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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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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便是上巳節。

這日,天微亮,仇寅帶著玉成、鳳孫,劉氏帶著大小李氏、萼兒、蕊兒並一眾丫鬟奴仆同本家叔伯女眷一起到水邊采蘭,沐浴,祭祀高禖。消耗了大半日的時光,未時剛過,鳳孫力邀玉成一起與同□□士學子做曲水流觴。玉成死命的擺手搖頭,將身子裹在被子裏,只說起的早了,困頓的很。鳳孫拗不過他,只得帶著貼身的侍從青墨並書童青茗獨自走了。玉成在被窩裏悶了一刻鐘,熱的一頭的汗。實在憋不住了,再鉆出來,看見劉氏帶著蕊兒立在床前捂著嘴巴無聲的笑。玉成傻笑著抹了一把額頭,“兒稍許鼻塞,捂出一頭汗水,如今確是好了。”

蕊兒刮著臉笑話他,“阿兄誑人。才剛二兄出門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劉氏刮了一下小丫頭的鼻子,“就你機靈,不要打趣你阿兄。”

蕊兒沖著玉成擠眉弄眼吐舌頭,玉成笑著承認,“我大字不識幾個,那作詩作對的風雅事原本就做不來。張口結舌一頭熱汗,遠不如被子裏捂出來的汗舒坦。”

劉氏笑道:“不去就不去,阿娘也沒瞧出那順水飲酒雅到何處去。咱們仇家幾輩子也沒去過一人,還不是照樣過上巳節?滿莊子也就鳳孫喜歡那場面。”她把玉成從榻上拉起來,吩咐丫鬟端臉盆拿皂角捧衣裳。玉成被擺布的暈頭轉向。

劉氏輕輕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滿意的笑道:“我兒真是豐神俊朗,一表人才。”

蕊兒嘴裏塞了滿嘴的蜜餞,含含糊糊的翹起大拇指,“阿兄好俊。”

玉成別別妞妞的,“阿娘,眼看申時就快過了,我穿戴這般給誰瞧?”

劉氏笑道:“上巳節‘會男女’。這會子家家戶戶的小郎小娘都要用心打扮一番。我的兒你可不要被人比下去。”說罷從丫鬟手中的盒子裏挑出玉佩香袋“快快,這個帶上,這個也帶上。”仔細瞧瞧自己還是不滿意,轉身從身後的盒子裏拿出一個白玉發冠來。玉成只得坐下,由著劉氏給他重新梳頭,戴上發冠。劉氏在玉成頭上擺弄了好一會,才撫掌笑道:“全灘塗的小郎君都被我兒比下去了。”蕊兒把玉成拉起來往門外推,“阿兄快些出去吧,讓小娘們都瞧瞧,這俊美的郎君乃是我阿兄。”

劉氏緊走著追了過來,塞給玉成一捧芍藥花,粉粉白白開的熱熱鬧鬧。“拿好了。晚上啊不必回來啦。”

玉成訝異的拿著花,轉身問道:“為何啊阿娘?”

蕊兒人小鬼大,把玉成的脖子勾下來,趴在玉成耳邊道:“我聽見阿娘說啊,鄭家的七姨姨也拿著芍藥花在街上逛著呢。阿兄你去‘偶遇’佳人,怎麽能不帶信物?”

玉成紅了臉,捏著她的小鼻子,“小鬼。”

劉氏把蕊兒抱過來,摟在懷裏,“快去吧。一會子人多了,找人就麻煩了。”

風輕雲淡,春花燦爛。有詩雲:麗日屬元巳,年芳具在斯。開花已匝樹,流嚶覆滿枝。雲霞般的春花映襯下,街道上男男女女肩並著肩,手挽著手,女郎的發髻上插著鮮嫩的薺菜花兒,笑容卻是比這春花還要爛漫。玉成帶著木兒漫無目的在街頭走著。他容貌本就俊俏,今日更是出眾。不過在街上逛了兩刻鐘,便收獲了不少年輕女娘的青睞。不時有少女從冪籬後面,馬車裏面偷偷的打量他。男人都投來了嫉恨的目光。眾人稍一打聽,只說是仇家莊的大郎君,便紛紛作罷。有少女躲在車裏暗自嘆息:這樣儀容俊美的郎君,怎的生在那樣起家的人家。雖富,卻不貴。難為良配。玉成渾然不覺,他完全沈浸在春日絢爛的風光裏。一時間有點恍惚,仿佛他生來就是富家公子,仇家長子。那破衣陋餿忍饑挨餓的日子不過是曾經的一場夢。他夢裏也曾經徘徊在灘塗城的街道上,彼時的風沒有現在的暖,彼時的花沒有現在的紅。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他覺得捏著花的手心裏全是汗,他順手將花插在頸後,背著手,瞇起眼,沖著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春日這樣的美,他第一次察覺。

木兒還是孩童心性,拉著玉成一回看這個,一會玩那個。玉成被他勾出興致來,倆人竟然把臨走時劉氏的交代忘的一幹二凈。天色漸暗,主仆二人才走近水邊。只見水面上漂浮著大小畫舫游船。船身纏繞著綾羅做裝飾,船上燈火通明,不時有鼓樂聲傳上岸邊來。岸邊擠滿了香車,車上掛了燈籠,車內不時傳來男女低聲軟語。另有男女在岸邊水前,相依相偎,贈送芍藥,互述衷腸。玉成只敢在亮一些的地方逛逛,稍黑暗一些的地方是斷然不能去的,生怕撞破別人的好事,惹人羞惱。木兒四處探頭探腦看了半天的樂子,回頭對玉成道:“可惜大郎是同奴一起出來,若是同個女郎一起,就不必眼巴巴瞧別人了。”他突然一拍大腿,“哎呦,”一把拉住玉成的袖子,“完了完了,鄭家七娘子讓我告訴大郎她酉時在水邊等你來著。”

玉成不備,被他拽起來就跑。才跑了幾步,前面突然走過來一人,木兒只管低頭跑,不期同那人撞了個臉對臉。那人哎呦一聲彎下腰來,木兒被撞了個腚墩。玉成疊聲道歉,將那人扶起來,一瞧,卻是鳳孫。

鳳孫不期會碰到玉成,擡起頭來正要發火,卻怔住了。他心中突然想起一首詩——‘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罄折似秋霜。流盼姿媚,言笑吐芬芳……。悅懌若九春,罄折似秋霜。流盼姿媚,言笑吐芬芳……。流盼姿媚,言笑吐芬芳……。’玉成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鳳孫,鳳孫。”鳳孫搖了搖頭,他這想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這人分明是……。鳳孫低下了頭,假裝忘記了這詩的後倆句。

木兒捂著額頭,皺著臉,“完啦,鳳小郎撞壞了頭了。”

青茗跳起來敲了他一個暴栗,“你才壞了頭了。人這麽多,你胡跑什麽?”

鳳孫直起身來,把兩個撕扯的小奴拉開,“無礙,我不過是眼前發花了。”他掩飾的低頭整理袖子,“阿兄欲往何處?”

玉成道:“往水邊。”

鳳孫笑問:“水邊都是佳人郎子。阿兄莫不是也約了人?”

“木兒說鄭家七娘約了我酉時在水邊。”

鳳孫看了看天色,“如今已經是戌時了。”他睫毛微微垂了垂,“我才從水邊回來,並未見著鄭家的人。”

木兒哭著臉,“完了完了,這次奴要挨打了。”

玉成安慰他,“莫慌莫慌。你隨我再去瞧瞧,萬一還在。”

鳳孫把玉成一直插在腦後的芍藥花拿下來,捏在手裏,笑道:“這鄭家七娘一等不著,定然是隨家人回去了。況且,阿兄這花都蔫了,哪裏還能送給佳人?”

鳳孫沮喪起來,“那可如何是好?”

鳳孫將芍藥花隨手插在自己的襟前,往前慢慢走了幾步,回身笑道:“已然如此,阿兄惱也無用。想來那鄭家七娘不該是個小心眼兒的女子,明日再負荊請罪也就是了。”

玉成遲疑的追上他,鳳孫越發笑的開懷,“大好的春光,阿兄何必一臉的沮喪?不若鳳孫陪你逛逛,今夜也未白白出來。”說罷,拉起玉成的手,就朝那人群裏擠。

一行人乘著車隨著人流慢慢出了城。鳳孫把青墨,青茗,木兒都趕到車廂裏去,自己駕車,令玉成坐於身旁,一路指指點點。玉成始知,那些素日裏看慣了的山山水水亭臺樓閣原來各有典故。鳳孫氣質清貴,眉目如畫,聲音清冷幹凈,就像春日裏潺潺的溪水。玉成聽著,看著,不知不覺就入了化境。周遭皆虛幻,唯有鳳孫是真的。鳳孫的聲音,鳳孫的笑顏,鳳孫指點周遭的手指……。

木兒輕輕拍拍玉成的胳膊,“大郎,你瞧前方。”

右前方有一輛分外豪華的馬車,輕紗綾羅香氣襲襲。車上男男女女不下五六個,皆是華服美裳。其中一人站在車上,一頭黑發在風中肆意飄蕩著,並未束發。一手拿了酒盞,胡亂舞著。車上還有一個女子,戴了冪籬,卻露出一個光潔白皙的下巴。她一邊敲著車梆一邊唱著:“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蘭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籲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籲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玉成聽了半晌,一句也沒聽懂。鳳孫道:“那是古樂。講的是上巳節男女相會的故事。”說罷,將詩歌一一講解,末了笑道:“只可惜咱們是要上山,不是到水邊。”

玉成想起鄭七娘,頓時覺得可惜。鳳孫輕輕動了動韁繩,令馬兒走的快了些,“蓮華宮年年都要為西王母慶生,名曰‘蟠桃會’。歡慶通宵達旦,未必不及水邊有趣。”

青茗歡喜道:“咱們亥時之前到了,恰好趕上放焰火。”

沈默了一路的青墨此時也道:“傳言焰火起的時候,在蓮華宮內的蓮華池前扔銅板許願,誰的銅板在池子裏飄的遠,誰的願望西王母便聽到了。保能萬事如意。”

青茗立刻催著,“小郎你把韁繩給青墨吧,他趕的快。”

鳳孫玉成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我能把文中玉成鳳孫的感情處理的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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