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的動靜把岸邊站著的三個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黃色頭發的反應最快，定睛一瞧明白，立刻沖雲曦熱情地打招呼，“喲，雲老師。這麽早過來啊？”

“先適應適應水。”雲曦答了一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瞥了一岸上的三人一眼，也沒起身。

那個小黃毛極會看人眼色，立刻反應過來，“我讓人給您拿件浴袍過來？”

“啊，好的，謝謝。”雲曦沖他露齒一笑，心道這個小孩兒真機靈。

小黃毛被雲曦的明眸皓齒晃了一下，有點恍惚地轉身就跑，不過跑了沒幾步，才反應過來，回頭扯著旁邊還杵著的其他兩根柱子走了。

等雲曦打理好自己從換衣間出來的時候，泳池邊上已經是人頭湧動。拍攝組的一群人，還有一個全副武裝的安保。

厲芒跑過來埋怨她，“大中午野哪裏去了。”

“忙正事兒，給你微信留言了啊。”雲曦點了點她手裏握著的手機，但是眼角餘光還是有些心顫地關註著逐漸被註滿清澈溫水的拍攝水池……這得多深啊。

不過沒等她擔心多久，那邊Aaron的助手已經帶著一個小姑娘過來了。那個小姑娘就是昨天給她傳話的翻譯，圓臉圓眼睛，瞧著很萌。

這個助手是個年輕的卷發男人，講話的語速很快，小姑娘翻譯地有點吃力，不過意思傳達的卻很清楚：按照拍攝流程先適應水溫，再練習水下睜眼，適應表情調整和動作完成情況，重點是呼吸方法；拍攝前稍微吃一些點心，不要吃太飽；簡短的手勢指令的反射練習。

雲曦閉著眼睛，造型師用指腹柔和而迅速地她臉上塗抹一些防水的妝品，末了，還給她灑了許多這個謐藍海妖的香水。雖然昨天拍的時候已經噴過了，但是這個香水的味道依舊讓雲曦有些微微沈迷，她很喜歡。

或許是因為提前適應了一會兒的緣故，雲曦前面走流程的時候拍攝的還算順利，就是臉色比平時白了點。

Aaron的助手是個急性子，手勢指令給得又急又快。雲曦起初有些反應不過來，強逼著自己適應過來之後，這才開始舒展身體，做一些水下的動作。

只不過在水下拍攝太耗體力了，水很柔軟，但逆流而動的時候也相當強硬。即便是雲曦的身體底子還算不錯的，拍了一陣子就吃不大消。

不過拍攝進行中，雲曦性子倔，一直咬牙強忍著，只是臉色愈發白了。她的皮膚白皙，這種發白在水中就不大容易被看出來，只不過熟悉她的厲芒在一邊看的很清楚，她知道雲曦對水很有些懼怕。

這麽一直高強度地拍，瞧著實在有點不落忍，但也沒什麽辦法，只好手腳麻利地給雲曦準備高能量的熱可可，及時補充她體力的損耗。

Aaron對目前拍攝的鏡頭似乎不太滿意，不斷地在調整，雲曦在水裏撲騰了一個多小時，眼前已經有點重影了。

手臂仿佛有千斤重，身上柔軟飄逸的白紗裙擺像是灌了鉛，死命地墜著她往下沈淪。只不過她做的這個高難度動作還沒有完成，還差最後一步，她不想就這麽放棄。

遮光板的陰影遮住雲曦的一半瞳孔，刺目的陽光如針紮一般，她伸出手，原本握在手裏的水母道具緩緩地離開她的掌心，在水中看起來如夢似幻。

終於完成了，雲曦如釋重負，擡眼瞥了一眼光影搖晃的水面。心跳突然很急，很重，跳地清晰可辨，身上的香水味道突然變得濃烈至極……宛如海妖纏綿的歌聲。

雲曦眼前漂出一長串晶瑩的泡泡，一陣熟悉的窒息感纏繞上來，身體綿軟地如同一條逐波的水草。她沒有掙紮，曾經肺部進水的撕裂和灼燒的記憶突然在腦海中無比清晰。

雲曦強迫自己保持著鎮定，封閉了呼吸，卻沒有閉上眼睛。

岸上好像有人在慌裏慌張地叫喊，聲音斷斷續續，仿佛在遙遠的天邊回響。一個人在飛快地從水裏靠近，斬開水波對肢體柔軟的桎梏，朝她游來。

那張面容她並不陌生，上面有著久違的溫柔，還有顯而易見的焦灼。雲曦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竟然在恍惚中看到了舒江白的臉。

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托扶著她往水面游去。意識搖搖晃晃，像是一縷困在萬花筒中的煙霧，兜兜轉轉尋不到出口，迷幻的色彩背後是寂寞的純黑。

沖出水面的瞬間，氧氣裹挾著有些潮濕的海風撲面而來，雲曦的神智瞬間清醒。她被人扶上岸，彎下腰，頭向下咳嗽，很快將嗆進去的一些水咳了出來。

那一次溺水後，她就自學過許多游泳嗆水後自救的知識，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麽，記得特別清楚。她直起腰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個把她從水裏撈出來的人。

黝黑的皮膚，個頭也高，平滑流暢的肌肉，頭發上還有新鮮的水珠子，但是絕對跟舒江白沒有半點相似。

他頗有些緊張地看著雲曦，臉上瞧著很是忐忑不安。這女明星的嗆水來的毫無征兆，既沒有掙紮也沒有呼救，稍微走了個神，就出了大岔子。

雲曦的眼睛裏漏出一絲失望，雖然她在盡力隱藏，可還是看地這個安保更緊張了。這些明星一個兩個地都嬌氣的很，無理都要攪三分，更何況這一次的確是他工作上出現的嚴重疏漏，估計要做好被好好刁難一番的準備了。

不過雲曦就只看了他一眼，扇了扇唇，什麽都沒說，就被人扶著去休息了。

拍攝進度停滯，Aaron親自過來了解下雲曦這邊的情況。圓臉的翻譯小姑娘給兩邊當傳話筒，雙方溝通進行的還算順利。

“很抱歉拍攝的時候出現這樣的意外，現在你的身體感覺如何，是否需要去醫院進行後續治療，是否需要暫時中止拍攝？”圓臉的小姑娘一句句說地很板正，“如果今天中止拍攝的話，Aaron導演……”這邊有非常優秀的團隊可以接手後續的拍攝工作，後半句被雲曦打斷了，她沒能說完。

雲曦從Aaron的臉上看到了一閃即逝的猶豫，便擡手打斷了小姑娘的翻譯。她之前就從厲芒那邊聽過，Aaron是臨時接拍的這個廣告，他來東櫻的目的並非為了這個。

雖然語言不通，但雲曦很準確地猜到了他後半句的意思。

“我體力有點透支，不過稍微休息下就可以。不用中止拍攝，我在國內還有後續行程，也不想耽誤彼此太多的時間。”雲曦擡頭客客氣氣地跟Aaron對視，眼神很堅定。

這個廣告對她非常重要，而且她很清楚，自己壓根就沒嗆著什麽水。只不過剛才為了完成那個動作憋得有點狠了，四肢輕微地缺氧脫力，所以才沒及時浮上水面罷了。

Aaron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聽完圓臉小姑娘的翻譯後就點了點頭，“這樣的話，好吧。你先恢覆體力，我們半小時後繼續拍攝。”

雲曦這才松了一口氣，捧著杯子開始喝厲芒給她準備的溫水。

“姐，你咋這麽倔呢！”厲芒皺著眉頭給雲曦揉肩捶腿，嘴上嘀嘀咕咕地抱怨，“休息半個小時，也太小氣了吧。”

無論拍電影電視劇，還是拍這種廣告片，只要機器一開，劇組運轉起來，就是在燒錢。

雲曦沒工夫想別的，也沒時間理會厲芒的碎碎念，抓緊時間恢覆精力，她必須要保證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有足夠充沛的體力。

腦子裏面的那些胡亂的思緒，也逐漸平覆了下去。

雲曦之所以憋著一口氣也要做完那個水下動作，就是因為她很清楚，如果當時的一口氣兒松了，重拍的話她的體力是絕對不夠再來重來一趟的。

Aaron看著挺好說話，但是這種大牌的廣告導演，尤其是白人，對國內的明星的寬容度極低。那個時候她打斷翻譯的話，就是表現出一種態度，她不能讓人給小瞧了，也不會給他找借口的機會。

這個單人廣告的合約是Lorenzo給她爭取的，但是雲曦同樣很清楚，Lorenzo跟她的情分沒這麽深厚。這一切都是……想到此處，雲曦的心顫了顫，像是那處裂了條縫，壓抑著的思念不斷地從缺口的地方湧上來。

雖然出了個小岔子，而且半個小時後力氣只恢覆了一點點，但是後面的拍攝難度已經明顯降低了。水下的鏡頭已經全部拍攝結束，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水面上的事兒了。

經歷了這麽一遭，雲曦覺得自己對水的恐懼心理又加深了幾分，再次下池子的時候，小腿肚子都有點發顫。不過雲曦的情緒很克制，表面上看著十分平靜。

她身上巨大的白色紗質裙擺被拉伸開來，宛如一朵潔白的蓮花花瓣平鋪在水面上。

昨天在沙灘上給她扯過裙擺的兩個攝影助理開始用藍色的水劑在水面上做拉花，藍色的花紋蜷曲而妖異。雲曦的頭發在早上就做了接法和燙染處理，銀白的底色，漸變的藍色發尾，宛如一朵穿著藍色妖姬的美人魚在水中搖曳。

Aaron似乎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他比了一個回頭的手勢。

那邊雲曦看著池邊助手給出的信息，右手撩起一縷發絲，回眸一笑。帶著蔚藍色美瞳的雙眸深邃神秘，唇邊的笑意妖冶而嫵媚。

晶瑩的水珠順著她手臂擺動的方向在空氣中飛濺，在鏡頭中劃過一個個七彩的弧度。

雲曦的五官單看很精致，合在一起又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獨特魅力，而且比起別的演員，她還有一個更大的優勢。

有些人雖然看著好看，但是不適合做一些特別大的面部動作，否則就會看起來相當浮誇，非常辣眼睛——但是雲曦恰恰相反，她做一些比較誇張的表情的時候，包括說臺詞的時候，都不會醜，就連唇部肌肉的運動軌跡都十分圓潤而明麗。

這也是當時，劉馨藝一眼看中，收她作入門弟子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鏡頭後站著觀看的Lorenzo屏住了呼吸，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動的頻率有些不太對勁，砰砰直跳亂地厲害，一腔創作的沖動充盈滿了胸膛。對於這個創作狂人而言，沒有什麽比能夠激發他創作熱情的美麗事物更有魅力的東西了。

“Fabulous！”Aaron漲紅了臉，狠狠地捏了捏拳頭，爆出一個英文單詞。幸虧這位女明星堅持拍攝了下去，否則這個無可挑剔的完美畫面他就無緣一見了。

攝影這門藝術，也是講天時地利人和的，一個珍貴的鏡頭，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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