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杜朝安害怕淩晨的電話。

他在這種時刻的電話裏聽過各種噩耗。比如,母親當著父親和他情婦的面從二十樓上一躍而下,第一筆投資被合夥人卷跑瞬間傾家蕩產,阮遇回國登山不幸墜崖。

他今年四十歲,身居高位,見多了大風大浪,但是那天他是驚慌的,連聯系人去把阮遇接回來的時候,聲音都幾度哽咽。

阮遇對他來說,很特別。是裹在重重心事下不能說的秘密。

他三十歲的時候事業小有成就,距離他被當時的女友與好友算計讓他傾家蕩產已經過去了6年。他東山再起,春風得意。他的確是有經商的天分。

他三十年的人生經驗裏,關於投資也許能寫成一本書,關於情愛卻只有一句話,就是看得越重就會越傷心,凡事做不到舉重若輕,就要離得遠遠的,不然遲早被咬地渣都不剩。這是趨利避害的天性。

他覺得自己很瀟灑,不缺錢,也不缺狐朋狗友,想要上床有人排著隊來。這種生活越重覆越有依賴,越不想改變。很多人總結對他人生最重要的幾個決策的時候,都說杜朝安是豹膽,魄力膽量非常人能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個膽小鬼。他害怕跟一個人安定下來。

他的父親杜衛國刻板嚴厲,對他和他母親動輒打罵,那個時候他天天想著逃脫父親的掌控,但是十幾歲的少年面黃肌瘦,身上是鞭打的痕跡,好像總是見不到天日,活不到逃脫的那一天。偏偏母親早就在挨打中變得偏激又銳利,有時候甚至會找茬打他。好像打了杜衛國的兒子就像打了杜衛國似的,能給她一種變態的滿足感。

他小時候聽說有一種水鬼叫水猴子,會拖著溺水者的腳,不讓他浮出水面。他覺得自己就像被生活的水猴子扯住了腳。

好在他頭腦靈活,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立刻選擇了住校,他每天練英語,那個時候一心想著早日申請出國讀書,留在國外。他那個時候有一個小靈通,是自己打工買來的,偶爾用來跟一些打工地方聯系。

高二的淩晨他接到了警察的電話。他母親撞破奸情,失控跳樓了。

有一分鐘他是為母親慶幸的,心想,她終於脫離苦海了,又為自己高興,至少不用挨母親的打了。對母親的感情,一點也沒有。

十八歲之後他完全自己養自己,一心要擺脫原生家庭的陰影,所以裝得人模狗樣,誰都以為他出身於一個父慈母愛的書香門第。

當他以為完全擺脫了那些陰影的時候,他發現不是,他無法想象自己有一個家庭。甚至,他憎恨家庭。他在街上看見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在心裏流露出惡意,這個男人也許剛剛花天酒地,這個女人也許埋怨著男人沒本事,他們一點也不幸福。

他沈迷於會館的聲色犬馬。

阮遇那個時候真瘦啊,頭發柔順,眉目清秀,有著少年的稚氣,眼睛裏是一股看什麽都不順眼的勁。他好幾次都註意到,阮遇在跟客人道謝的時候,眼睛裏的漠然和表情的真摯十分違和,但也可愛。

他多多少少在媽媽桑這裏了解了阮遇的事。

莫名的,產生了照顧的心態,雖然不愛吃果盤,但是會專門點些,然後塞一點小費,希望少年能過得好一點。

這大概是一種補償心理,像是對曾經的自己補償。他十幾歲的時候每天都希望有人來拯救自己,但凡有一個人伸出援手,他都不會過得那麽辛苦。他給阮遇錢,給他鼓勵,好像都是在給曾經的自己。

阮遇會喜歡上自己,是他沒想到的。

當然少年人的情愛沒有人會當真。一陣風就過去了。他自己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十幾歲的時候喜歡過什麽人。

這大概是錯誤的開始,知道阮遇喜歡自己,卻裝作看不到。

卻因為自己知道對方喜歡自己,反而格外給了更多的註意。於是自己也陷進去了。

他聽說阮遇的姐姐最近在勾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開了個工廠,算是積蓄頗豐。老頭沈醉於溫柔鄉,不管不顧,八成真會昏了頭娶這麽個女的。

他認真地替這會館裏數面之緣的小朋友謀劃人生,發現他姐無論是找到人接手再嫁,還是一輩子做雞,小朋友的人生都不算很好。他姐對他實在不上心。

他那個時候在歐洲的事業正處於上升期,每天忙到要死,眼看著就要去那邊發展,還不知道幾時會回國。越想越煩躁,直到阮遇來表白,他心裏忽然鎮定了。

他想帶著這個小朋友。

但這個決定太沖動了,不是他的作風。何況他並沒有帶孩子的打算。於是他說:“你先考雅思,考得上,我再考慮。”

算是給彼此一個緩沖期。

阮遇到英國的第一天,什麽表情,做了什麽,吃了什麽,歷歷在目。

他摸著杜朝安遞給他的硬幣,一個勁摩挲,說要珍藏,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外國的錢。他在車上一直探著脖子跟杜朝安指指點點,非常興奮。

他的開頭總是這樣的:“欸,杜朝安你看……“

他糾正了很多次,讓阮遇叫哥,叫叔,不許叫全名。但是阮遇寧可叫“餵”也不改。聽了三天的“誒,餵你看……“杜朝安妥協了。

於是耳邊又是:“欸,杜朝安巴拉巴拉”

阮遇是個心裏很能裝事的人。

杜朝安也想過是不是因為多少他有寄人籬下的感覺,所以才會那樣小心翼翼,恨不得揣摩著人的心思,多一句錯話都不會說。但是自己也確實忙,孩子是帶過來了,多餘的時間照顧是沒有的。

後來他跟阮遇上床,是他既想到,又沒想到的一件事。

他從來不排斥跟阮遇上床,但是在他心裏,他總覺得不能跟阮遇攪和這些事。他覺得阮遇應該有光明的未來,而不是換了個地方依然做會館裏的活——如果阮遇留在會館裏,八成會走上他姐的老路。

他格外不願意把阮遇當成欲望的宣洩品。

但是他還是做了。說不清緣由,就是沖動了。他後來有好幾年都是一邊沈溺於跟阮遇做愛,一邊帶著強烈的負罪感。

他們第一次做完的時候,他就在想,他們遲早會分開的。阮遇太小了,他沒有遇到很多的人,所以才只看得到自己。如果他們在一起,他們最終會厭倦彼此。阮遇會覺得他這個老男人很沒有情趣。因為他除了賺錢,根本沒有愛好,他連年輕人的網絡流行語都不太懂。等到那個時候,未免太淒慘,不如不開始。

做床伴就很好。

他願意為阮遇鋪出一條光明的未來。

阮遇抱著衣服走回自己的房間的時候,他很心軟。差點把一句你留下跟我一塊睡吧說出口。但是忍住了。杜朝安覺得自己克制力很強。雖然他無法克制那天晚上失眠。

也許應該抱抱他,再讓他走。

杜朝安掐滅了煙。

大概有四年的時間,杜朝安覺得活著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他忙完自己的事就會想回家,雖然家裏的那個家夥搞不好做完作業就睡覺了。

他發現阮遇好像很喜歡吃糖,而且喜歡收集奇奇怪怪的糖紙。他以為這是收集癖,所以每次出差都會專門去買糖紙好看的糖果,然後帶回去。阮遇吃糖的時候特別認真,比他寫作業的時候表情還要認真。認真地可愛。他會一直含著糖,在腮幫子那鼓出一個小圈,直到糖果完全融化在嘴裏,再用舌尖去舔自己的口腔。吃完糖的時候阮遇會很失落。他開始折疊糖紙,然後小心翼翼收起來。

阮遇上大學之後,他覺得很寂寥。

他回到家裏空落落的。

多喝了兩瓶酒,他鉆到了阮遇的被窩裏。在阮遇的小床上睡了一個踏實覺。

醒來之後杜朝安找來一個私家偵探,要他去跟蹤阮遇,就拍幾張照片隨便匯報匯報他的近況就行。

阮遇的脾氣很悶,凡事不愛主動,他有的時候也希望阮遇能多打幾個電話,但是從來沒有。除非萬不得已的急事,阮遇從來不主動聯系他。有的時候他甚至懷疑,其實阮遇也不喜歡自己了,出於感恩,出於其他亂七八糟的理由才一直勉強跟他上床。當然他拉不下臉問,畢竟一開始說只當床伴的是他。

後來他好友李鯨白,嗯,付光新的男朋友,跟他說他是不是年紀大了,做事開始有了婦人之仁。他心裏明白,他因為一個愛吃糖的小朋友開始心軟。這真不是一個好兆頭。

私家偵探給他發圖,是阮遇跟人打曲棍球,大汗淋漓,笑得開懷。

杜朝安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阮遇笑成那個樣子。他真應該多笑。雖然自己真想捂住那張笑臉,舍不得給別人看。

他做了一個很草率的決定。

杜朝安已經奔四了,但是阮遇才二十出頭,現在是看不出什麽,再過幾年,等到自己成了一個奔五的男人,阮遇還正值最好的年華。杜朝安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感情需要雙方商量,何況他也不自信這裏面有沒有感情,他獨裁慣了,當下決定自己先撤,趁阮遇還小。

那天本來他跟李鯨白和付光新談完生意喝酒聊天,對面的狗男男分外亮瞎人眼,私人聚會簡直不知低調怎麽寫。尤其是付光新穿著低領T,露出一脖子被狗啃過的痕跡。

杜朝安很頭疼,他還有一點羨慕,他都好久沒跟阮遇做了。

結果喝酒到一半收到偵探的短信,說阮遇買了回杜朝安這邊的車票,估計還要兩小時能到家。

杜朝安看著照片裏坐在候車廳裏漠然的年輕人,摩挲著手機,跟付光新說:“能幫個忙嗎?”

果然把阮遇氣跑了。阮遇其實是個相當有自尊心的孩子。

他覺得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直到阮遇摔下山崖,昏迷不醒,又被送到他身邊。

他覺得他有很多話想跟阮遇說,但是不知道怎麽說出口。他想說我知道你去做配型了,你其實不用這麽善良,林琪跟我的事就是忽悠媒體的,她本來就快死了,拿我當幌子給她弟弟爭家產呢;他想說你穿學士服真好看,又誘人又禁欲;他想說我一直怕你嫌我老,你覺得差十幾歲是不是有點大了啊;他想說你寫的對聯我還留著呢,我後來找人建了個中式風格的小別墅,你什麽時候去那邊貼春聯啊。

就等他醒!等他醒來,這些話全都說出口。

當然最後杜朝安沒來得及說。

阮遇醒來之後看著他,說:“我後腰好癢啊,你能給抓抓嗎?”

杜朝安楞了半晌,把手伸過去,還沒碰到阮遇的腰,就被阮遇抓住了手。

阮遇說:“你結婚了嗎?”

杜朝安搖頭。

“你別結了。”

杜朝安看他,阮遇依然沒什麽表情,手指摩挲著杜朝安的指關節。

阮遇說:“我沒死成,就說明老天覺得我還沒活過,得了我遺憾,我愛你,我的錢都是你給的,拿得出手的學歷還是你聽了會瞌睡的方向,但是我有個優點,就是我有毅力。我愛了你十年,我覺得這事我還能再堅持五十年。基本來說,你選我是不虧的,我比林琪年輕十歲吧,你老了要是癱在床上她肯定抱不動你,只有我不嫌棄你。你想想看,答不答應我。”

杜朝安懵了半天,問:”答應你……什麽?“

“談戀愛啊。“

杜朝安沈默了,他沒反應過來這個走向,嘴上說:“嘖,怎麽是我癱在床上啊,你看看現在到底是誰癱在床上。”

阮遇對他眨了一下眼,說:”我癱著啊,所以更怕你把我甩了。你答不答應啊,再給你十秒鐘。10,9,8,7——“

6字沒有喊出口,杜朝安探過頭來吻了他。

吻得兩人氣喘籲籲,阮遇在他耳邊說:“本來我很膽小的,都不敢醒來,但是後來我感覺到你一直拉著我手,我心想,也許有希望,就從小鬼那跑過來了。”

杜朝安溫柔地笑:“你能摸出我的手啊?”

阮遇也笑了:“你哪我都能摸出來。等我好了,給摸嗎?”

杜朝安再次吻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看到這裏的小天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