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卻是搖了搖頭，眼中似乎露出一絲讚賞，“他若是朕的兒子，該……”幽幽一嘆，卻是沒有說出那下半句話。

小李子不由小心瞧了帝王一眼，他伺候帝王幾十年豈會不清楚帝王話中感慨？

“太子愈發的行事穩重，皇上還是靜心休養龍體才是。”

業雲帝聞言一笑，“都這麽勸說朕，倒好像夜兒真的成器了才是，若真是若此，何以他竟是去城門外等安流煙？優柔寡斷，若是他有朕的幾分果斷，朕也不至於如今還……”似乎有些氣餒似的，帝王不再往下說。

倒是小李子聽到這話不由心中敲起了邊鼓，小心道：“太子重情，未必不是好事，只是眼看著便是要大婚了，倒是不能讓他再這般恣意了。”

業雲帝點了點頭，“你去叮囑玄武，讓他好生看著閔府。”

小李子聞言卻是一笑，“皇上，說起來林大人和流煙郡主也算是親戚，這般舉動只怕是傷了林大人的體面。”

帝王聞言一楞，小李子遂小聲道：“剛巧林夫人如今剛生產，郡主閨中時倒是和林夫人姐妹情深，不如讓郡主去照看林夫人一二，林大人府上向來是周全的很……”

業雲帝聞言點了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吧。”他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不由低聲道：“看來朕真的老了，她們這些孩子都有孩子了。”

小李子看著帝王鬢角花白的頭發，竟是不知道說什麽是好，可不是嗎，帝王這一病，幾乎老了十來歲。藍夫人的女兒如今已經懷胎數月，前段時間嫁到鎮南公府的雪洛公主如今都傳出喜訊。

這年輕的一代成家的成家，立業的立業。

他們這群老骨頭，哪還有什麽資格說年輕呢？

接到安傾惜的請柬時，安流煙有瞬間的遲疑，而後卻是點頭應了下來，“我知道了，待我收拾一些東西，這就隨你去看望四姐姐。”

奉命前來的紫雪有些尷尬，這哪裏是邀請呀，分明是……是押送犯人似的，偏生五小姐還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紫雪一時間又是心虛又是慶幸。

媚兒隨著安流煙回流煙院收拾東西，“小姐，皇上這是什麽意思？管不住自己的兒子，所以就插手你的事情？”

說什麽我家夫人想念五小姐，還望五小姐能前去看望。打死媚兒她都不信！安傾惜如今還沒出月子，哪有邀請客人上門的道理。

這分明是變相的拘禁嘛！

而且，想想這事情後面的推手，媚兒一下子就猜到了始作俑者！

安流煙卻是笑了笑，“他沒有殺了我已經是足夠仁慈了。”為了宇文夜，業雲帝竟然能做到這地步，也許他雖然不怎麽待見皇後，對這個兒子卻是滿意的。

媚兒聞言低聲嘟囔了一句，“那也要看看他敢不敢。”

安流煙聞言唇角微微一揚，卻也沒說什麽。只是待看到安傾惜的時候，她不由吃了一驚。

原本備受嬌寵的安家四小姐，為何如今卻是這般的消瘦，竟不像是生了孩子的人。畢竟，婦人生養後，可都是要豐腴幾分的。

可是安傾惜，活像是被剜去了一塊塊血肉似的，眼神似乎也空洞著，唯獨看向身畔的女兒時，眼中才帶著幾分色彩和靈動。

“小……夫人，五小姐來看您了。”九兒看到安流煙時也是微微震動，只是很快便是恢覆了過來。

似乎沈浸在幻想之中的安傾惜並沒有聽到九兒的聲音，後者不由露出為難的模樣，安流煙卻搖了搖頭，示意她們都出去，自己卻是慢慢走到了床邊。

繈褓裏的小女嬰粉嫩可愛，一雙眼眸滴溜溜的直轉，似乎因為看到陌生人而感到新奇似的。

安流煙伸手戳了一下她吐出的小泡泡，小女嬰似乎感到好玩，小嘴卻是含住了安流煙的手指，裹動起來，似乎在吮吸奶汁一般。

“傻丫頭，你又何必這般呢？”安流煙低聲一嘆，右手輕輕拭去了安傾惜眼角的淚水，“生產的後是不能哭的，不然……”

她這一勸阻，倒是引得安傾惜更為洶湧的眼淚，“五姐姐，我怕……”

憋在心頭好幾個月的話終於說出了口，安傾惜眼淚冰涼又是洶湧，躺在她身邊的小女嬰不知道母親發生了什麽，只是好奇地看著，冰涼的淚水打在了她臉頰上，她好奇地想要摸一摸，只是小手卻是怎麽都夠不到。

看著不知人事的小女嬰，安流煙反倒是幾分羨慕。

若是安傾惜能像她女兒這般，該多好？只可惜，人都是要長大的，昔日嬌寵的安傾惜如今也長大了。想到這裏安流煙不由一陣心酸，她想起了那個長大了，卻已經不在了的五妹，心微微糾疼。

“玄武他不是無能之人，若是保護不了妻女，他便是再功成名就，又有什麽用呢？”

安傾惜聞言一怔，眼淚掛在那裏，顫顫巍巍，猶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一般，晶瑩剔透，更顯得幾分楚楚可憐。

“我不是不知道他是為了保護我們，可是他……他到底……”安傾惜說不出口，她不知道該如何去說，也不知道如何說起。

她不像是五姐姐，能夠自保甚至保護家人。而她的一片天空蔚藍，是玄武一手給與的。

她並不清楚玄武究竟是什麽身份，也不想去清楚。這門婚事本是她的一場兒戲罷了，可是陰差陽錯卻是最適合她的。

只是這種想法卻是被現實所打破。

她不是不清楚，若是沒有承恩侯的藥材供給，只怕是自己和女兒都要命喪黃泉的。

為此，玄武究竟付出了什麽她隱約明白。

可正是因為明白，安傾惜只覺得心都是被淩遲了的。

“傾惜，女人的心很小，只有自己的丈夫和兒女而已，這是沒錯的。男人則是要大的多，他們需要有榮耀，有權利，有銀錢，可是要這麽多最後卻又是剩下什麽？”安流煙笑了笑，皇陵也好，亂葬崗也好，最後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而已，千百年後記住的不過是扭曲了的幾張面孔罷了。

“有些人生來無情，他們熱衷權勢，一切都可以成為他們的墊腳石，其實這樣的人你也見識過的，有的人卻不然。傾惜，你該慶幸，你遇到了的人是林玄武，而不是其他人。”

安傾惜眼睛逐漸明亮起來，只是聽到安流煙那話，她輕聲道：“五姐姐你說的是……伯父？”安傾惜覺得，自己認識的人之中，好像只有伯父是這樣的人。

安流煙笑了笑，“姐妹幾人之中，你姻緣是最好的，不要辜負了這來之不易的幸福。”看安傾惜神色逐漸明朗起來，安流煙又補充道：“有些人，生來便是為了守護的，林玄武這輩子最想要做的事情便是守護你們母女，若是你都不理解他，他豈不是要委屈死？”

安傾惜聞言有些愧疚，其實玄武每天都回來的，只是她總是假裝熟睡，有意冷落他。

她不是不知道玄武惆悵的嘆息，還有那沈重的腳步，可是她就是不想轉過身去。

兩人說的久了，安傾惜身側小女嬰卻是不甘被忽視似的，委屈地哭起了鼻子。安流煙聞言不由一笑，看著委屈的小家夥道：“可是給孩子起了名字？”

安傾惜聞言有一絲尷尬，她和林玄武冷戰中，卻又是哪裏商討了這事？只是……

“之前和玄武說過，若是女兒便叫蘭心。”

安流煙聞言不由會心一笑，蘭質蕙心。林玄武真的很疼愛四姐姐，還有他們的孩子，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安傾惜雖然是有驚無險地產下了女兒，可到底生產中卻也是受了幾分驚嚇的，和安流煙說了小半時辰便是幾分精神不濟，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安流煙輕著腳步離開了她的臥房，外面候著的九兒卻是迎了上來。

“郡主，楚夫人來了。”

看著安流煙微微皺眉，九兒又說道：“是藍小姐。”

安流煙不由搖了搖頭，她就說嘛，如今林府風口浪尖上，玉氏怎麽會無緣無故地來呢？只是，藍雨惜此時來也未免太不合時宜了。

安流煙眉頭皺起，待隨著九兒去了客廳才明白為何藍雨惜卻是此時到來了。

“流煙見過長公主。”

長公主見狀笑著搖頭，“一段時間不見，倒是規矩多了起來了。”

安流煙直起腰來，看著形容不變的人，心中浮起了幾分疑問，可是如今卻並不算是好的時機，更不是好場合。

“流煙倒是清瘦了幾分。”藍雨惜已經顯懷，行動間更是穩重了幾分。安流煙看著她右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眼底淌著溫柔，不由輕聲道：“三嫂現在可還好？”

藍雨惜笑了笑，“能吃能睡，偶爾教教孩子學算盤，倒是好得很。”

看藍雨惜竟是還有心情開玩笑，安流煙放下心來。她原本以為安傾深會早一步回來的，卻不想因為戰事僵持，原本清閑的安傾深竟是忙碌起來，而忙碌的自己卻是因緣際會回了京城。

到底是在林府，即便是幾人有話說卻也是知道時機不對，不過是說幾句閑談而已，安流煙正說著北疆的戰事時，庭院裏卻是傳來一陣腳步匆忙聲。

“妹妹真的在這兒？她不是回家了嗎？林妹夫你可不能騙我。”

聽到這焦急還澄澈的聲音，安流煙不由站起身來，她沒想到哥哥竟是隨著林玄武來了林府。這多少是有些與禮不合的。

聽到一句林妹夫，長公主和藍雨惜都輕聲一笑。

林玄武似乎並沒有解釋，安流煙便是看到了臉上猶是帶著幾分不相信的人。

一別數月，眼前的人卻好像還是當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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