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家？」小生後退兩步，卻忘了晴明正握著小生的手腕，晴明微一用力便將小生拉回身前，小生凝聚掌風，卻發現自己無法攻擊他。

難怪阿爸一直無法與小生契約。

小生竟然還是晴明的式神。

既然沒有死去，那麽小生與晴明的契約便不會消失。

「你要怎樣？再殺死小生一次嗎？」小生渾身顫抖，奮力地掙紮起來，「阿爸很喜歡小生的！你不能對小生動手！」

晴明向小生伸出手，小生防備地看著他，他卻只是像往常那樣揉了揉小生的耳朵，「你都從來沒叫過我阿爸……也罷，我對你並不好，你不喜我也是應該。」

「說的就像你喜歡小生似的。」小生躲開晴明的手，「你放開小生，小生不去你那裏了，小生要回家！」

「家？我正要帶你回家。我是我的式神，我那裏才是你的家。」晴明依舊抓著小生的手腕不放，「大天狗很想你，因為你他差點和我打起來，你沒有告訴過他你沒死嗎？」

「小生答應過別人不能說。」

晴明問：「是誰救的你？」

「你別問了！」

「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嗎？」

「阿爸那裏才是小生的家！」小生低下頭狠狠咬住晴明抓著小生手腕的那只手，晴明吃痛只好松開手，小生立刻退後三步，「你不是很會召喚妖狐嗎？你幹嘛還和阿爸搶小生！就算小生和你有契約又怎樣？小生現在是阿爸的式神！小生只忠於阿爸！」

「崽崽……」

「你別這麽叫小生！你沒有資格！」

「我要怎樣你才會原諒我？」

「你在搞笑吧？你居然要小生原諒你？你憑什麽要小生原諒你？」

「我很後悔。」晴明走進來抱住小生，將頭埋在小生脖頸，小生突然感覺脖頸處濕濕的，「現在說對不起想必也晚了吧。」

「你……你幹什麽！」他是在哭嗎？真是莫名其妙，想用眼淚攻勢俘虜妖狐的心？做夢！

小生立刻去推晴明，結果卻被他抱的更緊。

【二】

是的，後悔了。

晴明麻木地啟動符陣，心裏卻沒有一點應有的歡愉。

即將擁有一個六星的SSR級別的式神，不是應該感到開心嗎？

為大天狗升星的那刻妖狐疼地縮成一團，最後緩緩變回了原型——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它額上還帶著符妝。然而這符妝正被法陣一點一點剝落，它的眼睛也逐漸失去了光芒。

那本是一對會說話能勘破人心的眼睛。

為什麽不肯喝下我施了咒語的酒呢？你就那麽想要恨我，恨大天狗嗎？

其實式神們都不知道，連雪女也不知道，在將式神返魂或者餵掉時，陰陽師的心口也是會痛的。

契約的撕毀是雙方的，血脈相連的羈絆被法陣割裂，式神可以飲酒避免這痛處，陰陽師卻必須保持清醒。

若不是非要如此，誰忍心餵掉自家的孩子呢？誰忍心隔斷自己的血脈呢？

想要強大，不惜一切的想要強大。

可是晴明從來沒想過，就算他強大了又能怎樣？曾經陪著他歷經苦難的式神們都被他親手送去了修羅場，新來的式神們不會知道他曾經的苦，無法和他聊一聊曾經那些被嘲笑的可笑經歷。從此他的過去和未來被一分為二，其間唯一沒有變過的，便是孤獨。

他從不和他的式神交心，他將自己擺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只當他們是自己強大的工具。

甚至連雪女，在他心中也不過是一把刀。

【三】

晴明和隔壁的那位陰陽師幾乎是一起來到平安京的。

住得近自然就成為朋友了，平常閑話兩三，彼此交流交流式神培養攻略更使得他們從普通朋友變成了摯友。

然而陰陽師與陰陽師的性格與命運總是不同。

晴明不是很喜歡表達感情，第一次抽到妖狐時他很開心，但他也是只對它笑了笑。

那次將妖狐反餵給妖狐洗技能時他很難過，但他依舊面無表情地完成了這一切。

晴明知道自己與這些式神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所以他努力維持著與它們看似親近實則遙遠的距離。

不去了解他們的故事，不去傾聽他們的低語，不要在乎他們的情感，它們不過是妖怪，是式神，是能讓自己強大的工具而已。

不過為什麽命運的差距那麽大呢？

「我召喚到了大天狗誒！」

「唔……我覺得我家的小浣熊也不錯。」

「剛剛打十層我掉了六星暴擊針女禦魂！」

「我還在打七層，好難啊。」

「你可以試一試四只山兔跳過去呀。」

「試過很多次，中間都斷火了。」

試過很多玄學，卻都沒有用。

唯一的欣慰就是他抽到過好幾只妖狐。第一只妖狐他並沒有很喜歡，它太容易相信別人了，信任輕易交托便不再值錢。第二只妖狐倒是很對他的胃口，冷漠且聰明，不需要晴明去和他保持距離他自己就會離他遠遠的，卻也會在晴明需要他時來到他身邊。

我們需要彼此，我們不依靠彼此，就是最理想的狀態，就是陰陽師和式神間本來應該存在的狀態。

後來他召喚到了大天狗，他一直以為他和SSR無緣，所以當大天狗振動翅膀站在他面前時，他不知要做什麽表情。

四星的大天狗。

晴明想，命運或許開始眷顧他了。

在平安京，沒有強大式神的陰陽師是沒有地位甚至受到排擠的，出門總會被人要求「留鬼火」「開自動」，或者對方會強調「別帶狗糧」。

我沒有帶狗糧，小浣熊就是我的輸出式神。

晴明將傷心地小浣熊抱入懷裏，退了組隊回到家。

「對不起，阿爸。」小浣熊在晴明的懷裏哭了起來。

「是我對不起你們，你們來了我的家，我卻給不了你們強大的禦魂。」

當天晚上，晴明就將家裏的達摩都餵給了大天狗，將他升到四星滿級，又拿出唯一一個五星暴擊針女為他戴上。

可是還是不夠，才四星而已。

「阿爸，我願意為了給大天狗升星死去。」小浣熊坐在他腿邊道，「阿爸你會成為最偉大的陰陽師的，我知道自己不夠厲害，但是我四星了，可以餵給大天狗，這也算是我的一點用處吧。」

從那時候開始，晴明的心就徹底涼了。

「雪女。」

「何事？」

「帶其他四星式神過來。」

「您要餵掉妖狐嗎？」

「除了他還有沒有其他四星式神？」

「還有我。」

「……帶他過來吧。」

【四】

這種事情做的次數多了，就麻木了。

家裏永遠熱鬧不起來，因為式神都被一只一只又一只的，餵掉了。

也有式神好奇其他的式神去了哪裏，但很快，這個不應該產生好奇的式神也被餵掉了。

大天狗和雪女算是家裏住的時間最長的式神，晴明一直擔心大天狗會不會好奇其他妖怪的去處，幸好他是自己最忠誠的式神，對自己的話向來交托全部信任。

可是自第五只妖狐出現，一切都變了。

【五】

式神是有心的。

餵掉妖狐的那個晚上，晴明將昏迷中的大天狗送回房間，路過庭院看到了雪女一個人坐在院裏。

她身邊洋洋灑灑地飄起了雪，有人曾對晴明說，雪女也會流淚，而雪就是她的淚。

「你可怨我？」

雪女擡起頭看著晴明，微笑著搖搖頭。

她道：「晴明大人，您知道的，無論如何，我都將永遠侍奉您，哪怕我與他們在你心中所處地位一樣，我也是沒有怨言的。」

【六】

家裏少了那個又會撒潑又會賣乖的妖狐，似乎更加冷清了。

大天狗終於開始詢問失蹤的妖怪的去處，晴明以為他很快就會放棄，誰知他一找就找了整整一個冬天。

無數次帶著傷回來，在第二天晨曦未至又出門尋找起來。

晴明最開始在隔壁看到那只妖狐時，就覺心口跳動的厲害，直到他展現出對大天狗的興趣，與他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血液中翻湧的熟悉感不會騙他，晴明終於可以確信，妖狐竟沒有死。

這是上天給他的贖罪的機會嗎？

晴明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他似乎如釋重負，卻又不知當喜當悲。

【七】

晴明伸手摘下小生的面具，撫摸著小生的臉龐，「這是他為你繪的符妝？」

小生點點頭。

「沒有我為你繪的好看。」

晴明把玩著小生的面具又問：「為何一直穿著這身衣服？背著那書卷不累嗎？」

「您可聽過罄竹難書一詞？」小生拿回自己的面具，後退幾步，「這裏面書寫的都是你們的罪過，小生要提醒自己永遠不能忘！」

「你不必忘記，我也不奢求你原諒，今日我說的話太多了，怕是以後也不會再說，你若喜歡現在的家，我不強求你回來。只是大天狗他實在無辜，你莫要再生他的氣。」

「這是小生和他的事，不要你管！」

「那你還隨不隨我去找他？」頓了頓，晴明又道：「如果你不去說服他，我只能繼續給他拼妖狐了……」

「……」小生瞪他一眼，「那便快帶路！」

「你又不是不記得回去的路。」

「你閉嘴！」

「好好好。」果然性格一點沒變，還是兇巴巴的。

晴明揉揉眉心，罷了，回來了就是好事，至於自己的罪，一時怎能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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