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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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舅舅比他們預想中來得還要快,淩晨三點十分,他出現在秦淮三人面前。

長得倒一點也不像放高利貸的黑道分子。

他身材雖然高大,但長相斯文、氣質內斂,穿著一身黑灰色套裝,更像是個大學教授,只是頭發微亂,眼睛赤紅,眉間掩不住的痛楚和憔悴,很是風塵仆仆。

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都很年輕。女的身材高挑,穿著氣質簡潔幹練,禦姐範十足。

男的不太高,單薄的身上掛著一套深色運動裝,一頭柔軟的自來卷短發,下巴尖尖的,過於蒼白柔弱的臉上有著女性化的陰柔。

他此時沒笑,跟照片上也不太一樣,但衛許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就是何曉然。

秦淮舅舅冷冷的看了秦淮一眼,沒說話,而是直接找到負責人要求去停屍房,倒是姐姐走過來小聲叫了句:“二淮。”

秦淮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站起來向何曉然走去。

看得出何曉然很緊張,雙手緊緊的攥著袖口,全身抖動,看都不敢看秦淮一眼,秦淮走到他面前,想要擡手摸摸他的頭,但看他那麽緊張,又把擡起來的手放了下來。

“曉然,你過來有沒有暈機?”秦淮不知道將手放在哪,只好假裝撓了撓頭,聲音盡量溫和的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何曉然的眼圈一下紅了,有些委屈的叫了聲:“秦秦。”

秦淮溫柔的“嗯”了一聲。

何曉然的眼圈更紅了,又叫了一聲:“秦秦。”

秦淮語氣不變的又“嗯”了一聲。

旁邊的衛許覺得自己急需吃兩斤速效救心丸冷靜冷靜。

那個傳說中兇神惡煞、囂張跋扈的舅舅,看這邊,看這邊,有人在背著你攪基,你還不快管管!

不知道是不是衛許的心聲被舅舅聽見了,本來正在跟負責人溝通的舅舅突然就回過頭來,看到秦淮和何曉然在“眉目傳情”後,立刻三兩步走了過來,使勁捏住了秦淮的肩膀,壓著怒火咬牙切齒的斥道:“你還嫌不夠丟人!”

何曉然一下抖成了一只受驚的鵪鶉,秦淮則一臉諷刺的拍了拍捏住自己肩膀的手,也壓低聲音道:“這裏是醫院,註意風度啊!”

舅舅並沒放手,而是又問了一句:“你爸那個王八蛋呢?”

秦淮的臉一下冷了下來,他用力打掉了肩膀上的手,一字一頓道:“當著兒子的面罵父親,虧你做的出!”

“我再問一遍,你爸呢!”舅舅的臉陰得簡直能滴出水來。

“我沒通知他”秦淮一臉的不在意:“我媽不想見那人。”

舅舅一下怒了,氣得滿臉通紅,一把拎起秦淮的衣領就將他按在了墻上,連大嗓門也忘了壓:“你······我怎麽就,養大了你這麽一個······這麽一個渣子!”

又是這個詞,秦淮冷笑,當初舅舅就是這麽說的,說像他這種人,只能成為社會的渣子,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努力活得人模狗樣。

衛許見狀就要上前,被林則佑一把拉住了,林則佑沖他搖了搖頭,又指了下不遠處向這邊走來的醫生護士,示意他不要沖動。

衛許瞬間反應了過來,他是關心則亂,失了分寸。這是秦淮的家事,說起來他舅舅也並沒有真正動手,況且秦淮打架他是見識過的,要是他反抗,他舅舅不可能這麽輕而易舉的將他按到墻上。

醫生護士很快就走到了近前,出聲阻止了秦淮舅舅,他舅舅也就順勢放開了秦淮,之後,去停屍房,聯系殯儀館、咨詢公墓,兩人都沒再說一句話。

直忙到第二天晚上,兩天一夜沒合眼的秦淮和舅舅才分別在幾人的勸說下回去休息了,舅舅固執的不肯住在秦淮家裏,還硬逼著姐姐和何曉然一起去住賓館,秦淮也不去勸他,只是何曉然臨走時眼圈都紅了。

衛許卻是長長的松了口氣。

他試探著將自己的行李放在了秦淮的房間裏,見秦淮沒反應,不禁暗喜,榻榻米上的被褥秦淮還沒來得及收拾起來,正好省了一回事。

晚上,兩人一個睡榻榻米,一個睡床,衛許聽著秦淮翻來覆去的聲音也睡不著,幹脆直接起身坐到了秦淮床邊。

“別翻身了,再翻床都塌了,要不這樣,你給我講個睡前故事。”衛許拍著秦淮的被子說。

秦淮被拍的一僵,悶聲問:“為什麽是我講睡前故事,不是你講?”

衛許理所當然:“你翻來覆去害得我睡不著,當然是你要講睡前故事作為補償了。”

秦淮一頓:“我不會講睡前故事,只會講恐怖故事。”

“恐怖故事也行。”

“你真要聽?”

“嗯,不然呢?”

秦淮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有些變調:“從前有個母親信仰上帝,她跟兒子說要替他去贖罪,然後她自殺了,恐怖嗎?好像一點也不恐怖。”

衛許沒有回答,只是試探性的摸了摸秦淮的頭,然後很溫和的說:“不恐怖,恐怖的是她兒子到現在也沒哭出來。”

“去你······”

“的”字還沒說出來,秦淮的聲音已徒然變了調,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母親這輩子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我替你贖罪好不好?你的罪我都替你贖。”然後,她就死了,替他去贖罪了。

在她的信仰裏,像他這樣的人是不能去天堂的,她替他去贖罪,肯定也是不能去天堂了。

他害得她生而不安、死而不定,不能再不孝了。

衛許替他擦了兩回眼淚,最後幹脆隔著被子躺在了他的身邊,連人帶被子一塊抱住。

“她恨我,她肯定恨透我了,有我這樣的兒子!”秦淮把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裏,手指痛苦的揪著頭發。

衛許耐心的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強迫他坐起來,黑暗中,秦淮滿是淚水的眼睛黑亮,纖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像是一只被遺棄的小奶狗,衛許用盡全力才壓下了想要親親他眼睫的沖動。

“別胡說!哪有母親會恨自己孩子的,不是那誰誰說過,世上最大的救贖就是愛,因為愛,所以願意救贖,哪能怪你?”

“扯淡!”

秦淮沒能說出這兩個字,眼淚就再次奔湧了出來,他知道衛許說的全是鬼話,但在這個他這輩子最脆弱的夜晚,還是被衛許話裏十足的袒護給打動了。

看見蓮花不知天堂,聽到暗風不知地獄,這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孤魂,《六宮公主》的書評如是說。

他母親活著的時候無知無覺,不知快樂,也假裝沒有痛苦,希望她死後能睜眼看看天堂,也能避開地獄的業火。

他從小就沒有跟父母生活在一起,那樣的父母也沒給過他所謂的父愛母愛,但秦淮依然希望母親活著,希望能努力彌補他帶給她的痛苦,希望她能像個母親一樣堅強一點,能夠有勇氣睜眼看看現實,甚至,有勇氣去面對。

但這還是太強求她了。

當年,她沒能堅強的面對現實,也沒能勇敢的阻攔親哥哥對年紀尚小的兒子的傷害,她假裝自己沒受到傷害,兒子也沒受到傷害,假裝一切都會自然而然的變好。

當年,生不如死的時候他也曾盼望過她吧,開始的時候,盼望著自己的母親千裏萬裏、刀山火海也會過來救她兒子,後來,卑微的希望她哪怕過來看他一眼,就一眼,可是連那一眼都沒有。

他在絕望中掙紮、度秒如年的時候,身為母親,她在想什麽,在做什麽?

她應該什麽都沒想,什麽都不敢想,她就想逃開,逃回她認為安全的狀態,甚至到最後,她竟然以這樣決絕又懦弱的方式逃出了人生這場局!

他尚在局中,她卻不顧一切的逃開了。

她親手把愧疚和絕望的十字架釘在了他的身上,讓他一輩子都銘記著自己的罪。

她不恨他?

怎麽可能!

但他又有什麽資格怪她?

跟主流思想抗衡,一個回合,他不也就慫了?不掙紮,不反抗,隨於人流,不問對錯,只要不做自己就行了。

衛許如果知道他這麽怯懦甚至是扭曲,還會施舍他哪怕一點溫柔嗎?答案肯定是不會了,哪怕衛許是游戲人間的花花公子,哪怕這些溫柔可能也只是隨手拈來。

這一切都是假象,他是假的,這夜是假的,溫柔也是假的,但他貪戀這點溫暖。

從他第一次註意到衛許,就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衛許一看就是那種人生體驗豐富,三代以上都是精英階層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整個人雖然看起來有點高冷,實際卻最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很清楚該怎樣來愛自己和世界。

但他不同,不只是在物質方面。

他的家庭、他自己都游離在這個社會的邊緣,有著不為人所理解的隱痛和無力,他不愛自己,也不肯跟這個世界產生深刻的聯系。

他甚至從一開始就有意的不跟衛許過多接觸,他嫉妒他,也被他所吸引,衛許這種人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也不是他能夠得到的救命草。

就這一次,秦淮告訴自己,就這一次。

他任由衛許這樣抱著,也不知過了過久,他漸漸有了睡意,意識模糊中衛許好像替他蓋上了被子,隔著被子抱住了他,然後他就徹底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淮醒來時,就看到自己像八爪魚一樣抱著衛許,最要命的是,衛許還滿眼笑意的看著他,他腦袋轟的炸開了,心虛的瞄向自己和衛許的下半身,呼,還好還好,兩人都還整齊的穿著睡衣睡褲。

驚嚇之後,昨夜的記憶開始慢慢回籠,秦淮眼角抽搐,窘迫的簡直想直接紮到床底下去,他昨晚,竟然小鳥依人的在衛許懷裏哭了半晚上!

秦淮一陣惡寒,假裝不動聲色的坐了起來,輕咳了兩聲後故作嚴肅道:“衛許,今天我這邊也沒什麽事了,你還是好好回去上課吧,這學期的專業課挺多的,不要落下了。”

衛許立刻一臉受傷,又委屈又無辜道:“秦老師,你這是提上褲子就不認人了嗎?”

秦淮受到了極大驚嚇,馬上拽著被子躲到了一角,他確定自己沒失憶,還清楚的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他得誓死捍衛他的師德:“衛許,你,你別胡說,我昨晚可是什麽都沒做!”

正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秦淮被嚇得一跳三尺高,慌不擇路的要將衛許藏起來,偏偏衛許還添亂的說“不是什麽都沒做嗎?慌什麽”,這話更是嚴重影響到了秦淮的智商,以至他無可挽回的做出了錯誤至極的決定——將衛許關進了洗手間。

來人是秦淮的姐姐。

姐姐一進來就大刀闊斧的坐在了客廳沙發上,見秦淮還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立刻吼道:“秦二淮!你舅舅和何曉然已經在樓下等了,五分鐘,麻利點!”

秦淮條件反射的就要去洗手間,走到洗手間門口,才想起來衛許還被關在裏面。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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