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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失去,錐心刻骨的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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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混亂相交,他的臉上再也沒有剛才的狠厲,面對著這個小女人,他既揪心她身上的毒又痛苦她的拒絕。手上的動作不敢重上一分,深怕弄痛她,嘴裏低低叫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雪芊芊冷著臉,心思卻旋在他之前的那一句“本王錯了”。她意識混亂的時候,就是他的嗓音在耳邊一遍遍響起,他說是他的錯,一遍又一遍,甚至……還帶著哭腔……甩了甩頭,雪芊芊在心裏責罵自己想這個做什麽,無論如何,她是要和舒恒月一起去南齊國的。南齊的大燕後,那個強大的女人,為了雪芊芊做了那麽多,她占了雪芊芊的身體,不能不回報!

而眼前這個男人,她是要不起了!之前,她一介丫環,給了他身子,他還有秦思瑤,這也就罷了!現在,她不再是丫環了,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他還能……

雪芊芊咬牙忍下心底的忿恨,眼上卻微熱,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層薄霧。這不是他說一句錯了就能了的!她,寧願走,再也不見他……

“放開我!”冷厲的眼神狠狠看著他,雪芊芊在眼淚落下的那一刻脫口而出:“不放,我就死!”

南宮琰一下子松了手,沒有再抓著她,手卻也沒有拿開。他的臉上是怒色,輕喝:“不要說這個字!你不會……”

“我中了毒,會死的!”雪芊芊止不住眼淚,再也不見,她想到這點居然開始舍不得……雪芊芊,你什麽時候這麽軟弱了?

“我不會讓你……有謝韻少在1南宮琰語氣中的篤定連他自己都震驚,但他,只能這般篤定!

“你去問問……”雪芊芊手一擡,指向外邊。

舒恒月的聲音適時傳來:“一個時辰之內她吃不到第一粒解藥的話……”他言下之意,解藥並不在他身上!

“到底是誰!是趙麟!”南宮琰雙目怒紅,到底是誰想要她的命?

雪芊芊擦幹自己的眼淚,低聲說著:“我對你,一點都不重要。他們,想找個人威脅你都能找錯,真是蠢……”

剩下的話,被南宮琰的唇堵住。他細細地吻著她,唇舌一遍遍糾纏,壓下她的掙紮,又小心地不碰到她的傷口。懊惱地輕舔她唇瓣上之前咬出的傷口,南宮琰冷斥:“閉嘴!”

雪芊芊重新呼吸到空氣的時候,巴掌已經高高揚起。原本虛弱的身體在南宮琰出現後,居然有了些力氣,瞪著他,她心裏估量著這一巴掌能給他臉上打出幾朵桃花來!

南宮琰卻將臉往她的手邊一湊,低低一句:“打了,原諒我……”

原諒?一巴掌換來原諒?他想的倒美!

雪芊芊恨恨放下手,眼見他的臉色變得陰沈,她嘴角一動,微勾出個笑花,心裏卻多了幾分淒惻。她看重的,他不明白。她從未有過這種累的感覺,筋疲力盡,想要掙紮著透一口氣卻被沈沈壓住,一點縫隙都找不到。她沒有背叛他,他曾經再怎麽的掙紮,最後仍是不信她。

不信,多沈重!有了愛,卻不信!

“南宮琰,”雪芊芊看著他,心裏的淒然成片成片開花,縱是花朵緊湊卻荒涼更甚。她嘆息:“你走吧!你的大業還等著你,那麽些人的性命都在你手裏。”

他卻燦爛一笑,笑容中滿是寵溺,沖散了先前的陰沈。他語調輕柔,問道:“王妃想要本王去哪兒?本王自是跟著你的了1

雪芊芊搖頭。她最恨他的柔情,就是他滿滿的溫柔才成了傷她最重的利器。一旦他翻臉,他的冷酷會讓那先前的溫柔成為最苦澀的毒藥,不僅要人的命,而且,還讓人一點點被痛苦折磨!

南宮琰輕輕抱起她,撩開車簾,走了出去。雪芊芊無奈地被他抱著,眼懶懶地看過每一個人。藍翎安對她淺笑,藍翎泰冷冷睇她一眼轉過頭去。疊香、桃草四人都是黑衣勁裝,長發紮起,利落冷厲。章淩、李雲同時跪下,喊道:“王妃1

南宮琰眼淡淡一掃,冷聲道:“還不見過王妃!”

雪芊芊一楞,他這話……是不再追究她的背叛了?

舒恒月痛得牙齒直大顫,臉色發青,此時卻也擡眼看了過來。

由於還在和敵人對峙,所有暗衛都沒有動,只是齊聲喊道:“屬下見過王妃1

雪芊芊聽著抱著自己的男人胸膛裏發出輕輕的一聲,似是滿意,不由得好笑。眼和舒恒月的相視,輕輕合上又睜開,眼底淡漠。

“還有半個多時辰……”舒恒月輕聲出口,忍下到喉頭的血腥,冷漠地看著南宮琰。

藍翎泰冷哼,叫過桃草,來給雪芊芊把脈。

桃草纖指一搭,很快退開,面色有些奇怪,對著藍翎泰道:“屬下無能1她根本就看不出王妃脈象有什麽特殊,除了稍微虛弱之外,再無其他。

“含笑香……”舒恒月輕輕一句,惹得眾人臉色大變。

含笑香,是江湖上眾人皆知的天下第一毒。中此毒的人,脈象無異處,偶爾心口絞痛,很快又會平覆。但不出一兩個時辰,就會含笑死去,身上散出奇特的香味。十幾年前,含笑香已經絕跡江湖,再也沒有出現過!

章淩上前一步:“屬下確實眼見他連餵了王妃幾顆藥丸。”語氣中滿是懊惱與自責。

雪芊芊瞥他一眼,輕輕一笑,示意他別在意。抱住她的人將手臂收緊,雪芊芊終是將那一聲嘆氣掩在口中,沒有開口。

“哼!”藍翎泰恨恨掏出身上的一個白色瓷瓶,在所有青衣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快速移到舒恒月面前,捏著他的下巴將瓷瓶對著他的嘴倒入。

舒恒月虛軟地使不出勁,心裏驚詫他的輕功。有幾粒藥丸很快滑入他的喉嚨,他的折磨卻還沒有結束,藍翎泰一把捏著他的脖子拉扯他起來擋在自己面前,對著那些青衣人冷笑:“盡管把劍往這裏招呼1毒藥,誰不隨身帶點?

“拿出含笑香的解藥!”話落,藍翎泰手勁加大,猶如捏著一只螞蟻般,滿臉的漠不在乎。

輕輕笑出聲,舒恒月縱是喘不過起來,仍是一派氣定神閑的模樣,在藍翎泰手上輕微一松的時候,他開口:“我身上沒有解藥。要救她,只有讓我們帶她走1

“你!”藍翎泰咬牙,手勁猛收,就要擰斷他的脖子。

南宮琰冷冽的嗓音響起:“你會死1而且死得很難看!

舒恒月不在乎地一搖頭,下一刻又狠狠咬住唇忍住渾身筋骨裏泛出的痛。待痛意過去,他才擡眼,眼神裏一派平靜:“我奉命帶走她,帶不走,回去也是死。定陽王定是看不上我等的命,不過,雪芊芊死在當下……”

南宮琰狠狠一皺眉,冷厲的眼直直看過去:“找死1心裏卻是震動不斷,這些話,正是他怕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似乎帶走所有人的呼吸,寂靜,萬分寂靜!所有人都在等著南宮琰的下一句話,他卻冷著臉,站立得筆直,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一聲不吭。

只有雪芊芊知道他的身子緊繃到了什麽程度,他如一把大張的弓,那根弦繃得隨時一松都能傷人性命。擡眼看他,他堅毅的下巴線條鮮明,他低眼看過來,睫毛微顫,眼底竟是脆弱!耳邊回響著他的那一句“我錯了”,雪芊芊心有不忍,忙別開臉,埋到他胸前。汲取著他隔著衣袍散發出來的溫暖,雪芊芊悶聲道:“讓他們走1

他整個人一震,眸子裏閃過許多,終是合上眼,沒有說話。抱著她轉身,在眾人的註目中回了馬車。

身子觸到那一層柔軟,雪芊芊知道自己賭贏了。但心裏卻破了一個洞,漸漸止不住悲傷冒出來。他舍不得她死,他會寧願讓她活著,即使是這樣在他面前被帶走!什麽時候,她漸漸可以毫不費力地看清他,知道他的所為所想,知道自己走哪一步會擊敗他?

是不是在他拿出玉鐲,說是他娘留下的那個時候起?還是夜夜他環著她,讓她聽著他的心跳入睡以後?或者,在他脫口而出那一句“本王自不會讓你懷有子嗣”的時候,臉上的懊惱與受傷遮掩不住?還是……他低低的那一句“你我若是有了子嗣……”滿臉的向往……

雪芊芊掙紮著想翻個身,她臉上的濕涼再也藏不住,在馬車角落的夜明珠的照耀下,泛著亮光。她為什麽要哭?為這個蠢男人嗎?

南宮琰伸手抹去她的淚,將臉貼上她的,含著她哆嗦的唇輕輕吻著,一字一句說著:“別怕,我很快就會找到你。以後……我再也不氣你!”他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心窩裏,偶爾才將她放出來,這樣,誰也不能傷了她。她,是他的……

“你是我的命……”喟嘆著說完,南宮琰在她哭得更厲害的時候將唇移到她的耳邊,輕聲道:“芊芊,你是我的命……”

雪芊芊猛力要推開他,卻被他輕輕按下所有的掙紮,她的胸口因為哭泣一起一伏,痛得她擰眉,眼淚更是成串冒出,再也止不了。她的淚一滴滴被他吻著、輕輕舔去,他憐愛的目光將她層層罩住,再也逃不開。他的吻漸漸向下,順著她的脖頸一路滑到鎖骨,在觸到那抹溫潤的時候,南宮琰看著那抹翠玉的翡翠,靜默片刻。

然後拿起它,傾身吻了吻,輕聲道:“岳母,請你庇護你的女兒1

雪芊芊壓下哽咽,只剩下無聲的淚緩緩滑下。他在做什麽?他在請求他的殺親仇人嗎?手不由得擡起,撫上他的臉,眼裏淚水不曾斷過,她卻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眉眼,記住他的面容。

她的手腕被南宮琰捉住,同樣放在唇邊,輕輕地吻著那個玉鐲,他的嗓音裏滿是虔誠。

“娘,保佑你的兒媳!”

他看向雪芊芊時,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如陰天裏的一抹陽光,帶去所有的風暴,昭示著美好的來臨。他面容從未有過的沈靜,平靜的眼裏只是淺淺的笑意,似乎滿足,又似乎從容。他薄唇微動,清泠的嗓音猶如翠玉相碰,帶著高貴的清雅。他說……

“芊芊,我沒有跟你說過。爹娘都同意你這個過門的媳婦,我跪著等了一夜,他們都沒有出聲反對……”

雪芊芊抽泣一聲,抓起他的手放嘴裏狠狠咬了一口。她終於明白《倚天屠龍記》裏的趙敏為什麽會咬張無忌一口,那其中的不舍與珍惜,將他當成至寶的心情,不甘心卻無奈。她恨不得他沒有說過這些話,她絕望心冷的時候,他卻將自己一點點剖開,將他的心整個掏出來放到她手裏。她連自己的心都顧不好,怎麽去看住他的?

南宮琰看著哭慘了的她,抽出已經流出血的手,在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唇抑住哭聲的時候,低頭吻上她的唇。輕輕勾畫著她的唇形,一遍又一遍,試圖舔去她不斷滲出的血。鐵銹味在他口中彌漫開來,他仍不氣餒,一次又一次試圖撬開她緊緊咬合的牙。終於她低喘著張口,他的舌竄了進去,一一舔過她的口腔,將她的嗚咽吞下,戲弄著她。

在雪芊芊哭泣聲漸止、幾乎是沈迷在這個深吻的時候,他突然退開,頭也不回地下了馬車。簾子還在晃動,馬車裏夜明珠的光亮未減一絲,卻再也沒有他!所有的一切光亮都失了本色,雪芊芊緩緩擡手,摸著臉上的那滴熱燙的水珠,再也哭不出一聲。

南宮琰……他,哭了……

馬車外,南宮琰緩步走過去,叫過來藍翎泰。在所有的青衣人傾身撲過去要護住被藍翎泰扔在地上、臉色露出灰敗之色的舒恒月時,南宮琰稍一擡手,猛厲的掌風挾著勢如破竹的狠辣將所有人掀倒在地。舒恒月身子一震,再也壓抑不住,“哇”一聲嘔出一灘血。他的周圍,青衣人口角流血,卻仍捂住胸口站起來要護住他。

“不管你是誰,你要帶她去見誰……若你們中任何一人傷她絲毫,即使你們已經下了地獄,我也會追到地獄,將你們剉骨揚灰,讓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淩厲的風刮過,卻帶不走南宮琰冰冷如霜的言語。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樹林間還留有餘音,和著那不明的樹葉晃動,更添幾分陰冷。

舒恒月勉力擡眼,從屬下的肩頭看過去,只見那個男人傲立一方,他的腳下,風旋轉著刮起塵土,卻掩蓋不了他周身泛起的冷意。他的眼微微閉著,但眸光仍筆直地射向自己。他的手微微垂著,繼而又握起,似乎控制著自己的殺念。

舒恒月心裏一凜,淡淡示意屬下扶自己起來。他一步步邁向馬車的時候,他可以明顯感覺到那個男人似乎要將一切全部凍結、一一毀滅一樣,他的眼重新睜開,眼眸裏的狠意能讓一切猛獸見了都後退。

“你身上的毒,一天之內會發作。我在這裏等你!”南宮琰在他錯身過去的那一刻,終於開口:“將她完好帶回,你才能保命!至於你被點的死穴,我見了她自會幫你解開!”

舒恒月沈默,眼微微一合,所有青衣人迅速整隊,護著馬車緩緩前進。

雪芊芊楞楞看著自己胸前發著七彩光的玉佩,在馬車車輪滾動的那一刻,脫口喊了一聲“南宮……”。剩下的話語,被她死死咬住唇忍下。

不能!

不可以!

想想大燕後,想想舒恒月,他們為了雪芊芊受了那麽多的苦……雪芊芊應該走向南齊,應該走向她的國民,她的國家。她不能奪了雪芊芊的身子,再奪走大燕後用生命保住的南齊國帝女!

解下那塊第一次發生綺旖亮光的玉佩,雪芊芊握在手裏湊近夜明珠細看。原本翠綠的玉體,現在亮得通透,映得翡翠上的那一滴艷紅的血格外亮麗。

血?

雪芊芊楞楞看著那血紅的一滴,哭得紅腫的眼驀地一酸。是她咬了南宮琰的手他抽回時落下的吧!眼淚似乎無限地供應,她卻死死咬著唇,不讓那脆弱有一絲決堤的可能。她不能!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在漸漸離他遠去的時候,開口讓舒恒月停下車。她,不能……

淚眼朦朧間,她的唇瓣終於是傷上加傷,血迅速漫出,凝成一大滴,落了下來。啪嗒一聲,濺在她手裏的翡翠上,剛好蓋在了原先已經凝固了的血滴上。

雪芊芊忍下洶湧而來的悲傷,眼角一瞥,隨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散發著七彩亮光的翡翠居然開始發熱,上面的血滴開始冒煙,漸漸環成一個圈慢慢旋轉開來。

這……

雪芊芊一手捂住自己想要驚呼的嘴,忐忑不安地看著那血液一點點滲入玉身裏面。血暈一點點進入,有神智一般慢慢分散開來,很快凝成上下兩團的紅色,然後如枝枝蔓蔓般游走。最後一點點清晰凝固,赫然映出一龍一鳳的模樣。

火紅的鳳火羽妖嬈,似燃燒著的火焰,迎向她下方的飛龍。龍利爪微收,龍頭高仰,似要迎接火鳳。

雪芊芊伸手緩緩撫過翡翠,通亮的玉上不見一絲血汙的粘膩,而那七彩的神光也漸漸收斂,聚在龍鳳身上,光的顏色漸漸轉變。待火鳳紅龍周身都泛上一層耀眼的金光後,翡翠的溫度漸漸低下,金光也慢慢退去。

雪芊芊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輕輕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痛意立刻讓她驚醒。她輕輕握住翡翠,抵在心口,那還覆了原樣的玉佩再也沒有灼熱的溫度或者耀眼的光芒,在夜明珠的亮光下,溫潤無聲。

夜裏冷風肆虐,在樹林裏,由於樹的阻擋消了一些風勁,卻在稀疏的枝葉間弄出更大的聲響,越發襯得夜的冷。暗衛靜靜隱身樹間,盡量不讓空地上剛剛生起的火照到自己一絲。寧靜是所有人的感覺,偶爾一只鳥撲扇著翅膀從其中一人的背後猛地竄起,也驚不起一點波瀾。如一潭黑夜裏的水,這裏,誰也看不到他們,誰也驚擾不了他們!

雨靜靜地飄散開來。秋末初冬的雨,帶著特有的涼意,寒徹入骨。

疊香、桃草四人護在周圍,冷風吹過她們的臉,拂不去她們眼中的冷冽,她們的眼如獵豹般發著亮光地一點點掃視,不讓一絲風吹草動驚擾到火光亮處的人。

藍翎安靜默地看著自馬車走後再也沒有動過的南宮琰,眼裏的憂慮分明。他看著那邊背著手側對著他們站著的男人,頂天立地的身軀,絲毫不怯風雨。他那神工鬼斧雕琢的俊顏,沒有一絲表情。不禁想起那一日在采蘭軒回首看到的那一幕,那個孤寂的男子如一棵樹般長在那個地方,不動分毫。而現在,他,是孑然一身!

藍翎安忍不住對自己蹙眉,怎會想到這個詞!阿琰……

叫來章淩、李雲,在他們面前交代好所有的事情,藍翎安看著他們領命而去,緩步走向藍翎泰,在他身邊坐下。

藍翎泰對著火堆,不知道在看什麽。藍翎安用扇子輕點他的手,卻被他反手抓住扇子,擡眼看過去,只見藍翎泰少有的迷茫,低低說著:“我做錯了……”

藍翎安知道他是說擅自調開疊香等人的事,嘴角動了動,想要扯出個安撫的笑,卻沒有成功。手輕輕松開,放任那柄扇子被藍翎泰抓在手裏緊緊握著,藍翎安目光看向隨風而動的火焰,嗓音低沈:“你心裏清楚,就算她們在,也擋不住1

那些人明顯是有計劃地劫人,疊香她們雖是暗衛裏的高手,但方才的交手中,已經可以看出那群青衣人武功並不會弱。只是一個巧合,他們來劫人時恰巧只有章淩一個人在。若是多一些,或者,能拖到他們回府……也許,他們也沒有機會對著毫無意識的人下毒……

藍翎泰把玩著扇子,沿著那扇骨一點點摩挲,終於停下動作,看著自己的兄長:“姨夫給你刻的字呢?”這柄扇子是藍翎安二十歲那年姨夫送給他的成年禮,上好精鋼鍛煉的千層扇柄,金絲纏絡,銀面扇葉,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殺人的武器!姨夫親手在上面刻著“安爾”二字。

藍翎安拿過扇子,不再開口。他這把扇子,在至親過世後,再沒有易過手,若非今日阿泰低落,他也不可能……沈默地握著扇子,藍翎安微微擡頭,看著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淺淺一笑。雨水打在他的眼上,他慢慢合上眼。

姨夫姨母,我們尚好……

夜裏突然的雨,慢慢下著,優哉游哉的,眾人都以為要有一個雨天了,沒想到天亮不久,就放了晴。太陽卻像是換了種心情,帶著冬日特有的懶洋洋,有些灰蒙蒙的感覺,好似那場雨什麽都沒洗幹凈的模樣。

皇宮裏的地磚都已經快幹了,除了雨水傾瀉的角落濕漉漉的,遍地尋不出一絲下雨的痕跡。清新的空氣似乎被吹到了大殿裏,昨夜一晌貪歡,醉了酒的大臣們現在還有點迷醉的模樣,眼一反常態地微瞇著。

夏卿淩站在左相身邊,眼淡淡一掃殿內,又收回。清冽的眼眸靜靜看地,眼皮半耷拉著,不動聲色地將身後官員的交談聽著耳裏。

“定陽王似乎沒來礙…陛下都快到了1

“怎麽,你還沒聽說呢?那前門的小太監說定陽王子時就派護衛來報,說是定陽王妃病重,實在不能離榻半步,請皇上恕罪,免了他今日早朝。”

“呦……怎麽這麽嚴重哪?那王妃什麽病礙…”

嘀嘀咕咕的聲音猛地斷了,夏卿淩眨了眨眼,靜候……

卻聽祥福公公一聲尖銳的“皇上駕到1

耳朵下意識一縮,夏卿淩眼快合上地跟著群臣跪下。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1

京城南邊的林子,今日有些古怪!

原本想挑些菜進城賣的農夫,不明白地原路走了回去。手裏揣著一些碎銀,一顛一顛地走開。走得老遠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看向那密密層層的樹林。

一夜的風雨過去,初冬的寒意在沒精打采的太陽光下毫不收斂,四處尋找溫暖裹挾而去。林子中心,幾個人或立或坐,面無表情。

章淩看著只剩白煙騰起的火堆,一遍遍撫著自己腰間放著的東西,抿緊唇。邊上的李雲盡量讓自己的存在感薄弱,深怕又招來藍翎泰的冷眼。但今日,藍翎泰卻一眼都沒有看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越升越高,終至中空。藍翎安沈默地撫著手中的扇子,偶爾擡頭看看天,又低下。待到金烏漸落,另一邊的天空墨色渲染開來,隱隱的銀鉤隱在雲後,眾人的心都提高了。

沒有,什麽都沒有!

沒有馬蹄聲,沒有車轍聲,沒有人聲,有的只是無止境的等待和寂靜。

空氣中的每一個震動都被放大到極致,偶爾他們的身子動一動,臨了卻發現只是哪裏跑出的一只小地鼠。生命中這樣充滿希望又充滿絕望的等待不是很多,等到天上如頑童碰到了硯臺一樣墨色濃郁四溢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重重一落。

南宮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身後有個人靜靜地說了一句:“阿琰,夠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瞬間將他的時空全部震碎。他的生命中,父母雙亡的那刻,天旋地轉;雪芊芊幾次命在旦夕的時候,天昏地暗;而現在……他掙紮著想駁斥那個人一句“不夠,永遠都不夠”,嘴唇卻緊緊粘合在一起,再也開不了口。

他狠狠壓制的那股真氣在體內亂竄,直擊他的肺腑。他身子微微一佝僂,一道血箭從口中噴射而出。血腥氣很快隨風漾開,他聽著耳邊有人叫著他“阿琰”有人叫著他“表哥”還有更多聲音叫著他“王爺”,他卻再也不想搭理,緩緩倒下。

不夠……永遠不夠!他怎麽可能會有夠的那一天?他的情、他的愛,甚至他的心,都沒有回來……即使是死,他和她,也不會分開。而現在,她哭泣的臉仍在他面前閃動,她咬在他手上的地方仍在犯疼,她恨恨地叫他“滾”猶在耳邊……他怎麽可能會夠?

眼迷離地看著那一片黑的夜空,幾只飛鳥啼鳴著橫過,他無力地看著,嘴角不斷湧出的血沫讓他開不了口。他卻恍惚看見漫天飄起了那瑩亮雪白的飛雪,一點點將自己覆蓋。他的指尖,他的臉,他的身上,都觸到了那冰冷的雪。

緩緩閉上眼,南宮琰心裏一松,放任自己沈入黑暗中。再醒來,應該是那張小小的凍得紅紅的臉慌張地看著自己,她的眼裏滿是淚水,她的兩只小手緊緊握著他。

她說……

別怕,我救你回來了……我叫……雪芊芊!

不過一夜之間,整個京城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定陽王府白綾纏繞,定陽王妃過門不到三月重病染身,昨夜病故了。

百姓唏噓不已,茶館酒樓裏,到哪兒都是說這個的。都說定陽王爺好福氣,娶了個天仙般的美人做王妃。兩人雖說是世仇,但前代恩怨隨風逝去,況且定陽王爺夫婦的愛情故事早就在市井裏說遍了,每每賺取一堆的眼淚。

更何況,王爺軍功蓋世,為國為民,人雖冷了些,卻是為百姓的第一人。而王妃,才情卓絕,曾為罪奴,卻不改菩薩心腸,不避瘟疫,救南邊百姓於病痛之中。兩人是天仙定的姻緣、月老牽的紅線,大婚當日的那一次令人生畏的刺殺,更是給他們的結合增添了磨難。可是,他們兩人堅定不移,相親相愛,鶼鰈情深……

不料王妃突然染病,讓王爺憂心地差點違抗聖旨只為在王妃病榻前久留。可惜可嘆!王妃還是故去了……

定陽王府朱漆大門開著,白色成了所有人第一眼都註意的顏色。紙糊的白色燈籠隨風晃動,偶爾停下,晃晃悠悠的,讓人心生煩意。白色幃布扯了老長,一層一層裹著大紅柱子。三個月不到,大紅的喜氣漸漸被蒼白給抹滅,偶爾一處紅被下人看到了,慌忙蓋去。

大廳裏,章淩、李雲一身白衣,麻繩結在腰間,對著絡繹不絕的客人躬身回禮。盤香繞梁,客人恭敬而略帶感傷的上香一柱一柱插上,滿室皆是淒涼。靈位被煙繚繞著,白燭低著蠟淚,一點點溢出,流連而下。上好的棺材停在廳內,一個紮著雙髻的丫頭哭哭啼啼地燒著紙。偶爾聽得幾聲官家夫人的啼哭,就會引得那丫頭忍不住嚎啕大哭。

章淩臉色蒼白地走過來,拉過那小丫頭到角落,冷聲訓斥她。偶爾聽得幾聲“春意……”之類的,又很快被那小丫頭的哭泣聲蓋過去。

夏卿淩來的時候,卻是一個人,連個隨從也沒有帶。他那歷來不露面的夫人,這次也沒有跟來。但眾人看到他來,都認為夠了。國舅爺身為翰林院總領事,歷來不出席哪家哪戶的紅白事,總是打發那個總管去。最近的一次見他出現在白布環繞的場合,應該是南宮老將軍夫婦那次了。

章淩自然接待不了這樣的大人物,忙給李雲使眼色。李雲紅著一雙眼,暈暈乎乎地一路往裏走去找藍家兄弟了。

藍翎安也是一身縞素,從不離身的扇子插在腰間,對著夏卿淩行禮。夏卿淩眼微合,要了柱香,在眾人的註視中緩緩拜了三拜。藍翎安接過香正要插上,就聽風中一震,有人一掌推開他順勢掀翻了香爐。白燭被攔腰砍斷,燭油灑了一地,燭火撲哧幾聲,熄滅在那光亮的粘稠中。

藍翎安回目看過去,南宮琰正揮開藍翎泰想要制住他的手,身子一旋,連著桌子帶靈位都掀倒在地,聽得他怒吼一聲。

“本王的王妃沒有死!”

那聲音中的淒厲不言而喻,隱隱的顫抖起伏在眾人心裏留下深刻印象。被章淩一把拉開的春意忍不住,跪了下來,喊了一聲“王妃”,整個人哭得稀裏嘩啦的。幾位官家夫人小姐也跟著哭了起來。一時哭聲滔天!

南宮琰額頭的青筋一點點鼓起,他的眼血紅,像是要吞人一樣惡狠狠地將那些哭著的人一個個瞪看過去。目光最後落在那口棺木上,面色立刻慘白,整個人踉蹌後退一步,似是十分的不相信。在眾人的靜默中,他一腳踹開想要飛身抱住他的李雲,一步一步,走得猶如千斤沈重壓在肩頭的模樣。

他的手抵上那棺木,在眾人的驚呼中,一掌將棺木震開半截。入眼的是杏色的窄身褶裙,服服帖帖地裹著一具女體。他的眼慢慢上移,漸漸看清了一些東西。比如說,那細細的交合在腹部的左手腕上的那抹紫羅蘭玉鐲,還有那胸口處團團的幹涸了的血漬。

南宮琰渾身一震,胸口撕裂開的疼痛將他的腦子痛得暈乎乎的,雙手猛地握在那棺木口上,關節抓緊得幾乎要凸出來。他眨眨眼,想在細細看清她的臉,半合的棺木卻擋住了。雙手松開,他成掌貼上棺身,待要再使勁,劈頭的卻是一陣猛烈的疼痛。黑暗席卷了他全部的憤怒與憂傷……

夏卿淩緩慢地收回自己劈暈南宮琰的手,淡淡地對著藍翎泰吩咐:“帶王爺下去!”單手擊在棺蓋上,阻絕了眾人探看的機會。

藍翎泰惡狠狠地一瞪他,將南宮琰帶走。

藍翎安寡淡著臉和夏卿淩道謝,又轉向眾人,低聲道:“王爺因王妃逝去,神智一時……請多包涵!”

不過下午,京城裏又流傳開來,說是定陽王因為王妃的病逝失了神智,差點砸了王妃的屍身。又有的說,看到王妃的屍身,衣服的胸口上居然是大團大團的血,不像是病逝的,倒像是當胸一劍被刺死的。

一時間,紛紛淩亂的消息猶如春雨,灑落京城的每一處……

又是一個冷夜,雨從申時就開始下個不停。伴著雨滴的風帶著冷意,吹動著采蘭軒每一處芳草。大樹下,那個閑置的秋千,緩慢地晃著,發出咯吱咯吱有規律的響聲。主屋裏,燭火晃動,人影相疊。

謝韻少沈默地收回手,臉上神色莫名。他的眼沈默地掃過那大紅的床帳和那布偶,起身。寥寥幾筆寫完了方子,他將方子往桌上一放,人已經打著傘走出去了。章淩忙跟著送出去。

何必呢!有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到白布蓋住了曾經的紅艷時,卻守著一方不讓任何人動……蠢貨!

疊香和銀裏沈默地守在門口,看著雨夜中漸行漸遠的兩道人影,淡漠的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李雲沈著臉,手上端著直冒熱氣的藥送進屋裏,藍家兄弟靜默地守在床側,看著床上的男人從不示人的脆弱。他時而驚慌地想要抓著什麽,時而低低叫一聲“芊芊”,時而又露出痛徹心扉的表情……

南宮琰醒來的時候,手上傳來的熱度讓他心裏一舒,胸口那種被挖去一塊的感覺剛要褪下,他頭一動,看清了手的主人。他臉色驟變,掙紮著要起來,就被藍翎安點了穴道。

藍翎安站起來,回轉過身,沒有看他,只是一字一句說得極低,卻又十分清晰。

“阿琰,她是死是活還是個未知數。如果要她死,又何必劫走她。她若還活著,就不會想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

南宮琰直挺挺地躺著,胸口的疼痛延至全身,他聽著聽著,就覺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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