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午他倆的話題就沒斷過，只顧著彼此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剛開始還能聽得在正兒八經地討論劇本，旁邊的幾個配角也能插嘴聊兩句……後來就變成了他倆在那裏純嘮嗑，就差她這個貼心助理給倆人遞盤瓜子了。

說實話厲芒認為雲曦的笑點略有些難懂，有時候樂地莫名其妙讓人一頭霧水，但是舒江白卻像是很能理解她的點……這事兒也挺神奇。

吃完晚飯厲芒就去車裏拿了兩盒水果過來，回來卻發現舒江白已經走了，雲曦則顯得有點百無聊賴，似乎立刻對聊天失去了熱情。

有個明天要跟她拍對手戲的的男配過來跟她聊了幾句劇本，三言兩語就把人打發了，自己一個人在那兒揪著劇本的角折來折去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其實雲曦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就是覺得這一下午的時間過得太快，跟舒江白聊天竟然有種難耐的意猶未盡之感。

這會兒正值黃昏，傍晚的時候陰雲悄悄地散了，一輪如火的太陽懸掛西天，火紅的晚霞鋪滿了大半個天空。這種黃昏時分的光線最為柔和，在鏡頭下極顯柔和，很多人舉著手機拍起了小視頻。

任導飯吃到一半，跟攝影趙謙商量了幾句，決定借著這會兒的光線拍幾個時限性比較強的鏡頭，其中就包括舒江白飾演的獨行劍客蕭亦古與主角燕北望初遇的那一場。

舒江白和燕寧被兩個造型圍著整理戲服兼補妝，那邊拍攝場景的布置也在同步進行。不多時，各組就迅速地就位完畢，開始趕拍這場戲份。

劇本中燕北望重傷死去的那個時間點正好是在黃昏，漫天的紅霞如血一般淒傷，蕭亦古屈膝跪地半抱著他，兩把長劍交錯插在沙丘上。

暮色薄涼，一絲晚風也無，燕北望的生命不斷地流逝，正如那輪即將墜入沙海深處的夕陽。夕光勾勒出蕭亦古的側臉輪廓，他的雙眼隱藏在漸起的夜色之中，沾著血的表情看上去模糊不清，卻異乎尋常地悲涼。

燕寧對於燕北望的情感詮釋非常克制，並沒有像雲曦想象中的那樣，吃力憋出自己最後想說的話然後咽氣，而是用了一種很低沈，很平靜的語氣。

乍聽上去平平淡淡，在一眾機器的運轉聲中顯得有些含混，但是雲曦聽著聽著，就感覺到自己的心上開始浮起一種既無奈又悲涼的的感覺。

燕北望是個無可爭議的悲劇人物，但同時他也曾是一位仗劍江湖，俠者仁心的少年英傑。他天資聰穎，悟性極高，但由於身世的特殊性，在生命最為繁盛的時刻於精神上被撕裂開來。

混沌不清的身份和文化認同錯位，使得他既無法徹底割舍血脈相牽的父母族人，亦無法完全拋棄成長多年的中土，最後在劇烈的沖突中成為了矛盾的犧牲品。

即便是被自己的身世坑地如同喪家之犬一般，但是到傷重不治的彌留之際依然選擇在好友面前保留最後一分尊嚴。縱是音調顫抖地再厲害，他也不想示弱，更不願露出半分狼狽之色。

沒錯，這樣的處理方式才是合理的。

雲曦入神地看著燕寧的表演，腦中恍然間才轉過彎兒來。燕寧的影帝之名絕非浪得虛名，而是實打實的真料，他對自己的每一個角色無疑都下了很紮實的功夫，對於燕北望這個角色也不例外。

面對成名已久的前輩帶來的強大壓力，舒江白的應對雖稱不上圓融自如，但也進退得宜，看得出他的功課做的同樣很充分。兩個人對於角色的掌控到位，對戲的過程自然也就十分順利。

燕寧剛才在演戲的過程中從一開始就沒有刻意去壓舒江白的戲，反而很柔和地托了一下他，這才使得兩個人的戲能夠對地旗鼓相當。

正因為這份兒真誠的性子，所以燕寧此人在整個圈子裏雖然因為脾氣直得罪過一些人，但是風評人脈都是非常好的。聰明的人明白博弈的要領，絕不會依仗著自己的優勢一味地貪婪。

因為看的出舒江白的用心，燕寧欣賞之餘也就生出了成全之意。不過他也有個戳不得的點，那就是演戲的時候態度不端正。

為此他曾在《鐵衣寒甲》劇組冷著臉，把那個跟他對戲的女主訓地哭了不下十回，而這個女主就是光影現在的當家流量大花之一的顏薇。

顏薇臉長得很好，身材也玲瓏窈窕，原來曾是韓流少女人氣樂團Giggles的主唱，紅極一時。據說她後來退韓圈回國，嫁了一位家世驚人的制片人老公，在圈子裏很有影響力。

顏薇借勢轉型去演戲，但是交出的成績真的一言難盡。她自己倒沒什麽自覺，平時也圈子裏也橫慣了，到哪裏都是人捧著哄著，後來突發奇想要演動作片，結果就碰上了硬茬子燕寧。

顏薇馬馬虎虎地臺詞都背地磕巴，甭管是啥打鬥動作都要找替身上。燕寧起初還略忍著引導了一陣，後來實在是受不了就發飆了。

他早年白手起家，拍起戲來六親不認，出了名地嘴毒心黑。顏薇哪裏受得了這些委屈，當即就鬧了起來，結果卻反被訓地灰頭土臉。

燕寧雖然兇了點，但這個事情本來就是顏薇理虧，鬧得厲害了更是難以收場。即便是後來顏薇回去跟家裏哭鬧折騰了好幾回，這事兒最後也是不了了之，以她老公出面支付違約金並主動提出退出《鐵衣寒甲》劇組為止。

投資的空缺最後還是燕寧親自掏腰包補上的，換了一個沒啥名氣但是卻勤奮踏實的女演員陶衾。這部電影拍出來後就幾乎橫掃了當年的大大小小電影節的諸多獎項，並且為燕寧捧回了演藝生涯中的第一座歐洲電影節的小金人。

陶衾雖然沒有燕寧那麽輝煌的成績，但也憑借著在電影中的出色演繹，用《鐵衣寒甲》中的沈衾寒一角斬獲兩座影後獎杯，成功躋身一線。

後來這個事兒顏薇怎麽想大家也都不清楚，但是背後嘲笑她眼瞎不識金鑲玉的人也不少，所以也算是圈子裏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八卦。

這事兒知道的人都知道，但是討論的少，後來進圈的新人就不太了解，比如說這位飾演燕北望少年時期暗戀的那個師姐的女演員。

她不知道出了什麽岔子，一直出狀況，還在很關鍵的地方弄混了兩處臺詞，並且重拍第二遍的時候依舊沒能更正過來。因為兩次失誤，女演員顯得更緊張了，於是很悲劇地在第三次又說錯了。

任高飛瞥了一眼迅速西墜的太陽，面色變得十分難看。燕寧雖然耐著性子忍了三回，但是畢竟他是躺在入暮時分的冰涼地面上的，身底下又沒有墊墊子，一身舊傷滲著涼氣兒著實有些疼痛難忍，遂耐心也迅速流失。

當第四次的拍攝依舊被任高飛喊停後，燕寧看了看天色，沒說什麽直接就翻身起來了。光線黯淡成這樣，拍攝根本不可能再繼續了。

他剮了一眼那個滿面通紅，羞窘地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女演員，臉上的表情冷若冰霜，“一句臺詞而已，你還想說錯幾遍？”

“對不起……對不起！燕前輩！我太緊張了……可，可是最後一次我明明沒有說錯的啊？”女演員的聲音發顫，眼淚一下子就奪眶而出，看著梨花帶雨，柔弱非常，最後一句是用很低地的聲音嘟囔出來的。

雖然她這副模樣別人也不好再說她什麽，但是她最後那句話裏的意思就叫人覺得有點不太舒服了。

離得比較近的雲曦都聽地皺眉，更何況是場中的演員，一時間場中的氣氛隨之一滯。舒江白嘆了口氣，燕寧則是直接拂袖而去。這種朽木一樣的貨色，他實在是懶得再搭理。

她最後過的那一次臺詞的確沒有說錯，可是演戲豈是只念對了臺詞就可以糊弄過去的？

“這姑娘莫不是……”一邊的厲芒嘀咕著，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瞥了她一眼，默默地把那個“傻”字吞了回去。作為雲曦的助理，這事兒她沒必要瞎摻和，保不齊被有心人聽見，無端生出點是非。

既然出了這麽一檔子糟心的事兒，拍攝肯定是進行不下去了。任高飛抱著手臂，正在跟那個女演員說著些什麽。不一會兒竟然掩面哭著跑了，被扔下的任高飛面色鐵青。

一旁的副導演片場中大家都不自覺地屏著氣兒，躡手躡腳地做事。不一陣子沐見機就一腦門官司地來了片場，陪著笑跟任高飛說著些什麽，兩個人的氣氛看著很是緊張的樣子。

當天晚上厲芒跟牧春笛視頻，說了一下今天片場的小插曲。據說那個女演員叫徐思霏，好像是個關系戶，最大的投資商塞進來的幾個人之一，最近說是很得寵愛。

她之前就因為對角色不滿鬧過，拍的時候更受不得半點委屈。任高飛堅持要換人，投資商那邊的態度也比較強硬，所以才把場面弄地這麽僵。

雲曦窩在床上跟舒江白發微信，兩個人正在討論養寵物到底對人的身體健康是有益的還是有害的，略分了一點耳朵聽這事兒，不過也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這個徐思霏實在是個妙人，第二天又將片場攪和地一團糟，鬧地劇組不得安生。任高飛氣地腦殼疼，拍攝日程上的戲份進度也推遲了，鐵了心要換人。

不知道那邊的溝通狀況如何，這邊雲曦和舒江白兩個人卻是閑地無聊，幹脆就去跟負責武打設計的那群人商量那一段劍舞的動作，打算消磨下時間。

劇組裏負責武打設計團隊的是一個很精神的中年男人，叫嚴淩，據說是目前國內寫意派武術設計的頂級人才，模樣瞧著很是穩重。雲曦跟他接觸了一陣，發現這人雖然看著嚴肅，實際上性子倒是挺和善的。

他看過兩人演示過一遍劍舞之後，就把原本給兩人設計的劍舞動作又臨時做了一些調整，並且跟他的設計團隊中的一眾人一起拉著兩人演示了幾回。

燕寧和吳可菲等人看這邊熱鬧，也很感興趣地圍了過來。燕寧算是打星出身，本來就對於此道頗為熟悉精通，就順勢脫了累贅的戲服，拿著道具劍親自下場跟舒江白兩人比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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