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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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霏臉色蒼白,額角沁出層層薄汗。

“怎、怎麽會?”

綺羅生緘默不語。

從接受九千勝後,他一雙幽紫眼眸始終晦暗莫名。方才得知九千勝的打算,他忽的明白了什麽,隨即借口離開。

他要去找暴雨心奴,或者說是烈霏,說明這一切。沒有人應該承受悲哀直到終生。

烈霏難以置信,身體幾欲不穩。他一手握拳,指甲深深嵌進掌中央。

綺羅生問他,他對九千勝是什麽感覺。

烈霏苦笑。“愛他,遠勝生命中的一切。”

他愛上九千勝理由,沒有前世的鋪墊,僅僅是在他最無助的幼年,向他伸出最溫暖的手;經年的陪伴,如何能不動心。既然得知他們還有前世的關聯,比起震驚最先的居然是喜悅——歡喜他們的緣分連結前世今生。

然而卻止於此。

綺羅生眉梢一跳:“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改變你們的命運?或許,你們的結局,不應如此。”不論前世或是當下。

烈霏眸中忽的閃爍。

“你的意思……”

“吾為你留下一條後路,至於終局如何,看你的造化。”

腦海中淩亂的絲線終於明了,烈霏腦中倏然晃過無數個畫面,待到靜下心來,心中已有一個明確的地點,遂告別頭也不回地離去。

九千勝靜坐於雨雪別院。別院自十餘年前的大戰中毀壞,只留下幾角碎房。景致雖淩亂,但一切皆是當年的格局。

這是他們今生初遇的地點。

亦是他臨死前最想要待的所在地。

什麽時間城能救他一命,不過是九千勝囑托最光陰的騙局。他失了一半心魂,哪能說救就能活命?

不過臨終前,能讓那人放下執念,雖有遺憾,但終是圓滿。九千勝滿足地笑道,靜候天雷的到來。

最初不過是想著試圖改變那人的命運軌跡,本想著他不該承受二次的悲傷。然而命運從來由不得人,至於是什麽時候起的私心,連九千勝自己也無從知曉。

許是那一次次投註的、傾瀉了完全的信賴的目光,抑或是多年的朝夕相伴,可能是一個擁抱、一次回眸……甚至,早在前世的當年就動心了也未知。

不過,一切也僅止於此了。

最光陰佇立於摯友的身邊,幾次欲開口,躊躇半晌,終是未能將話語說出口。

雨雪別院早在烈府重建之時被移除,此時自是除了他們空無一人。倏然頭頂傳來一道驚雷,剎那電閃雷鳴之間,一道天雷已而落下。天雷落於廢墟殘骸驚起無數飛沙走石,九千勝閉目,沒有躲閃。

這時,前方傳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九千勝大人!”九千勝啞然睜眼,來得及有何動作便被烈霏一把擁入懷中。

烈霏擁住九千勝大哭,不想質問只想擁抱兩世的摯愛。九千勝勉強回抱他。

“無礙,這是我欠你的。”九千勝這樣說道。

烈霏難以置信。“那明明是我自己作的錯誤!同你何幹?是我,是我害了你。大人你原本能有無限美好的人生,卻因為我的破壞顛沛流離……那個該死的人、那個應受天劫的人,是我才對……”

九千勝擺首。“原先我有怨過你,後來在那麽長的時間中慢慢想著,如果當初我能多給你有些關照,你會不會就不曾走上歧途?於是我邂逅了今生的你。“九千勝蒼白地笑道,然那笑容是那般滿足,“還好,這一世我沒有錯過。我是對的。”

趕來的綺羅生恰巧聽到這番對話,他似笑非笑地瞅了眼最光陰,果不其然,好友的臉色並不佳。“不過,”饒是最光陰這般厭惡暴雨心奴之人也不由得認可,“暴雨心奴,是真的變了。”

哪怕擁有骨子裏流淌的偏執,至少這一世,他將他的偏執用在了正確的地方。

許是關系的特殊,綺羅生仿佛明白了九千勝的心境。或許有些時候,他們真是相通的。

“所以……”最光陰用眼神示意:我們要不要出手。綺羅生點頭。

天劫的時刻終究還是來到。頭頂雷聲作響令人心驚,眼見有一道閃電降至,九千勝急急讓烈霏離去:“心奴,快走!”烈霏不肯,這一回,他再也不願放手。

驚雷一陣高過一陣,無一不是在昭示將無人招架這來自上蒼的懲罰。在天雷下落之時,隱藏在暗處的綺羅生躍起帶走了烈霏,最光陰揮刀向天雷。

“不!”烈霏奮力想要睜開綺羅生的臂膀,無奈悲傷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氣力。一旁的最光陰順勢抽出獸骨刀沖向天雷所在處的九千勝。在烈霏在痛哭中九千勝已無蹤跡。

依稀聽得見,九千勝最後微弱一句:

“心奴,好好活下去。”

“你們!”烈霏雙目通紅,狠狠瞪向綺羅生。一把推開最光陰,跌跌撞撞跑向九千勝先前的所在,只是那再沒有那白衣如雪的玉貌佳郎了。烈霏失神良久,在天雷帶來的細雨中,再也抑制不住地失聲痛哭。

“九千勝沒有死。”綺羅生醞釀半晌,對烈霏頭一回放下心結柔聲說道,“若不是把你及時救出,那你會魂飛魄散。我與最光陰雖無力抗天,但保住一線希望的能力還是有的。”

烈霏怔楞著。在他不敢相信的註視下,最光陰擡起嘸狗利,上頭掛著一對碧綠的綺羅耳,是九千勝的貼身之物,是暴雨心奴撕下的那對屬於九千勝的心魂耳。綺羅耳此時已失去以往晶亮的色澤,可只要仔細看著,依然能發覺上頭還殘留點點亮華。

烈霏的瞳孔收縮,他迅速奪過綺羅耳,癡迷地摩挲著。上頭依舊殘留著那人的餘溫,他撫摸著,耳邊仿佛想起九千勝的柔聲細語:

“綺羅耳裏封著吾的心魂。”

“不管怎樣,好歹搶救回這對耳朵。”最光陰收回嘸狗利,面對烈霏眸光清亮,“九千勝可能自己都忽略了,他現在的魂是綺羅耳留住的,只要耳朵還在,依然會有活下去的機會。”

聽及此,烈霏緩緩擡起頭,眼前的兩人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如今一切清晰起來,烈霏的眸中逐漸明亮起來。

綺羅生走近烈霏,半跪下身,輕撫他的肩膀。“九千勝沒有死,但要再見到他要等上很長的時間。你願意等麽?”

下意識擁緊綺羅耳,烈霏目光堅定。

綺羅生同最光陰相視一笑,感覺兩世的結在這一刻真正解開。

“為了重逢那天,努力活下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光,久到渝州城的格局一改再改,瑯華宴的盛會舉辦了一年又一年。

烈霏、或者說是暴雨心奴,手持戰鐮,身著與年少時全然相反的一席玄黑衣袍。面帶經過歲月年華洗禮下沈澱的從容不迫,一步一步走進瑯華宴主殿。

“啊,是祆撒舞司來了。”文熙載於是十年前過世,如今繼承瑯華宴主辦方一位的正式他的掌上明珠,一名面容青澀、做事卻十分有度的清麗少女。

以點頭示意,暴雨心奴從容不迫地步向屬於自己的座位——首座左側的元字第座。果不其然地在席間接觸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心奴。”綺羅生放下手中的雪脯酒,沖暴雨心奴招招手。一旁的最光陰遂放下手中糕點,轉頭直視來人;與此同時綺羅生用手肘頂了頂身側一位對心奴而言稍顯陌生的新面孔。

新面孔是名高冠雪發的高傲劍客,劍客面容清俊,一雙藍眸清冷冠絕。綺羅生向身邊人介紹:“這位便是祆撒教的舞司,暴雨心奴。”

劍客遂起身致意:“塵外孤標,意琦行。”

心奴莞爾:“祆撒舞司,暴雨心奴。”

不知多少年前,久到暴雨心奴不願細數。在九千勝離世後不久,烈霏著實頹靡消沈了一些時日,然這只低沈了數日,他以更大的熱情投入工作和武學中。

之後,烈霏逐漸將烈家交予黃雨打理。黃雨自幼跟隨烈霖,能力不會在烈霏之下。卸下一切的他雲游四方,世事變遷,所認識的人都在老去、死去,唯獨已進入一定修行階段的烈霏不老不死,他做到了同最光陰綺羅生約定的那樣能夠活到與九千勝重逢的境界。

而他也在這之後,改名“暴雨心奴”。

屬於“烈霏”的故事已經結束,而“暴雨心奴”同“九千勝”的新篇章才剛開始。

雲游途中,他發現了當年祆撒教的遺址。遂重整教規,將前世的過往重新打理。祆撒教自此有了新的生命,甚至擁有了相較前世更遠揚的美名。

偶一日,暴雨心奴受到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素還真之邀請,坐享一席元字第座。素還真與葉小釵終是要投入武林無止境的奔波之重,然臨行之前仍不忘舉薦人才。結合經年的考察,素懷著選擇了當年瑯華宴上有著良好印象、如今已成一教舞司的暴雨心奴。

暴雨心奴終於坐上了前世夢寐以求的元字第座。先前的經歷同綺羅生最光陰等的心結已化開,多年的交情已令三人結有不俗的情誼。偶爾的會談、相互引薦好友是常有的事。

正如當下,暴雨心奴坐在身為瑯華宴最高地位的元字第座,一面身兼一項重擔,偶一低頭,便見最綺二人安然放心的微笑。

只是,我終於擁有了最渴望的美景,然而想要分享的人已經不再了。

已經遺忘這是第幾個百年,暴雨心奴只知,他有足夠的心態去迎接未來的千變萬化。

匆忙收起眼底的落寞,暴雨心奴聽聞,今年的瑯華宴,素還真葉小釵將再度出席,同時舉薦另一位受他們認可能坐享元字第座之人。

有可能是誰?同最意綺三人交換了眼神,心奴淺笑不語。

於萬眾矚目之下,蓮葉二人終於現身。一番客套的寒暄後,由素還真引出今日的來意。

“近日,劣者同好友於武林上結識一名不凡的刀客。他雖是初出茅廬少有名氣,其才學武藝卻不在吾所認識的其他人之下。故而,劣者舉薦他坐另一元字第座。”

廊下,緩緩踏出一名長身玉立的白衣雪發的佳公子,手執素白折扇,一對紫眸美麗沈靜攝人心魄。五官相貌極其俊美,嘴唇微抿自帶三分笑意,尤以耳鬢的一對碧綠綺羅耳惹人註目。

“哐!”

瓷杯碰撞案幾一聲脆響, 杯子的主人仿佛置若未聞,只直勾勾地盯著來者,目光熾熱盛滿欣喜與難以置信。

白衣刀客似乎註意到了臺上人的失態。回過神目光僅一交接,一眼便是萬年。

青年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一切,眼前瞬間湧現無數的畫面。

“綺羅耳中,封著吾的一對心魂。”

“可能吧。我只知道,第一眼,我就覺得我會很喜歡你的,大哥哥!”

“別人吾管不著,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動吾的人。”

“單純的武道交流,吾當然奉陪。”

“心奴,好好活下去。”

千言萬語不及驚鴻一面,萬千心緒終化為一句——

“心奴,好久不見。”

眼見素還真面露訝異,最綺二人相視一笑,這一笑似是欣喜一對有情人的苦盡甘來又似感慨世態萬千。面對身側意琦行的疑惑,綺羅生思慮,該如何同摯友闡釋這段過往。

暴雨心奴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永世的摯愛。那人周身沐浴暖陽,姿態高雅遠勝世間一切絕色,面帶笑意,迎接歷經兩世的歡喜落幕。

“小生祆撒教舞司,暴雨心奴。”

青年折扇合攏,屈身行禮。

“九千勝。”

天空開闊,晴朗正好。因你相伴,不許人間見白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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