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春分,往年本該是艷陽高掛,全家踏青賞花之時,今日卻有綿綿細雨阻斷了人們出門游玩的高昂興致。中有將春分分為三候:“一候元鳥至;二候雷乃發聲;三候始電。”便是說春分日後,燕子便從南方飛來了,下雨時天空便要打雷並發出閃電。

午後雨勢漸漸大了,並伴有電閃雷鳴。夜幕將近人們更早早窩在家中。

一輛馬車從空曠的街道飛馳而過,車軸碾壓濺起無數的水花。趕車的車夫一身蓑衣,遮住了全身,普通的馬車也看不出有什麽異常,不過是焦急歸家的人。

馬車在保安堂門前放緩了速度,又繞了幾個圈駛入了僻靜的胡同,車上下了三四個人沿著後巷的小門進入了保安堂。脫掉了身上黑色的披風兜帽,卻露出一張張面具來。來人是戰陽戰赫以及其他幾個人。

“老臣參見王子殿下。”常道業對著戰陽磕頭行禮,老淚縱橫激動萬分。

銀面下的戰陽跨前一步想要扶起他,眼前的常道業已經是個滿頭銀發的老者,不是當年那個經常被他欺負的老學究。

“老臣愧對先皇——”常道業沒有起來,哽咽著來回只是這幾句,他確實心中有愧。當年他沒能保護皇上被奸人所害,也無法護著戰陽的安全,就連跟著忠心戰聚地的大臣殉國的勇氣也沒有。忍辱偷生想要照顧好紫戀公主的女兒,可就連這個他也沒能做好。

“常老,今天可不是敘舊的好日子。”戰赫笑著摘下了面具一把扶起常道業。

“你是——小果子!”常道業驚訝之餘又馬上恢覆了冷靜。

今天他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移衣。昨日齊霸讓移衣入宮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戰陽他們耳中,於是他無法平靜了。透露了真實的身份給常道業,並相約今日來此相商。

常道業早早遣散了店裏的夥計奴仆,於是大廳顯得空曠,廊下的雨水匯聚了一條彎彎的水流忘地勢底的水窪流去。

天黑透了,閃電在夜幕中劃過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伴隨著雷鳴而至的是傾盆大雨。

藥房裏一排火爐燒的通紅,熬制的藥材散發著濃濃的藥味。暖暖的火焰讓原本因雨水潮濕的房間顯得幹燥了,盯著燃燒的火焰烤的她臉頰通紅,眼眸倒影出熊熊的烈火。

門開了,風順勢而進刮起了一股冷意。火焰也隨風大肆舞動,她下意識地伸手卻被藥罐的邊緣燙傷,本能地縮回手來。

“快讓我看看。”修長的手指還帶著雨水的濕潤,冰涼的觸覺讓*腫的指尖緩和了不少。將她的手按進了一邊的水盆中,又迅速地翻找藥材。

她就這麽楞楞地看著他,恍惚看到了小時候——

當戰陽切開了新鮮的蘆薈將汁液塗抹在她指尖時她的淚一下了湧了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上,燙進了他的心裏。

“很疼嗎?”他問的小心翼翼,一下一下吹著。

“你還記得用蘆薈治療燙傷。”她含著淚笑問了一句。

“記得,你說的我都記得。”何止是記得,那是他最傷最痛時唯一的安慰,和她共有的美好回憶。

默默地對視,又溫柔地笑了。

“跟我走吧,小衣我帶你離開這裏。”他用幹凈的帕子將她塗抹藥汁的手指仔細地包裹起來。移衣楞楞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戰陽等不到她的回答有些著急,看著沈默的移衣,手上一用力帕子歪了。

她按住了他的手,火焰在他的半邊銀色面具倒影出燃燒的光芒。

“我說過你能做到的我也能,你要殺了齊霸,我替你殺他。”她低頭掏出了懷中白色的瓷瓶,“這是我給齊霸制的藥丸,只要再服用兩粒他就會開始夜不能寐,會在短時間內出現幻覺幻聽,會被診斷為精神失常——”

“小依!”他厲聲制止了她的描述,奪過她手中的瓷瓶用力拋向一邊,瓷瓶應聲碎裂。

渾身顫抖的移衣疑惑不解地看著他,戰陽只覺得心中像是空了一個洞,冷冷的。只將她緊緊地擁在自己的懷裏,安撫地拍她的背。

這一刻只有他懂得,善良純粹的移衣,她的願望是醫治病人挽救生命,而不是親手制作毒藥害人性命。無論帶著怎樣的仇恨都無法扭曲她如一汪清泉般透明的心,或許有片刻的波瀾可是依舊會歸於平靜。

“我是不是很沒用?”她安靜地埋在他懷裏,淚水染濕了他的衣服,似乎在他面前就會無比的脆弱。“我想過這是最好的辦法,不用武力不用流血。可是還是做不到,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也變成了殺人的惡魔滿手的鮮血——”

她假裝自己很鎮定,可是每次給齊霸治療心中都無法抑制的恐懼。噩夢也開始重覆,漫天的鮮血,娘親胸口的鮮血一直流流到她的手上,她滿手的鮮血,娘親沒有開口說一句只是用哀怨的眼神一直看著她,看著她。每次從噩夢中驚醒她都安慰自己她只是在報仇,她沒有錯。可是她害怕自己也變成了冰冷無情的殺人兇手

她的猶豫,她的惶恐,他都懂得。瓷瓶破裂的瞬間她如釋重負可是又自責難過,她還是一無是處。

“仇,我來報!”他在她耳邊無比莊重地許下諾言:“而且要光明正大地報這個仇。”他只要一個一如當初的那個移衣,所以所有的苦難和仇恨統統都由他來背負,由他來承擔。

屋內暖暖的隔絕了風雨交加的寒冷。

而有人卻在屋外承受這冰冷的風雨,寒透了心。

常順義握緊了拳頭,站在雨水中看著屋內的兩個人擁抱在一起,他看著移衣哭又看著移衣笑,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移衣也可以這樣縱情地釋放自己,嬌氣地依靠在他人懷著悲傷地哭泣,開懷地微笑,沒有絲毫的冷漠和冷淡。

他以為可以保護她一世,原來她的世界早有人守護了!

移衣居然是紫戀的女兒,安修居然也是前朝的王子,他們的身份高貴而自己卑微的猶如風雨下的那一團泥土,自以為堅固無比卻經不起雨水的侵蝕,片刻就松軟坍塌成了一堆爛泥。

移衣她需要堅強的保護。他做不到,因為她不需要自己的保護。

“順義哥!”移衣看到了門外淋著雨的常順義,連忙招呼他,“快進來,都淋濕了,小心風寒。”

天際劃過的一道閃亮的雷電,照亮了滿是雨水的臉龐又瞬間泯滅。或許他就是這樣只有片刻的存在。

“你打算怎麽辦?”這話卻是針對戰陽說的,面對戰陽,常順義沒有向他父親那樣的忠誠。在他心中戰家的帝王時代早就結束了。如今他是齊霸的臣子,他們之間是敵對的。如果不是為了移衣他們之間不會有和平的談話。

“我會帶她離開。”戰陽沒有放開移衣的手,反而握的更緊了。他很是感激常家這十年來對移衣的照顧,可是常順義對移衣那點心思讓他很不高興。移衣是他一個人的妹妹。

常順義看到了他們緊握的手,心中又是一陣翻騰,冰冷的雨水澆不息他的妒火,“齊霸早就懷疑你的身份了。”去青月國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確定了來人是冒充的,齊霸已經決定迎娶公主之日就全面圍捕。時間就定在了後日。而之後移衣會被送進宮中,那是他更不能接受的,“後日就會圍捕你們。”

戰陽冷冷一笑,後日?在他計劃中該是齊霸的死期。只是現在他不允許移衣有絲毫的損傷。報仇的計劃推後。他答應移衣要光明正大的報仇。暗殺,下毒都無法抹去他們心中深埋的仇恨,而這麽做也只會讓自己淪為和他們一樣的卑鄙小人。十年都煎熬過來了,不在乎這一刻。他要名正言順地將齊霸送上斷頭臺,讓世人見證他的罪行。

“明日我們就離開。”戰陽安撫焦急要開口詢問的移衣,溫柔地一笑,“你放心有我在,這一次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她點頭,全心地依賴他相信他。再也不分開了!

“我已經計劃好了,我們去幟焰城。”

“幟焰城?”移衣使勁眨了眨哭得通紅的眼睛,還想伸手揉揉,被戰陽拉住了她受傷的手。她倒不要意思地笑了。

“是的,幟焰城,我們自己的城池。”戰陽依舊拉著她的手細細地向她描述那座由他手中親自建成的城池。如今那裏會是他們溫暖的家。

常順義留戀地望了她最後一眼,轉身迎著風雨離開。

------題外話------

第二卷已經結束了,因為內容全部更改希望大家可以從新開始看,和後面的第三卷可以連接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