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緬甸公盤(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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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最終訂下晚八點在附近一家玩石鋪裏展開賭石。

顏威把那個壯碩男人在公盤的投標記錄打印了出來, 滿滿兩頁紙,他略掃一遍,然後把紙一疊, 對林嘉禾說:“走,去吃晚飯。”

兩人在會場餐廳裏一人點了一份咖喱飯, 林嘉禾吃飯的時候, 看到顏威又把那兩張紙拿了出來, 她說:“那人拍到的翡翠應該不少吧。”

顏威擡起眼皮,林嘉禾說:“我昨天在明標場也看到他了。”

顏威點頭,又看回紙張:“這個人叫丹拓, 在公盤上一共出手了五次, 除了今天這件,其餘四件他都拍到了。”

林嘉禾捏著勺柄,心想這個丹拓雖然蠻橫不講理, 但他能夠在公盤上混,看石估價還是有水平的。

她放下勺子, 顏威問:“吃好了?”

“嗯。”

“走吧。”

他們在會場門口叫了一輛出租車, 坐上車之後,顏威把紙遞給林嘉禾:“你可以看看。”

林嘉禾接過翻閱, 看到丹拓拍得的三件翡翠都是中等檔次,唯有一件, 只有1.6千克,丹拓卻以60萬歐高價拍了下來。想必這是一件寶石級別的玻璃種翡翠, 只看昂貴的價位描述, 林嘉禾就動心了。

原本是去給自己找場子的,林嘉禾卻忽然感覺,沒準能給自己搶個大獎回來。

林嘉禾把四件標都看完, 又翻回開頭,然後擡頭說:“顏老師,這四件翡翠都是由金麒麟公司提供的。”

顏威問:“你知道金麒麟公司?”

林嘉禾點頭:“也是一家大型集團公司,跟礦達集團差不多規模……”她對顏威笑了一下,“我之前查礦達資料的時候,了解到的。”

顏威淡聲說:“嗯,緬甸公盤上的翡翠主要就是由幾家大型公司聯合提供的,礦達和金麒麟,都出了不少力量。”

“一部分可以出售,一部分卻要偷偷攔回來……”林嘉禾忽然想到,顏威一看那個男人死活不放手的架勢,就知道他是專門欄標的。那麽顏威,是不是也要找人給自己公司欄標呢?

她看向顏威,問了另一個問題:“金麒麟和礦達,屬於競爭關系吧。”

顏威轉過臉來看她。

林嘉禾說:“把金麒麟公司想要保留的翡翠給贏過來,也算是變相打擊。”

顏威說:“也可以這麽說。”

林嘉禾微微一笑。

車外環境忽悠暗了。林嘉禾看向窗外,車子拐進一條暗巷,很快在一個小門面前停下了。緬甸司機回頭說了一句什麽,顏威打開車門:“到了,下車吧。”

青石舊巷裏積著很多雨水,林嘉禾踮著腳跨到了門檻邊上,顏威從另一側繞過來,他們一起走進院子。

幾個緬甸本地工人坐在院裏乘涼,見來了客人,誰也沒有起身。環顧整個院落,面積不大,更是一塊石頭也看不見。林嘉禾正有些奇怪,側面一扇小門開了,一個身穿白褂的男人笑著走出來,熱情地沖顏威打了聲招呼,然後指示他們往裏走。

顏威對林嘉禾說:“賭石在地下室裏。”

林嘉禾看著顏威的手,有些想牽,但覺得在外人面前不太好。於是跟在顏威身後,從小門入口慢慢走了進去。

由於要運送石頭,地下室沒有修樓梯,而是一個緩慢的斜坡,通到底部後豁然一亮。

下面空間也不大,但是布置的很規矩,毛料都擺在各個鐵架上。正對面墻上掛著一串三角旗子,有綠、紅、紫、白等等,代表著翡翠多彩的顏色。墻角椅子上已經坐了三個人了,見到林嘉禾和顏威的同時,那三人霍地站了起來。

其中梳著小辮子的壯碩男人是丹拓,另兩個大概是他請來的幫手。

站定對視,誰也沒有說話,身穿白褂的老板隨後走到他們中間,拿中文問:“你們是公盤上定下的賭約,那就賭‘擦三刀’?”

丹拓使勁一點頭:“行。”

老板又看向顏威和林嘉禾這邊,林嘉禾點頭:“可以。”

林嘉禾沒有進行過這樣單挑的賭石,不過“擦三刀”這名字清晰易懂。想必是各自挑選出一件石頭,擦解三刀,誰解出的表現好誰獲勝。這樣既考驗選石的眼力,又考驗切料估貨的水平,跟公盤所需要的能力是一致的。

老板點頭,按亮了墻邊的一盞燈:“先來簽合約吧。”

緬甸這邊翡翠賭石盛行,無論是在公家場地,還是私人的玩石鋪,定下的合約都是有強制效應的。

同時賭石十分講究緣運,這個行當的人也多少有些迷信,合約一旦定下便不能輕易違背,否則便相當於斷送了自己一輩子的玉緣。

賭石合約不僅簽名,還按了個指印,林嘉禾把完成的合同往前一推,看到丹拓狠按一個指印,整個胸背都跟著抖了一下。

隨後他站直了,臉上繃著一股勁,看著林嘉禾說:“你自己賭。”

林嘉禾說:“我當然自己賭。”她指了指丹拓身後兩個朋友,“你的兩位朋友也不能插手。”

丹拓轉頭交流兩句,他那兩個朋友走回椅子坐下了。

林嘉禾視線一找,看見顏威早就退到墻邊坐下了。那邊光線暗得不真切,顏威單手搭在旁邊的架子上,硬是把木頭椅子坐出了一種沙發的感覺。

察覺到林嘉禾的目光,顏威對她點了下頭。

林嘉禾稍微笑了笑。

老板走到兩列鐵架之間:“這兩邊都是萬元以內的料子,表現基本統一。”林嘉禾和丹拓走近後,老板問,“兩個小時選石,如何?”

丹拓嗤笑:“兩個小時,等著石頭下蛋啊?一個小時。”

老板又看向林嘉禾,林嘉禾說:“那就一小時。”

老板點頭,指著石頭架說:“中國人講究男左女右,女士右側貨架,男士左側貨架,開始吧。”

林嘉禾走到貨架面前,伸手摸了一塊石頭,突然感到心裏有點亂。她沒有回頭去找顏威,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快速進入狀態。

這場賭局,如果顏威想要贏下簡直太容易了。可是林嘉禾絲毫不往這方面想,她要憑自己爭到這一口氣。

面前鐵架上一共二十來件石頭,大多數是奇幹無比的蒙頭料,個頭小,表皮粗,形狀還不規則,還有幾件是多次切解剩下來的邊角料,切面一片晦氣的灰白色,明擺了告訴你,裏面什麽也沒有。

這些石頭放在平時,林嘉禾連下手摸的欲望都沒有,不過眼下,必須要在矮子裏拔個高個出來。

林嘉禾一件件粗看過去,心想,就怕三刀擦完一絲綠色也沒有,哪怕她能挑出件“薄皮綠”,或者“蜻蜓點水”,多半結果也贏了。

如此想著,林嘉禾最後篩出了兩件混全的蒙頭料。一件是土褐色不規則形狀的,皮殼上分布著熟豬肝般的粗糙孔隙,這件石頭表皮太厚,一點出綠色跡象也沒有,但恰是如此,卻有種深藏不露的架式,總比皮薄無綠的強些。

另一件是三棱形的光皮石,還附帶幾朵綠松花。按經驗說,挨近松花那側擦開一刀,出綠色可能還是有的。只不過這件石頭的表皮被蛛網狀的裂紋裹滿了,所以風險也就上來了,倘若開出一面布滿裂咎的綠色,那還真不如一塊白底石值錢了。

兩塊石頭放在鐵架一上一下的位置,林嘉禾站在半步遠處,正在琢磨哪塊石頭適合賭一把,忽然聽見一聲嘟罵。

“這都弄得什麽破石頭!”

丹拓把自己架子上的石頭看完一遍,沒一塊有譜的,憋出了滿頭虛汗,念頭一轉,朝林嘉禾的架子走了過來。

林嘉禾對他說:“怎麽,想從我這邊挑?”

丹拓見她表情輕松,更是起了疑心,湊到她的架子面前仔細檢查起了石頭的質量。生怕她這邊混進了幾塊好貨,而他那邊都是爛貨。

林嘉禾索性往後站了一步,給他讓開位置:“要麽你先挑?”

丹拓看過一遍,沒話可說了。她這邊架子上石頭同樣破爛,而且白花花的廢料還多了幾塊。老板這時也走了過來,對他說:“你這是不信任我啊,你們來我玩石鋪裏賭石,為的就是圖個公平,我總不能自砸了招牌啊。”

丹拓悶頭走回自己的架子前面。沒一會,他便喊道:“我挑好了。”

林嘉禾這邊也快速定下了那件豬肝皮毛料。

既然是賭,便按著直覺來了,而且以往的經驗告訴她,表皮越是粗陋不堪,內部往往容易出現好運氣。

兩件石頭個頭都不大,老板推出了一架小解石機,連好開關,然後問:“先解誰的?”

林嘉禾看著丹拓:“先挑好的先解。”

丹拓哼笑了聲:“那就先解我的。”他朝老板伸手,“給我筆。”

丹拓挑出的是一塊幹黃皮的橢圓形石頭,一側帶有青色麻點。他在青色那端淺畫了一圈線,大手一攤:“第一刀,就這樣切。”

石頭在解石機下慢慢解磨開來,林嘉禾的心也懸了起來。實話說,這件石頭可賭性還是有的,尤其是在青色顯露的那端,出綠的幾率更大一些。

丹拓眼神緊緊揪在自己的石頭上,他那兩個朋友也走到旁邊一看究竟。

一刀停下,石粉紛飛,丹拓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只見切面一片黯淡的灰白色。

林嘉禾心裏跟著砰砰直跳。還好,這刀下輕了,現在還只是霧層。倘若丹拓第一刀就切出了整片綠色,她的壓力想必會一下子頂到嗓子眼吧。

一只手穩穩落在她的腰上。林嘉禾轉頭,顏威走到了身邊,壓低面容看著她。

林嘉禾唇角擠出一個小彎。顏威問:“緊張吧。”林嘉禾笑容僵硬,幹脆不笑了,只是點了點頭。

顏威轉頭看向解石機:“繼續看吧。”

丹拓轉眼定好了第二刀,與第一刀隔著三指寬的距離斜切開來。林嘉禾稍微皺了下眉,他這位置選得太遠了,倘若這石頭裏有片薄薄的翡翠,這刀切下也隔過去了。

看來,丹拓根本沒考慮貼皮綠的問題,完全是奔著滿肚子的綠色去的。

然而這石頭內部若有大量翡翠,表皮不會只是綠色麻點形式,大概率會形成松花。只能說,他的刀法選擇太貪心了。

果然,這刀結束,石頭被分成一大一小兩塊,切面都是白花花的石頭底子。

丹拓眉頭皺出了個大包,心下也慌了,湊在石頭面前研究半天,忽然擡頭朝林嘉禾看過來。

林嘉禾也望著他,什麽表情也沒有。

丹拓口中嘟囔一句,又快速低回頭,與原刀口垂直畫了一圈,相當於把大的那半塊石頭十字形切開了。

林嘉禾心裏頓時輕松下來。

倘若按她所想,這塊石頭有薄薄一層翡翠,那也是在那小半塊石頭上,在這大半塊石頭上多半會一無所獲。

最後一刀緩緩解過,丹拓湊近腦袋盯著,整個人恨不得弓成一個半圓弧。隨著切面打開,他的後背乍然僵緊了,隨即雙手握拳在大腿狠狠砸了一下,暴罵出一句緬甸語。

切面依然一片慘白,浮著一些黑綠色的礦點,唯一值得提的,就是這白色底子還算細膩,按高端石料大概值個幾百元吧。

丹拓連著罵了好幾句緬甸語,跟朋友嘰裏呱啦吼了一通,店老板不予理會,彎腰把林嘉禾的豬肝皮毛料抱到機器上,說:“繼續開下一塊了。”

林嘉禾還沒出聲,丹拓就轉回臉來,大聲說:“開!”

林嘉禾瞥了他一眼,上前對老板說:“麻煩給我筆。”

這件石頭形狀有個凹坑,坑面上的沙礫略顯細潤,若有翡翠,包藏在其下可能性也大些。林嘉禾便決定以凹坑為界,左斜一刀,右斜一刀。

畫好切線,林嘉禾勾了一下頭發,對老板說:“先這樣切兩刀吧,第三刀看情況再畫。”

老板應了聲,開動了機器。林嘉禾停在原地,肩頭挺直,抱著手臂,目光專註地跟著刀刃走。直到一刀快結束了,她才反應了一下,轉回頭看向顏威。

這一看,她微微楞住了。

顏威站在兩步外的地方,神情收斂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比在場所有人都專註。

林嘉禾一時有種錯覺,她見過顏威看翡翠的模樣。此時此刻,顏威看著她,仿佛正在欣賞一件翡翠藝術品一樣。

認真,沈浸,滿目再無其他。

他們誰也沒有挪開視線。嘈雜的解石聲裏,林嘉禾就這樣回望著他,隨即,緩緩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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