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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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禾有個習慣,當她心裏想著事情的時候,就容易醒得特別早。

第二天早上她睜開眼睛,一瞥窗外,天剛蒙蒙亮。距離鬧鐘響起還有一個多小時,她閉了閉眼睛,也睡不著了。

她幹脆起床了,梳洗過一番,打開衣櫃,一件件翻衣服。

平時由於工作性質,她都穿輕便的褲裝,幾件裙子已經被擠到了衣櫃最裏側。

林嘉禾伸手翻找的時候,瞥見了自己腕上淡淡的紫陽手鐲,她晃晃手腕,欣賞了一下,然後把一條紫色V領裙從衣櫃裏拎了出來。

配裙子,之前的短外套也不合適了,她又摘下一只衣架,上面掛著一件長風衣。

換好衣服,林嘉禾站在全身鏡面前,撥了一下頭發,對鏡輕輕微笑了一下。

上中學的時候,曾經有同學讚美她很耐看,尤其是笑起來,生動溫柔,很有感染力。從那之後,她就有意練習笑容了。

林嘉禾隨便吃了口早飯,開車來到玉石街,停好車朝攬翠館走過去。一路上,她有意放慢了腳步,可是到了店門口,時間還是很早。

晨風刮著,陽光清冷,她裹了一下風衣,邁進店裏。

店裏這回有三個店員了,兩個在整理物品,一個在拖地,一副要好好迎客的架勢。

展示架上的毛料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林嘉禾仔細一瞧,發現這其中很多毛料都被替換了。

她趕緊走到熟悉的架子面前,還好,昨天她看上的那塊烏砂皮老毛料還在。

林嘉禾松了口氣,走到座椅區詢問一個店員:“你好,你們店裏的毛料多久更換一次?”

店員正在擺放茶葉桶,說:“最多一個月,如果無人問津,就給貨主退回去了。”

林嘉禾點了下頭,寄賣店的風格和普通玉料店還是不一樣的。在普通玉料店裏,一塊好的毛料少說十幾萬,多則數百上千萬,一般買主相中了也不會當場購買,而是帶朋友隔三岔五就來看一下。一塊毛料成交有時能拖上幾個月。貨主也不著急,留著幾塊好毛料鎮店,也是吸引客人的一種手段。

店員從消毒櫃裏拿出一只杯子,問她:“您喝什麽茶?”

桌子上擺出來四五種茶葉,林嘉禾看了看,說:“鐵觀音就可以。”

店員應了一聲,拿出茶壺熟練地洗茶泡茶,很快把一杯熱茶捧給她。

林嘉禾向他道謝,坐在沙發椅上喝了兩口,這時店門開合,進來了三位顧客。他們聊了幾句,徑直走到有新貨的展示架面前看了起來。

林嘉禾也坐不住了,放下杯子,朝那些毛料走了過去。

沒過多久,店裏陸續進了好幾撥顧客,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林嘉禾剛開始還留意著每一個進門的人,期待會不會見到顏威,不過當她看起毛料,也就顧不上了。

這些新上的毛料表現都很好,而且定價也很合理,林嘉禾簡直有種眼花繚亂的感覺。她置身其中,仿佛書蟲掉進書海裏,連時間都忘了。

可是她現在資金有限,沒有能力收下太多毛料。於是她一邊看,一邊給自己訂下要求,除了昨天看上的那塊烏砂皮老毛料,她最多再買一塊,而且要特別心儀的才可以。

看了數十塊以後,回過頭來,她發現自己還是最看好一塊圓團狀毛料。

這塊毛料只有8公斤,在店裏眾多石頭中,算是體格較小的,因此擺在架子的上層。但是它定價卻不低,要60萬。

標出這麽高的價格,主要原因是這塊石頭天然暴露出了一塊綠瑩瑩的玉肉。與人工擦開的窗口不同,這塊玉肉像是藏不住了一般,從表皮後迫不及待地噴張了出來。讓人不由浮想,剝掉薄薄一層皮殼,裏頭一整塊是否都是這般油潤的綠色。

林嘉禾打著手電細細觀摩,石頭是黃砂皮,手感平滑細膩,偶有幾處起伏顆粒。她不好判斷這件石頭來自哪個場口,但是老廠區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因為這塊石頭的種很好,手電在玉肉部分壓下去,十分透亮,滿是光芒。

她壓輕了呼吸,眼睛也被手電筒映得光亮。這時,手機響了。

她放下手電,拿出手機一看,何釧打來的。

“餵。”

“師傅,我到玉石街了,我幫你帶點午飯過去吧?”

林嘉禾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中午了。她貼上手機問:“你吃了麽?”

何釧:“還沒有呢,我打算在街對面這裏吃碗牛肉面。”

林嘉禾說:“那不用帶飯了,我也去吃碗面。”

“哦好,我在面店這裏等你。”

“好的。”

掛掉電話,林嘉禾又看回那塊小圓團毛料,然後轉身詢問一個店員:“你好,我看上了這塊,還有那邊的一塊毛料,可以給我預留一下嗎?”

店員說:“抱歉,我們店不預留的,看上哪塊,您還是盡早購買比較好。”

林嘉禾視線一掃,發現剛才還擺滿的展示架已經空出來了好幾個位置。這個店裏貨品流通確實很快,大家看上哪塊,都是直接下手了。

於是她點點頭:“那好,帶我去付款吧。”

之前翡翠葡萄果盤的貨款就在她的卡上,還沒另存,正好直接付了。

付好款,店員把她的兩塊毛料從架子撤下來,寄存到了店後倉庫裏,等她稍後解石。

林嘉禾出了店門,朝牛肉面店走去,一路上腳步發輕發飄。一塊毛料88萬,一塊毛料60萬,她居然面不改色地就把卡刷掉了,總感覺,比正常消費多了個萬字。

可是她也清楚,賭石是需要具有一定魄力的,不敢下手,更無法獲得回報。而且她很快就要參加那場賭石比賽了,她必須要真槍實戰進行幾場賭石,來給自己信心。

到了牛肉面店,林嘉禾跟何釧碰面之後說了兩句話,然後漸漸沈默下來。

心不在焉地吃完飯,他們很快又回到攬翠館裏。

店員領著他們穿過店面,來到後面的倉庫。倉庫裏幾臺解石機寬松地擺放著,其中有人正在切石,所以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了。

店員把他們帶到毛料旁邊,轉身去叫解石師傅了。

林嘉禾拿起木工筆在石頭上畫線,跟何釧講解著,時不時擡頭望一眼倉庫門口,最後何釧小聲問:“師傅,你是不是很緊張啊?”

林嘉禾拿筆的手頓了一下,笑了笑:“多少有點。”

何釧說:“沒事,師傅你這樣想,之前那塊春帶彩已經賺到一筆了,拋去這兩塊毛料的成本,也還是賺的。而且你很看好這兩塊毛料,通過你的描述,我感覺這兩塊即便賭垮了,也垮不到哪裏去,萬一賭漲了,沒準能賺得不亦樂乎呢。”

林嘉禾輕輕點了下頭。

究竟是在緊張,還是在等待什麽呢?她其實分不清楚。

等選好切面畫好線,解石師傅也過來了。

林嘉禾勞駕他先解那塊黃砂皮的小圓團毛料,師傅點點頭,把機器打開了。

這塊毛料原本就暴露出了一塊玉肉,相當於半賭的料子,所以林嘉禾並不考慮擦解之後再轉手了,她想把它完全開出來,看看裏面有多少可以利用的翡翠。

師傅按著她的畫線,在原水口約45度方向下刀,一刀到底之後,機器停下了。

周圍的人紛紛聚過來看情況,把林嘉禾面前的路都擋住了。何釧喊著說:“讓一讓,留點位置,這塊料子不賣的……”

林嘉禾還沒看到具體表現,不過從圍觀人略帶驚異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切漲了。

何釧擠開了一條路,她屏住呼吸,走上前去,瞧見情況也微微詫異。

只見兩個切面都是瓷白地,中間各有一條寬約4厘米的綠色翠脈,這部分綠色是標準的蘋果綠,質地細,色調嫩,水頭充足。

這是一道很美的色脈,看這個延伸的形式,其中翡翠能夠占據石頭體積的一半,而勻凈的蘋果綠原料每公斤單價都不止60萬了。也就是說,絕對的賭漲了。

可是,這樣脈形分布的翠肉,卻是林嘉禾萬萬沒想到的。現在來看,石頭表面露出的那塊晶瑩欲滴的玉肉,確確實實是塊貼皮綠。一般呈帶子色脈形的翡翠,皮殼上的松花和蟒帶都是有跡可循的,可是這塊毛料表面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她憑借一塊騙人的貼皮綠,卻收獲了一條漂亮的蘋果綠色脈。這算是,蒙到了嗎?

果然神仙難斷寸玉,翡翠切開之前,一切判斷都只能是猜測啊。林嘉禾心情覆雜,但也松了口氣,囑咐師傅再把料子擦兩刀。

她已經明說了開出來的翡翠料不賣,但圍觀的人還是很多,大部分都是看個熱鬧、漲漲見識。

林嘉禾一般都是充當圍觀群眾的一員,這回她成了毛料的主人,被圍在當中,還感到有些不習慣。

等待的時間,何釧看著那抹冰意十足的蘋果綠,說:“這塊料還是切鐲子好看,比較有氣質,鑲嵌的話顏色淡了點。”

林嘉禾抱住小臂,點了下頭。

何釧轉頭問:“師傅,你渴不渴?”

林嘉禾說:“渴。”

何釧說:“我也嗓子幹,你等在這,我去店裏倒杯水。”

他走沒多久,師傅把機器停下了,這塊蘋果綠翡翠擦得差不多了,更具體得等回去設計一下再切。

她的另一塊烏砂皮老毛料體積較大,不可能一點點擦出來,師傅打算使用水鋸來切。

林嘉禾跟師傅討論了一下,最後決定沿著一道蟒帶下刀,以更佳暴露有色位置。

圓形鋸刃緩緩破開石料,聲音嘈雜,把周圍交談聲都掩埋住了。林嘉禾等在旁邊,在這噪音裏竟感到一絲清凈,獨自發起了呆。

何釧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舉著杯子跟她說話,她都沒聽到。何釧伸手拍了拍她,她才反應過來,道了聲謝,把杯子接過來。

杯裏是一杯綠茶,茶葉尖尖細細的,有幾根懸浮在水面上。林嘉禾吹了吹,連著抿了兩口,等她擡起眼睛,忽然就看到了顏威站在幾米開外。

她一下子楞住了,目光定在他身上。

對面另一臺機器也在解石,而顏威站在之間空地上,距離兩撥人都有一定距離,不知道他想要關註哪一邊。

此時他低著頭,正在檢查衣角的灰塵。

顏威後背始終挺得筆直,從不放松,此時他單手揣在兜裏,像是隨時會匆匆離開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那種面料黑得深沈,蹭上灰塵特別明顯,他單手拍打了幾下,終於幹凈了。

然後他感應到什麽似的,擡起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林嘉禾迅速移走目光。

她捧緊杯子,難以抑制地心跳加速。其實她今天來到這裏,目的就是想要遇到他,可是突然遇到了,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

這時何釧說了句“切好了”,然後機器的聲音停了。

大家的註意力都被毛料吸引過去。

林嘉禾走近一步,看到切開的兩面,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只見慘白的底子上飄著幾絲油青色紋路,底子毫不透明,沒有水頭,像是不透明的白瓷一樣。

她心下知道,這塊料子基本垮了。

如果沒有那幾絲油青色,目前表現幾乎是毫無價值可言的。可是那油青色也並不好看,發深發灰,很沈悶,切成鐲子也只是千元左右,很老氣的款式。

於是她很容易就判斷出,這麽大一塊料,只能挑揀著帶顏色的部分磨出一批鐲子,最多能收回幾萬元的成本。

但是眼下,賭垮了並不是最主要的事情。林嘉禾抿了下唇,對身旁的何釧悄聲說:“如果有人問起,你能不能說這塊料子是你買的?”

“啊?”何釧一臉詫異地轉過頭,“說是我買的?”

林嘉禾聲音更小了:“對……”

她悄悄瞥過目光,看到顏威始終在看著她。

他站在人群外面的空隙裏,沒什麽表情,好像什麽都不關註,又好像一切都收在眼裏了。

林嘉禾看到他淡淡的視線,感覺臉上有點熱,明明是這塊毛料表現很差,可她感覺跟自己表現很差似的。

這時解石師傅沖著林嘉禾問:“還切嗎?”

林嘉禾沒反應過來,何釧上前一步搶著說:“問我,這塊料子是我買的。”

解石師傅看向何釧:“那你還切麽?”

何釧嘴巴動了動,又轉回頭看林嘉禾:“我做不了主啊……咱們還切嗎?”

“……”

林嘉禾咽了一下,對他們說:“不切了,就這樣吧。”

解石師傅把機器電一斷,拿著手巾去洗手了。

何釧走回來,安慰她:“沒事師傅,這塊垮了沒事,那塊蘋果綠咱們還有得賺。”

顏威是什麽時候過來的,她的第一塊小毛料切漲了,他看到了嗎?

林嘉禾這樣想著,又朝人群空隙裏望了一眼,顏威已經不在那裏了。

有個店員拿著紙筆走過來,他們店裏負責免費運送玉料,不過需要填一下單子。林嘉禾對何釧說:“交給你了,我還有點事情。”

何釧接過筆:“送到公司地址就可以吧?”

“對。”

林嘉禾停留了片刻,看店員已經開始準備給玉料裝箱,何釧這裏也沒什麽問題了,於是她朝倉庫外面走去。

回到店面裏,她視線稍微一找,就看到顏威坐在店角沙發椅上。店員給他端來一杯茶,他點了下頭,店員走開後,他端著杯子,擡起眼皮看向她。

林嘉禾朝他走過去,快到面前時,她微微一笑。

“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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