辦個升學宴,我還想去喝喜酒呢!”

“看您說的!能不能考上還不知道呢!”

“李棠要是考不上,那整個縣城都沒人能考上了!”

“說是這麽說,還得到時候再看呢!說實話,我這幾天心一直都懸著。”李媽媽一邊忙著,一邊惦記著家裏,不知道李棠和她爸爸在家怎麽吃午飯,李棠這些年就用功讀書了,都沒怎麽做過家務活……

中午的陽光把整個小鎮照的通透,連角落裏的灰塵都格外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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