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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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野外毛料沒看成, 他們開車回到市區已經中午了。

眼瞅著路經玉石街,何釧探身問:“師傅,要不去玉石街那家店看看?”

林嘉禾搖了搖頭:“不了, 一上午毛料都被挑的差不多了,我們不去撿剩了。”

何釧又靠回了座椅上, 想著剛才那些警察的行動, 他由衷嘆氣:“哎, 在外面看回石頭差點被抓,還是去店裏靠譜。哎不過,賭石店裏的石頭不會也有走私的吧?”

“不好說。”林嘉禾說, “我們在店裏看上一塊石頭, 一般價格合適就付款了,很少檢查它的證件齊不齊全。”

“正規的翡翠原石都有證件?”

“嗯,我從緬甸公盤帶回來的石頭, 每塊都有證書和編號,相當於它的身份證。”

何釧問:“那如果沒有通過公盤呢, 比如一個開礦公司在緬甸挖出石頭來, 然後私下賣給我們。”

林嘉禾說:“那就屬於走私。

“啊?”何釧有點傻眼,“不通過公盤都叫走私啊。”

“對, 私下交易翡翠出境都是違法的。”林嘉禾扭頭看向顏威,他安安靜靜開車, 毫不參與討論,

“顏老師, 我們去吃個午飯吧。”

顏威問:“吃什麽?”

林嘉禾說:“你掌著方向盤呢, 你說了算。”

顏威淡淡笑了下,目光在路邊找著,很快在一家東南亞小飯館門前停下了。

“吃咖喱吧。”

顏威拔鑰匙下車。

進店落座, 顏威和林嘉禾一人點了份咖喱飯,一個咖喱雞肉的,一個咖喱牛肉的。何釧翻著服務員拿過來的那本菜單,上面還有不少好吃的菜……他不由擡頭問,“還加點別的麽?”

林嘉禾說:“你點你愛吃的。”

何釧快速點了個碳烤拼盤,一份冬陰功蝦面。

合上菜單,沒一會烤肉先上來了,何釧夾了塊炭燒豬頸肉,吃得心滿意足。他把盤子往中間推了一下,

“你們吃,剛烤出來的,很香。”

顏威給林嘉禾夾進盤子裏一塊,自己也夾了塊。林嘉禾有些沒食欲,拎著筷子,一直想到剛才那件來自女媧礦的石頭。

這事情,倒不用避著何釧討論,讓他了解也無妨。

“顏老師,金麒麟公司,是在走私翡翠嗎?”林嘉禾轉頭輕聲問道。

對面何釧兩根眉毛一下子蹙了起來。

顏威點了下頭:“顯然是。”他夾著烤肉,蘸了蘸醬料,“金麒麟過度開采女媧礦,根本消化不了。若是少量幾塊,還可以揉進其他礦區產地,混到公盤上。但他們開采規模太大了,女媧礦的石頭表現又都很有特點,保留在緬甸境內都很危險,必須盡快走私出境。”

林嘉禾問:“那不可以……?”

“不可以。”顏威快速說。

林嘉禾也意識到了,不可以向警方舉報,因為女媧礦本身就是個黑礦,礦達集團前些年也參與了它的開采,臟水攪成一團,根本拎不清楚。

顏威低聲說:“女媧礦不合規只是一方面,但這是由緬甸政府約束的。而咱們國內查的是走私渠道,正如今早遇到的那些警察,他們不關註石頭是從哪個坑裏挖出來的,不關註開采方式合不合法,他們只追查這些翡翠原石是通過什麽方式流進境內的。”

顏威胳膊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下敲著,“比如,藏在了什麽車裏,怎樣躲避了檢查站的搜查,入境後什麽人負責接應。通過盤查這些線索,才能向上摸到公司。而直接指控一家翡翠公司,毫無力度,也沒有證據。”

林嘉禾側頭聽著。何釧了解個大概,在對面應和:“對,開礦和走私是兩碼事。翡翠礦都在緬甸呢,咱們的警察管不著,走私到境內了,才歸咱們警察管。或者可以合作,一般跨國案件,不都是警察跨國合作……”

服務員來上菜了,何釧趕緊把嘴一閉。

兩份飯,一碗面,服務員走開後,桌上一時安靜了。

林嘉禾吃了兩口飯,把勺子擱下了。

“我們在天光墟集市時,那個古怪的老爺子說他的毛料都是他兒子半夜守在路邊,跟在偷運車隊後面撿的……”她忽然想到這件事,頓時聯系起來了。

顏威點頭:“跟今天這批走私毛料大概率是同一渠道。”

林嘉禾說:“那附近居民是了解一些情況的。”

“嗯,警察細致盤查,肯定有收獲。”顏威把飯簡單一拌,吃了一大口。

林嘉禾又拿起勺子,過了會,輕聲問:“顏老師,礦達集團沒有參與走私吧。”

“沒有。”顏威回答絲毫沒有猶豫。感受到林嘉禾的目光,顏威轉過頭,跟她說,“我經手的,從來沒有。”

林嘉禾放心了。

何釧剛開始聽個半懂,後來越聽越糊塗了。但他感到這事刨根問底也不好,於是把嘴門一關,低頭專心吃面。

接下來幾天,他們再沒出去看石,顏威和林嘉禾每天窩在店鋪裏。

林嘉禾把公司近期業務都捋了出來,對著電腦一樣樣地看。邢秋眉已經把公司徹底放給了她,前兩天電話裏說打算去呼倫貝爾旅游,今天朋友圈就曬出了九宮格的北國風光。

林嘉禾放大照片,看到邢秋眉穿著一件收身小羽絨服,裹著色彩鮮艷的披肩站在大草原上,她身後的藍天白雲與碧草一線之隔,寧靜的像張屏保圖片一樣。林嘉禾不由笑了,給她朋友圈點了個讚。

現在擁有的翡翠原料多了,加工任務也稍顯繁忙起來,但是公司的一眾員工都是邢秋眉親手帶出來的,個頂個拿得住,故而一切運轉正常。林嘉禾其實並沒多操太多心,與以前最大的不同,便是她要形成一定大局觀,把所有事情在腦子裏過一遍。

林嘉禾看電腦一般坐在二樓,環境清靜。她以為顏威也會喜歡二樓,可有時擡起頭來,顏威人就不見了。

她走下樓,看到顏威往往靠在墻邊的櫃臺上,望著店裏的熱鬧,有時還上前幫著賣賣貨。

這天一位四十出頭的婦女帶著她母親來買翡翠,在店裏轉了又轉,一件件鐲子點著看,幾塊玉佩也比來比去,始終定不下來。

店員戴好手套,全程陪著她們,久了不免有些不耐。

“請問,您更傾向於鐲子還是掛件?心理價位是多少,我來幫您推薦一下。”

婦女身穿長款大衣,打扮得體,但能看出只是普通中產,看到櫃臺裏的翡翠都掛著一長串零,還是有點不安的。

她猶豫了下,說:“十萬左右吧。”

她母親立即搖頭:“買那麽貴幹嘛,一萬出頭就行。一萬左右的翡翠就不錯。”

“媽,沒事,給你買個好的戴嘛。”婦女朝櫃臺努努嘴,“咱剛才看到的首飾,掛點綠色起碼大幾萬,一萬塊錢都不顯眼的。”

店員在櫃臺內糾結地找了找,然後招手說:“您來這邊看,這裏幾款鐲子都是晴水飄淡綠的,三萬到五萬不等。”

老太太一瞧,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太貴了,三五萬就帶這麽一點點綠色?不仔細都瞧不出來。”

店員說:“這些鐲子底子都不錯,買回去越帶越亮。你看這款五萬的,像山水畫一樣,種老起光,特別保值。”

老太太皺眉:“錢都給你們了,我保什麽值?”

“哎,媽。”婦女拉住母親的胳膊,“保值是萬一以後你不喜歡這個鐲子了,想換別的,這個鐲子還能賣上價。”

老太太說:“我現在也不喜歡,沒個綠色……”

“喜歡帶顏色的翡翠?”

店員站在櫃臺後面正發愁,擡眼看顏威走了過來。

“是啊,我媽喜歡綠一點的。”婦女立即轉向顏威,笑了笑說,“你是經理吧,麻煩你給挑挑,稍微貴一點沒關系,主要是我媽她自己要喜歡。”

老太太依舊舍不得花錢,嘟囔說:“可不能太貴。”

顏威瞥了一眼老太太微微發福的胳膊,然後點了一下櫃臺:“這幾只淡綠鐲子的圈口也不合適。”他對店員說,“她手圍62左右,你先給量一下。”

剛剛老太太她們一直在店裏轉,並沒有試戴,所以店員都忘記了量手圍這回事了。店員忙拿出墊布和軟尺,讓老太太五指並攏,在她手的最粗部位量過一圈。

“63。”店員讀著尺子說。

手鐲的正常圈口在52到58之間,超過58就屬於大圈口了。而剛剛店員推薦的那些淡綠飄花手鐲,都是主流款式,老太太即便看上了也戴不進去。

“63是吧。”顏威一點頭,說:“來看這款。”

婦女和母親跟著走了過來,店員繞進櫃臺裏,拿出了顏威指示的那款鐲子。

這是一只大圈口的貴妃鐲,用料取自那件大饅頭女媧石最廉價的部分。鐲子顏色屬於偏深的豆綠色,與帝王綠自然不能比,但在普通翡翠中,也算是顏色十分濃郁的了。而且女媧石的水種沒得說,這鐲子細糯瑩潤,光澤極為優雅。

婦女和老太太的目光可以說是立即被吸住了。

“媽,這個喜歡吧。”婦女扶著母親的胳膊晃了晃。老太太的表情是很容易讀的,喜歡肯定也藏不住。婦女趕緊擡頭問顏威:“這款,貴吧?”

顏威平淡道:“十二萬。”

“不行……太貴了。”老太太立即挪步。婦女拉住她:“沒事,媽,我預算夠的。就給你買個真正喜歡的。”

顏威說:“這個鐲子有點瑕疵,要跟你說明一下。”他沖店員示意,店員立即打光照著,慢慢旋轉那只鐲子,然後在一個位置定住了。

“這裏有幾道棉絮,藏在裏面,能看到吧。”店員說。待婦女和老太太都看清了,店員把亮光關掉,繼續舉著鐲子,“沒有強光照射,是幾乎看不出來的。”

“是,就一點點白絮,你照光看著也不太明顯……”婦女說,“這也算瑕疵啊?”

顏威說:“如果沒有這點瑕疵,這條鐲子至少標價二十萬。”

婦女和老太太一時都不說話了,帶一點微乎其微的棉絮,二十萬降到十二萬,她們不能說是不心動的。

“還有另一只鐲子,我記得也是大圈口。”顏威問店員,“蠟綠色的,在哪裏?”

“奧,我去拿。”店員立即反應過來他說的哪款,走到了最邊上的櫃臺,將一只首飾盒捧了過來。

打開盒子,裏面盛著一只幹青種圓鐲。這用料來自林嘉禾在緬甸公盤上拍到的那件大幹青翡翠,除去雕刻翡翠牌外,剩餘了一塊料子,按尺寸正好磨出個大圈口的鐲子。

婦女看著眼前這只圓鐲,水頭一差,整個鐲子就顯得死氣沈沈的。蠟綠的顏色雖然濃郁,但是老氣,像是拿顏料刷出來的,沒有翡翠應有的那種靈動感。

她試探問:“這個多少錢啊?”

店員回答她:“這只四萬八。”

“啊,這個還五萬塊錢呢?”

店員將鐲子拿出來展示:“這只屬於滿綠,無瑕無裂,十分難得。而且大圈口的鐲子市面上比較少,一般標價都會高些,如果定制的話價格更高。”

婦女有些糾結地看向顏威。顏威對店員說:“給老人家戴上試試。”

店員把軟布墊在櫃臺上,小心翼翼地將兩只鐲子,一左一右戴到了老太太兩只手腕上。

婦女執起老太太的雙手一看,立即笑著說:“媽,這個十二萬的好看是吧,顯得你皮膚都亮堂了。”

鐲子上手一對比,老太太心裏跟明鏡似的,連違心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不貴嘛……肯定的……”

婦女立即擡頭說:“我們就要這只好的了,能不能給便宜點。”

店員看了一眼顏威,雖然林嘉禾是店長,但他知道顏威也是說話算數的。

顏威對婦女說:“這個標價不高。”

婦女張了下嘴:“都十二萬了還不高,你好歹給打個折。”

顏威看了一眼那只鐲子,然後說:“十二萬這款鐲子,一點不貴。”

顏威只是客觀評估,這鐲子種老細糯,綠色也濃,這樣的翡翠在市場上可遇不可求。如果是他,十二萬一定不會賣,但林嘉禾標出這個價格,估計是女媧石體積太大,好翡翠料太多,對於這些邊角翡翠她就不太重視了。

婦女看著顏威沈靜的神色,忽然就信了他說的真是事實。她轉頭對老太太說:“媽,我去付款,你讓店員把那只老綠鐲子摘下來,漂亮的新鐲子你就戴著走吧。”

之後就沒顏威什麽事了,他雙手揣兜悠悠走開,看到林嘉禾從二樓下來了。

林嘉禾望著他,有趣地笑了笑。

那個婦女付完款,扶著老太太往外走。老太太滿臉喜滋滋地,不停地舉著自己的手腕看,婦女回頭對顏威說:“謝謝你啊經理,這個鐲子越看越耐看,下次我還來你店裏。”

顏威對她們點了下頭。

待顧客走出門,顏威又悠悠走到林嘉禾身邊,低頭問:“老板,加工資麽?”

林嘉禾摸了一下他的臉:“加也是加獎金。”

顏威腦袋依舊壓著,低聲說:“別瞎摸。”

“摸哪裏不是瞎摸?”

“你知道是哪裏。”

林嘉禾笑著打了他一下。顏威擡起頭,把視線轉開了,臉上也笑了笑。逆著玻璃門外的陽光,他身上像是勾了道金邊,林嘉禾望著他,忽然覺得他真實地輕松起來。

顏威大學沒畢業便進入了礦達,沈浮十載,如今乍一回看,他似是找回了當初那個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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