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平洲翡翠(7)

關燈
回到位置裏坐下, 林嘉禾感到桌上氣氛變安靜了,不由轉頭看了一眼顏威。顏威拿起筷子,對大家說:“吃菜吧。”

立即有人道:“對對, 吃菜,先上的先吃。”

顏威夾過一筷之後, 大家接連動筷, 一盤涼菜轉了一圈就見底了。

服務員走進包廂端上一盤新菜, 把光盤撤走了。

“這是什麽雞?”坐在門口的男同事指著大盤子,“吊燒雞還是?”

服務員回答:“這是本店特色柱侯雞,用醬料燜制而成, 骨酥肉爛。吊燒雞是脆皮的, 正在制作,稍後就上。”

“哦,哦。”男同事笑, “點了好幾道雞,分不清。來, 顏總先嘗嘗吧。”

男同事打算把菜盤轉過去, 顏威伸手按住了桌面,說:“不用, 你先吃吧。”

那男同事楞了一下,然後笑道:“我坐門口沾光了,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之後菜肴越上越多, 大家熱絡地品嘗起來。

顏威吃飯很安靜, 每道菜到達他面前時,他才夾上一筷子,更多的時候, 他都將筷子搭在盤子上,徑自坐著。

這顯得他有點冷,林嘉禾明顯感到了,其他同事們也感到了。

一道紅燒鱸魚上桌時,一個男同事問:“這是河鱸魚,還是海鱸魚啊?”

另一個說:“看著像淡水魚,河魚吧。”

正好這時顏威夾了一塊魚肉,那同事頓時問:“顏總,你嘗著這是什麽魚?”

好幾人一齊看向顏威,顏威把魚肉咽了,說:“不清楚,你們嘗。”然後他把菜肴轉走了。

那同事尷尬地笑了一下,也就不再有意找他聊天了。

出差在外,同事之間願意聊的話題也不多,把桌上的特色菜評論完一遍,大家最終還是討論起工作來。

一個男同事邊吃邊說:“對了,我今天跟公司商品部門對接時,他們說咱們在公盤上拍的翡翠都少了一份加工許可。”

另一個問:“加工許可?公盤上的石頭不是證書都齊全了麽?”

“不知道啊,今年交易嚴格,可能多了一道手續。我明天去會場問問。”

顏威放下筷子,出聲說:“我看一下。”

“啊?”那男同事在桌子對面,沒反應過來。

顏威說:“把你交給商品部門的文件給我看一下。”他歪頭一指,“我看你帶了公文包。”

“奧,好……”那同事立即將放在身後的公文包拿了起來,抽出文件,繞過半圈桌子交到顏威手裏。

顏威整體翻過一遍,然後定在一頁上,指著說:“這裏需要找組委會加蓋一個章。”

“哦好的,這樣就有加工許可了。”男同事湊著看完,立即點頭。

顏威把文件遞還給他:“其他沒有問題。這些文件記得準備兩份,一份交給加工部,一份存檔。”

男同事伸手接過:“知道了,謝謝顏總。”

顏威擡頭道:“辛苦了。”

男同事連連點頭笑著,返回座位坐下了。

顏威繼續拿起筷子,忽然眉心微動,轉過頭,見林嘉禾正握著筷子看著他。顏威指示一下桌子問:“你想吃哪道菜?”

林嘉禾說:“我夾得到的。”

顏威低嗯了聲,轉回臉說:“再吃點,很快就結束了。”

他繼續安安靜靜吃菜,桌上熱鬧的聊天仿佛又與他無關了。

林嘉禾夾起盤裏的青菜,莫名產生了一種心疼的感覺。

顏威並非一個不懂客套的人,相反,那些人情世故他都很懂,只是他在刻意遠離。他對待工作相當認真,但卻不願與員工有任何牽扯。

仿佛,他只當自己是個過客一般。

林嘉禾低下眼睛,把青菜吃了下去。

桌上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也幾乎不怎麽動筷了,班強張羅問:“還加點什麽嗎?主食?點心?”

有人忙說:“不加了,吃不動了。”

班強把桌上環顧一圈,看大家都吃好了。

顏威說:“那就到這裏吧。”

他首先站了起來,然後牽著林嘉禾站了起來。

大家一起往外走去,走到飯店門口,班強問:“顏總,你們也打個車回去?”

顏威點頭。班強看向道路邊:“現在不太好打車,等會吧。”

站在飯店門口等待的時候,林嘉禾問班強:“你們都去一個地方麽?”

班強說:“對,公司統一給定的,市中心的賓館。”他又問,“你們今天看石頭了嗎?”

林嘉禾說:“沒有,在屋裏歇了大半天。”

班強點了下頭:“今天我在公盤轉了轉,也沒看到什麽好東西。”

班強抱著胳膊站在門前臺階上,其他同事都聚在臺階底下聊天,但他沒有參與過去,他覺得自己是顏威這一邊的。

許是因為其他同事都不太懂賭石,還是跟顏威和林嘉禾他們更有話題聊。

班強看了顏威一眼,覺得他今晚話尤其少,當然今晚聚餐氛圍也不大好。他正想主動找話說,剛好顏威開口了。

“你明天有空嗎?”

班強立即道:“有啊。”

顏威說:“我們打算切從天光墟集市收來的那四塊石頭,你明天過來幫忙吧。”

“成,在哪裏切?”

顏威告訴了他民宿地址。

班強聽了一遍就記住了,抱著胳膊點頭。

出租車陸續來了,班強跟另兩個同事拼車走了,顏威和林嘉禾也坐車回了民宿。

進屋後,顏威先洗了個澡,林嘉禾後洗。她沒洗頭發,沖凈身體很快出來了,看到電視機打開著。

電視停在一個新聞臺,正在講解邊貿問題。顏威放松地坐在沙發上,胳膊搭著扶手,屏光映亮了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淡。

林嘉禾腳步停了一下,某個瞬間,她覺得那份平淡裏其實充滿了孤獨。

顏威轉過腦袋,看著她招手:“過來坐。”

林嘉禾過去貼著他坐下了,把腿也縮了上來,顏威展臂樓住了她。

電視跳躍著畫面,林嘉禾靜靜看了一會,然後把手機拿了出來。

過了幾分鐘,顏威低聲問:“在看什麽?”

林嘉禾滑著手機屏幕:“查一下平洲還有哪些玉器街,或者景點也行,我們後天可以去看看。”

“後天不行。”顏威說,“後天我要回趟廣州,公司裏有點事情。”

林嘉禾擡起臉來。

顏威對她說:“廣州距離近,當天晚上就回來。”

林嘉禾微有停頓,隨後才點點頭,靠回他的胸前:“那我們大後天出去也可以。”

顏威肩膀動了一下:“舍不得我?”

林嘉禾小聲說:“沒有。”

顏威直起身體,俯下頭,在她臉上親了下。

“我盡早回來。”

林嘉禾擡眼看清了他的面容,隨即他又坐正了。

明明是親昵的動作,可是那份孤獨感依然沒有消除,自從聚餐開始,林嘉禾就感到一種情緒沈甸甸壓在她的心上。

“顏老師。”過了會,她輕聲喚道。

“嗯?”

“我有一種感覺。”林嘉禾慢慢捋著說,“感覺你想把所有工作都交代完成,然後自己就要退休離開了似的。”

顏威一時沒有說話,林嘉禾不由擡起目光看他。

只見顏威面容淡淡笑了一下,自嘲般道:“我現在也不賭石,跟退休沒什麽差別。”

很快地,他神色又調整過來,手上捏了捏她的肩,“你的感覺很準,不光在於賭石。我,再過半年確實想從礦達抽身了。”

林嘉禾始終看著他,腦子緩緩轉動著:“為什麽是半年?”

“其實不到半年。”顏威說,“今年冬天,礦達跟金麒麟有一場賭局,獲勝那一方,可以擁有女媧礦。我留在礦達,就是一直在等今年冬天的到來。”

林嘉禾楞了片刻,問:“靠賭石,贏得女媧礦的開采權?”

顏威點頭:“是十年前,由兩家公司共同定下的。”他向後靠坐著,繼續開口,

“那時,礦達和金麒麟共同發現了地下女媧礦,許多地質現象說明這個礦坑裏必會開出很多珍寶,但是兩公司對於開采方式產生了很大分歧,沒有辦法合作。所以依著傳統,兩家公司約定每五年進行一場賭局,贏方可以擁有這五年內女媧礦的開采權。”

顏威感到她聽得認真,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肩,說:“這就是昨天,沒有給你講完的故事。”

林嘉禾靜了一會,思考著說:“十年前第一次賭局應該是礦達贏了,所以才擁有了那三件大型女媧石。而五年前第二次賭局,金麒麟贏了,是麽?”

顏威沒有回應,不過林嘉禾想,故事應該就是這樣了。

不知不覺,已是很深的夜裏了。

顏威在她頭頂上說:“走,去床上睡覺吧。”

他們把燈關了,來到床上,顏威又拿起遙控把電視熄了。寂靜中,林嘉禾側轉頭,看到他的每一點動作都像在黑暗中蕩開波紋。

顏威安靜平躺著,林嘉禾知道他沒有睡著。

“顏老師。”林嘉禾思維飄散很久,想到了很多事情,她輕聲說,“金麒麟俱樂部的貨源那麽好,是因為他們擁有了女媧礦對麽。如果這一次礦達公司把女媧礦贏過來……”

“我不關心礦達的命運。”顏威忽然出聲,他望著漆黑的天花板,聲音一點點淡下來,“哪家公司擁有好翡翠,與我已經無關了,我提供給礦達的幫助,已經夠多了。”

林嘉禾側過身體:“可你還是想贏下女媧礦賭局的。”

安靜片刻,顏威低聲道:“現在好的老礦坑幾乎絕跡了,每一塊翡翠都十足珍貴。我之所以要贏下賭局,是因為金麒麟公司,開采過度了。”

他的聲音很平,所有東西都藏在背後。

但是林嘉禾瞬間怔祌,感到一股熱血慢慢滾過胸腔。

她忽然想起了錄制節目第一次遇見顏威時,他逆著所有人宣布那件翡翠白菜是造假的,他對著話筒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對天然翡翠的不尊重,不配談價值。

這樣剛性的語句,帶著堅硬的主心骨,可以瞬間把人扯到一條光明的大路上來,同時告訴旁人,你們走的路是錯的,那些卷動的暗塵與迷霧,本不該有。

顏威身上其實沒有任何傲氣,很多時候他都收斂鋒芒,平淡於一旁。但是他身體裏的傲骨卻從來沒有動搖過,那支撐著他進行所有的事情,無論有沒有人知曉。

林嘉禾一時間感到很慶幸,是自己陪在他的身旁。

黑暗中,一陣悉悉索索,顏威感到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抵在他胸前。

他壓低頭問:“怎麽了?”

林嘉禾抱住他,輕聲嘆氣:“顏老師,我忽然覺得你是個好人。”

顏威頓時感到好笑,但他沒有笑出來,只是輕輕翻過身,也抱住了她。

他們不知多晚才睡著,或許林嘉禾失眠到更晚。第二天她醒來時,顏威已經起床了。

顏威站在門口外面,正在打電話,新鮮的陽光落在他的肩背上。

林嘉禾下床走過去,顏威把電話掛了,轉回頭說:“班強到附近了,沒找到路。”

林嘉禾點了點頭,說:“那我趕緊去洗漱。”

等她收拾完畢,班強也風風火火找過來了,順著一排平房,走到了最裏面這間。

“哎不好意思,今天起晚了,到這邊司機又繞錯路了。”

班強走到門口剎住了。

他們房間的門開著通風,班強順便往裏看了一眼:“哇房子挺大,我們住得賓館又小又憋屈,市中心地價貴啊。還是這邊舒服,我看離這不遠還有條河。”

顏威跟林嘉禾走出屋,把房門關上了。

林嘉禾對他說:“石頭放在外面院子裏了。”

班強點頭:“哦行,看石頭去。”

班強不光賭石,磨石切石等等都是一把好手,因為很多時候等店家切割太麻煩,自己弄臺機器嘗試著切,久了就熟練了。

班強把院子裏的小型解石機通上電,試了試確認好用,然後朝墻邊毛料走了過去。

林嘉禾跟了過去。

班強把四塊石頭摸了一遍,轉頭問她:“先切哪個?”

林嘉禾其實哪塊也不看好,說:“你覺得哪個有潛力就切哪個。”

班強琢磨了一下,把一塊中等個頭,造型最圓的毛料抱了出來。

“那先從這個下手吧,這個感覺種水最老,也沒有裂。”

石頭在機器上固定好,班強不忘朝顏威招呼一聲。

“顏總,我先切這件了,直接攔腰一刀吧。”

顏威站在兩步遠外一棵酸棗樹下,點頭:“可以。”

機器“嗡嗡嗡”地開動了,第一刀下去,沒見翡翠。班強調整位置,緊接著下了第二刀。

他對這塊毛料沒有太大興趣,懶洋洋等著,沒成想這刀結束,切面上居然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綠色色帶。

“哎?”班強湊近瞧了瞧,再下刀就小心了,又花了約一小時,分割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石頭,上面飄著一道鮮亮的綠色。

他舉過來:“能切出個小圈口的鐲子。”

林嘉禾接過石頭看了看,晶體十分細膩,無論是白底,還是那道翡翠,都帶著強烈的膠質感,光澤靈動。

班強指著說:“挺細潤的,跟你昨天解出來的那塊藍綠小翡翠似的,種水夠老。”

林嘉禾滿意地點點頭。

班強歇了沒一會,又準備開始切第二塊了。

林嘉禾等在一旁,感到把班強叫過來像是幹苦力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轉身回屋拿出了兩瓶礦泉水,遞給班強一瓶,顏威一瓶。

顏威擰開瓶口,遞給她:“你不喝?”

林嘉禾跟他並肩站在棗樹下,搖頭道:“不渴。”

顏威舉瓶喝了兩口,這個時候林嘉禾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何釧打來的。

林嘉禾晃晃手機。

“我去接電話。”

顏威合上瓶蓋,點了點頭。

林嘉禾走到噪聲小些的院子另一側,接通了電話。

何釧跟她簡單打了兩句招呼,然後說:“師傅,今天有一個男的來店裏了,說想要定制一樣東西。”

林嘉禾隨口問:“定制什麽啊?”

“他想要定制翡翠算盤。”

“算盤?”林嘉禾頓感新鮮,她以前從沒想到,算盤還可以用翡翠來制作。她想著說,“也就是,他需要一批翡翠算盤珠對吧。”

何釧說:“對,他只要翡翠珠子,算盤的框架他另外找人定制。

林嘉禾說:“這不是很好辦,翡翠珠子也沒什麽難度。”

“是,只不過……”何釧把事情想了一遍,才說,“這個男的有點奇怪,我覺得他可能是太挑剔了。”

“怎麽了?”

“他在店裏轉了兩個多小時,把所有綠色的翡翠制品都仔細看了一遍,但是沒有看上的。”

林嘉禾輕微皺了下眉,首先想到不會是同行來找茬吧,但轉念一想,又覺同行沒必要拿這麽笨拙的方式。

“這個人沒有看到滿意的,是顏色不滿意嗎?”

何釧說:“他說想看顏色更綠,級別更高的翡翠。所以我想,咱們倉庫裏那件大塊頭……”

林嘉禾立即說:“我囑咐過,那件翡翠盡量不要讓別人看到。”

何釧說:“知道的師傅,我很小心。只是算盤珠用磨鐲子剩下的邊角料就足夠了,所以我想,可以拿一塊邊角料展示給他,看他是否滿意。”何釧又補充說,“邊角料都已經切碎了,沒人知道石頭原本長什麽樣子。”

林嘉禾仔細想了一下,帝王綠鐲子磨下的那些邊角料確實品質很好,如果能做出一套高品級的算盤珠,也算物盡其用。

她點頭答應了:“好的,那你先選一小塊樣品帶到店裏拿給那人看。這是品質極高的翡翠了,如果那人繼續挑剔就有問題了,你要及時跟我匯報。”

何釧說:“好的。”

林嘉禾又囑咐了好幾句,才掛掉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站在院子,感到隱約有些不安,但卻沒有來源,可能是她太在意那件大饅頭了吧。

林嘉禾搖搖頭,朝解石機走了回去,此時一刀已經切完了,班強跟顏威站在酸棗樹下交談著。

她路過面前,兩個人的談話立即停了。

林嘉禾玩笑地說:“聊什麽呢?”

班強抱著胳膊道:“哦,明天我們要去廣州參加……”

“參加一個公司會議。”顏威說。

班強詫異地看了顏威一眼,飛快地找補:“嗯對,參加公司會議。”

林嘉禾這時註意力正在切完的石頭上,輕輕嗯了聲,並沒發現他們這些小動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