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天亮秦淮才迷糊了一會兒，迷迷瞪瞪中又被手機鈴聲吵醒，接起後對面頓了一下，然後父親的聲音傳來：“還在睡嗎？”

秦淮鼻音很重的“嗯”了一聲。

對面又頓了一下，貌似在想措辭，不過很快，他又開口問道：“你今天上午沒什麽事吧？見個面？”

秦淮再次“嗯”了一聲。

父親說了一家咖啡店地址後掛斷了電話。

整個過程，他沒有提到一句關於房子的事，既沒有問那幫人有沒有過去收房，也沒有問秦淮現在在哪，就好像他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

秦淮嗤笑了一聲，這麽多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就因為昨天被餵了半顆甜棗，今天就開始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秦淮起床，快速洗漱好後，見林則佑還沒醒，本來想發條信息給他，但想到他起床氣大，又沒有晚上關機的習慣，想想還是留張紙條吧。

隨便從包裏隨身攜帶的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又拿出了筆，就在下筆的瞬間秦淮卻突然想到了某位靈魂畫手的精湛畫作，他情不自禁的彎了嘴角，不過很快，他又笑不出了。

挫敗的將筆扔在茶幾上，又把紙用力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秦淮起身，給林則佑發了條信息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出門後回身關門時卻響起了二重奏。

秦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家門口的衛許，不禁嚇了一跳。

一晚沒見，衛許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他一向勾.人的桃花眼此時通紅，眼底一片青黑，勾.人是勾不到了，大概只能勾鬼，本來微卷慵懶的短發現在簡直稱得上淩亂，幸好他顏值爆表，否則現在妥妥的一落魄大叔。

秦淮一時既是難受又是心疼，恨不得能立刻撲上去哄哄他家美人兒，隨便他怎麽樣都行，但他又得強迫自己忍住，正糾結的不知道怎麽好時，就見衛許面色冷淡的從他面前走了過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冷，整顆心瞬間掉進了冰窟窿。

秦淮楞楞的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估計衛許已經下樓後，才邁著僵硬的腳步走向電梯口。

真特麽的自作自受！

秦淮半個小時後到了父親說的那家咖啡店，鎖上小H車，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透過落地玻璃窗，定定的看了一會兒靠窗而坐的男人。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

滿身的落魄頹然取代了多年前的意氣風發，臉頰凹陷，眼眶突出，幾乎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點熟悉感。

這個男人是可惡的，他親手組建了一個家庭又徹底毀了它，他間接害死了自己的老婆，害了自己的兒子。

秦淮應該恨他，但現在，除了深深的悲哀，秦淮竟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一絲多餘的感情。

秦淮進門，父親也看到了他，兩人都生疏的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喝什麽？”父親問。

秦淮：“焦糖瑪奇朵。”

父親略驚訝：“你喜歡喝那個？”

秦淮：“從小到大我都偏愛甜食，最好甜到齁。”

父親一噎。

“今天晚上我安排了新公司籌建辦的人和你一起吃飯，明天晚上是和投資商，到時候我會宣布換你來全權負責這個項目，昨天給你的資料看過了吧？”父親攪著手裏的拿鐵，不時的看秦淮一眼。

秦淮沒接話音，反問：“這麽急？是因為身體嗎？”

“算是吧”父親還算坦然：“畢竟拖得越久越不利。”

秦淮一頓：“我昨晚想了一下，你還是盡快去療養院吧，你現在這樣，也不適合太操勞。”

父親苦笑：“你是不是認為我就是一徹頭徹尾的混蛋？”然後，他長嘆了口氣：“你哪來的錢？我還沒混蛋到把我兒子逼到死角的地步，而且經營一個新公司哪有那麽容易，我不從旁扶持，過不了幾個月你就得崩盤。”

秦淮嗓子瞬間像被什麽堵住了，眼眶有點發脹，這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長年扮演混蛋的人突然跨界當了次好人，都能讓他忍不住感動成狗。

“那份可行性報告你怎麽看？”父親問。

這十足的上級考問下屬的語氣讓秦淮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感動瞬間煙消雲散，他想到了那份華而不實的可行性報告，沈默了一下後反問：“你怎麽看？”

父親笑了：“就怕你讀書讀傻了，看來沒有。”

“氧化鋯陶瓷背板的優點我不多說，你應該也很清楚，產品的客戶群方面你不用擔心，目前的難點還是制粉工藝和成本，制粉工藝方面，國內HD集團是龍頭老大，但他們的問題就是成本一直壓不下來。”

秦淮點頭，這跟他昨天晚上想的差不多。

“之前晟宇在氧化鋯陶瓷方面也砸了很多時間和錢，甚至還私下裏跟Z大的教授合作過，目前氧化鋯陶瓷的調色方面沒什麽問題了，就是雜質分離這塊兒，還·····嗯 ·····有很大進步空間。”

三言兩語間，秦淮大致明白了這個EW項目的現狀。

氧化鋯陶瓷的調色，說實話，比較簡單，對於假牙假肢類產品，可能還算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但對於手機背板來說，也就是一個錦上添花，哄哄女孩子開心就好。

技術攻堅主要還在於提純，粉末的純度、分散性和粒度直接影響產品的成品率和性.能，合格成品率大幅提升，成本自然也就壓下來了。

聽父親的意思，晟宇私下裏也跟Z大的教授合作過，說是這樣說，實際操作起來，那些教授也就是派一兩個在讀研究生過去，水平可想而知。

秦淮頭大，預感自己過去就是一場水深火熱。

之後，父親又大致給秦淮介紹了籌建辦和投資商的部分情況，就等著晚上趕鴨子上架了。

晚上的飯局定在了晟宇所在工業園附近的一家中檔餐廳，父親和秦淮早早就到了場，按照籌建辦那些人的口味點了菜。

籌建辦的三個核心成員差不多是同時到的，兩男一女，都是中年人，女的看起來端莊正經，不大愛說話的樣子；其中一個男的帶了一副眼鏡，嚴肅又清高；另外一個胖的，笑呵呵的樣子看起來很好相處。

經父親介紹，秦淮知道了女的叫孫艷，主管財務人事方面；戴眼鏡的男人叫王志剛，主管研發方向；而那個胖的是銷售出身，叫周智，現在相當於在總攬全局。

國內中小型企業，甭管這些人是幹嘛的，就一通孫總、王總、周總叫下來就是了，簡單粗暴。

酒過三巡，父親就直接單刀直入了正題，說出了要將新公司交給秦淮，自己退出的打算，籌建辦的人立時三臉懵.逼，之後又被父親以自己病重需要休養給草草塞搪了過去。

其他兩人還算沈得住氣，但戴眼鏡的王志剛當場氣得臉都紅了，毫不客氣的問秦淮：“聽秦總的意思，小秦還在讀研究生，課題組的事不多嗎？”

秦淮剛要回答，又被他直接打斷：“既然小秦之前就是研究氧化鋯陶瓷的，那對EW項目肯定有很深入的見解，正好籌建辦的人都在，不如請小秦說說高見？”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架子擺的也很大，秦淮暗想，莫不是這人還真有幾把刷子？

秦淮這樣想著，就更不想在這種場合，顯得他小年輕一副張狂輕薄樣了，何況他對EW項目確實一知半解，太過張揚平白讓人笑話，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出場，如果一開始就被死死壓制住，往後想要翻身就難了。

他一時有些為難。

“之前我給你的可行性報告就是王總手下寫的”父親不動聲色的打了圓場：“你看過報告後不是還想請教王總來著？”

王志剛聞言臉漲的更紅了，看樣子也知道那篇報告就是樣子貨，此時被父親提起，多少有點被戳中痛腳。

秦淮趕緊順桿往上爬：“這麽一說，剛才我還真就差點忘了，王總手下的那篇可行性報告寫的確實漂亮。”說到這，他頓了一下，想想華而不實也算是漂亮的一種，他的良心還在。

“我看報告在研發方面，只重點提到了調色；成本控制的話，基本就提到了天線這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金屬背板的手機天線成本大約是六十塊，氧化鋯陶瓷背板的是六塊左右。”

秦淮笑：“確實節省了一筆錢。”

秦淮這話說的就有些揶揄的意味了，相比較於氧化鋯陶瓷背板的成本來說，五十塊簡直不值一提，他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在諷刺這篇報告避重就輕，華而不實，當然，他也是想試試這王志剛到底有沒有真水平。

王志剛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同時他眼裏也閃過了一絲驚訝，沒想到在他眼裏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居然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所在，完全不像是個外行人，倒是自己小瞧他了。

這樣想著，王志剛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聲音有意更揚高了一些：“秦總可能沒跟你說清楚，那篇報告是初稿，是有些不知深淺，讓小秦你看笑話了。”

“公司目前的制粉工藝還是采用傳統的水熱法，但經過了將近兩年的改進，工藝還是有了很大提升，尤其在粉末粒度方面，之前我們又做了一組實驗，現在我們粉末壓制出來的背板強度方面有了大幅度提升，基本解決了崩邊的問題。”

這王志剛還真是有點水平！

氧化鋯陶瓷的硬度一向為人所稱道，但強度一直是弱項，記得他之前去HD集團參觀，當時他們的技術人員就特傲嬌的說，他們的手機背板就是摔到地上也絕對不會崩邊，還真就當場摔了一個，確實沒有絲毫損壞。

既然解決了強度的問題，那公司也算是有了自己技術方面的核心競爭力，看來父親為這個EW項目確實做了很多功課，並不是一時興起。

秦淮心裏一時真是有點悲喜交加，喜的是，新公司看來挺有前途；悲的是，掌握核心技術的這位王總，姿態擺的這麽高，怕是不容易為他所用，看來他的“上位”路漫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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