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關燈
都是被他們的國家和政府派到戰場上來的,他們應當有著必死的覺悟。那是榮譽跟信仰。

哪怕這綠眼睛的鬼東西跟他說,自己的祖國並不一定代表著絕對的正義。但他們也仍舊算是各自為信仰而戰,並不應該怨恨任何人的。

但科特看到了“人”。他便寢食難安。

“他們上了戰場。”

偶爾科特會這樣說。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與那個鬼東西交談。

而當他手裏握著那枚信箋的時候,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些“人”,便又一次為自己開脫道,“你也是。你應當去憎恨你的國家。雖然我不介意你跟著我,將我錯當成你最大的仇家。”

“不。我沒有把你當成最大的仇家。你並不是我最大的仇家。”那鬼東西又是尖聲笑著的。它很愉快看到科特總是這樣虛弱地強調自己的毫不在乎。

而它也將腦袋湊了過去,幾乎是跟科特的腦袋重疊了起來,一並看著那枚邀請信,再次建議道,“你應該去的。說不定會有些共同話題。或許他們同你一樣。”

同我一樣?衰敗、虛弱、並被揮之不去的噩夢持續糾纏著?

科特擡頭,望著那幾乎是與自己重疊了身形的少年半透明的棕色頭發。

“科特。”

少年叫他。那語氣嚴肅得像是準備指出他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怎麽了?”

科特回過神來。他幾乎要把紙給捏皺了。

“我從沒有上過戰場。我告訴過你的。”少年說道。

是的。它曾說過。但科特忘了。

那天晚上的對話因著頭腦裏的酒精發酵而變得模糊不堪,於是科特忘了。他只記得似乎有那麽一刻,他看到了眼前的少年人。

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再一次侵襲了科特的心臟。他回想起來自己在那一瞬間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人”。這並不是他應當承受並承受得了的。

科特捏著那枚邀請他參加滯留軍人聚會的邀請券,那是由醫院聯絡並轉寄來的。這些人同他一樣,選擇了留在溫暖的南方世界裏。

或許他們本就也沒有身在祖國的親友,也或許是出於跟科特同樣的理由——他們回不去原本的那個世界了,便只能在親手攻占下來的地方生存著,並做好了腐爛在這裏的準備。

他們也看到“人”了嗎?科特想。

戰爭真是奇妙的東西,那時候似乎所有人都看不到“人”了;可一旦結束,又有一些意志不夠堅定而忠誠的人看到了。

似乎謀殺便處於那一線之間。取決於是否看到了“人”。

“我從沒有上過戰場。”少年重覆道。

“什麽?”科特回過神來。

他回過神來,卻又楞了神。

過了一會兒,科特才說道,“我想我們並沒有傷害平民。我們沒有。”

他的語氣太虛弱。

科特在內心裏批判自己的不忠誠。

連他自己都不敢堅信曾經行為的正確性了,還怎能獲得內心的安寧呢。

“即使如你說的那樣,沒有人是正義的。但我們沒有做錯。這場戰爭沒有錯,它是正確的。”科特努力找回了自己的信仰。

“任何戰爭都有錯誤。”少年靜靜地看著科特。

它那麽溫和、平靜,就像是科特出院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南方陽光一樣。

“不要把戰爭當做自己的信仰。”少年說道。他將手指覆在了那頁紙張上面,告訴科特,“你應當去的。”

科特承認。他應當去的。

那天科特並沒有寫回信答覆是否出席,卻仔細記下了聚會地址,並頭一次認真考慮著明晚的著裝。

自出院以後,科特便沒有再跟任何人講過話了——除了這跟隨在他身邊的鬼東西。

他沒辦法跟普通人聊天,講戰爭,沒有人能懂的,就連那些醫生和護士也不懂;他也不願跟任何原先的好友聯系,告知他們自己失去了一條腿,他不想得到任何憐憫和同情,那會使他如坐針氈;而甚至科特也不願再與自己的祖國取得聯系了,他們也不願聯系他,為他提供更好的生活條件。

或許也是因為自己不夠忠誠堅定。科特想。

他內心虛弱,於信仰有愧。

他竟然跟那個鬼東西聊天,竟然被它的話迷惑了意志。

科特期望能跟還留在這裏的曾經同僚聊上一場,哪怕他們彼此之間並不認識,可參加過同一場戰爭的人,總會或多或少有著相同的經驗與感悟。

他或許可以跟他們聊自己如何從覆雜的地形裏穿越,偷襲了對方的狙擊手。

他偷襲了對方的狙擊手,而不是一個小女兒剛出世的年輕父親。

當科特這樣想、準備著聊天內容和語氣措辭的時候,他愉快地發現自己終於又看不到“人”了。

我曾經殺了對方一名優秀的狙擊手。科特愉快地回憶道。

這是一件十分值得誇耀的功勳。

事實正如科特所料。

整個聚會的氣氛都很歡快。一開始,大家或多或少還有些拘謹,彼此感慨了一番南方濕熱的天氣,雨季令人難以適應。

緊接著便聊起了傷口的腫痛,科特驚訝地發現原來大家都偶爾會有那一部分肢體還存在著的錯覺。

於是他們便提及各自身負的傷,甚至說到了各自不願回國而情願留在這裏的種種原因。

大家都有許多共同話題。傷感轉瞬即逝,每個人都興奮地接起了話頭。

科特甚至第一次將自己的傷腿擡到了椅子上面,以告訴這群夥伴們,連綿不絕的雨季多麽令人難過。

而他也有幸看到了其他人身上的傷殘部分,有些比科特要輕多了,只是些小小的傷疤,他便忍不住表達了十足的輕視;而有些人比他傷得要重,失去了半邊身子,科特便獻上自己的敬意——就像曾經為他做手術的醫生獻給他的敬意一樣。

大家或多或少都熱愛上了酒精,於是科特在這裏也並不顯得十分違和;他喝了四瓶,還是五瓶?或者更多。

直到腦子裏昏沈沈的,四肢百骸都被酒精灌滿。

他跟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題大笑大叫,也跟著罵政府對他們的無情,棄之如敝履,抱怨補助金的微薄——

而科特之前從未這樣說過。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原來也有著如此的不滿與憤怒。

沒有比這更不名譽的對話了。

直到桌子上地上撒得到處都是酒,屋內酒氣刺激著鼻腔,幾乎要將鼻腔刺激得出血,對話才終於進行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漫罵,嘲笑,一連串的臟話與抱怨。

科特嘲笑著別人,也被別人嘲笑著。

但他毫無疑問是愉悅的。

太多的酒精令他們變得不正常了,就像是剛剛在醫院醒來的時候,科特大聲喊叫著一樣,幾乎全都是破了音的無法構成對話的嘶鳴。

只不過這間屋子裏有許許多多的科特。

大家毫不介意地灌著酒精,借著酒精發洩憤怒。他們嘲笑,漫罵,既快樂又憤怒。

而憤怒發洩完了,他們便像是仍舊珍惜著自己的榮譽一般,又不約而同地回憶起了戰爭——

回憶那些他們拼死殺就得來的功勳,回憶那些令人血脈噴張的戰役,回憶他們曾經打下來的村落,殺死的敵人。

——科特是那時候發現那綠眼睛棕紅頭發的鬼東西不見的。

那鬼東西不見了。

科特歪歪斜斜地靠在墻邊大笑著,瞇著一雙醉眼睛到處張望。他手裏有一根不知道是誰塞來的雪茄煙。

那是上好的煙,而它的擁有者似乎是從哪裏掠奪來的。

這本是一件十分不名譽的事情,但卻令科特羨慕萬分。戰爭英雄成為了暴力的罪犯,也總比像自己現在這樣成為可有可無的垃圾要好。

科特的眼前被煙霧給模糊成了一片。

他確確實實意識到那鬼東西不見了,於是他大笑,附和著不知對方在說著什麽的話大笑大叫,並興奮得手舞足蹈起來。

那只斷腿被周圍坐著的同樣醉醺醺的男人們嘲笑著。它如此醜陋,卻也令科特如此自豪。

仿佛整個新世界都被酒精給泡脹了,扭曲了。

科特想。

但他不在乎。

他終於擺脫那個鬼東西了。

他的確是聽到了一些不名譽的對話,聽到了一些漫罵和侮辱;但他也同樣感到榮譽。

這是這麽多個月以來,科特終於第一次感到這條令他惡心的斷腿是自己的功勳,也終於重新感到那些死在自己手裏的家夥同樣是自己的功勳。

他嘴裏的酒水隨著大笑流淌下來了。周圍人都在大笑著,振聾發聵,這裏再也聽不見什麽別的聲音,酒精似乎從嘴裏回流到了眼球中去,眼前便再也看不到什麽別的東西,直到——

科特大笑著擡頭的時候,看到那鬼東西坐在對面不知是誰的大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