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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回天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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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玨垂下眼簾,雙手撐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孫兒自知罪孽深重,有負皇恩浩蕩,太孫之位不應該是由斷袖之癖的皇孫繼承,孫兒願意遠離朝堂,把太孫之位拱手相讓,還請皇祖父皇祖母成全!”

一聲驚雷乍然響起,接著,大雨傾盆而至,劈裏啪啦的打在屋頂,殿中的氣氛,也隨之凝重起來。

皇上渾濁的雙眼中,有著各種覆雜的情緒,蒼老的手指顫巍巍的指著封玨:“你……”

然而才吐出一個字,皇上就氣的胸口不停地起伏,臉漲的通紅,搖搖晃晃的撐著扶手站起身,悲痛道:“玨兒,你這是在逼朕嗎?”

“孫兒不敢!”封玨又是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請皇祖父收回成命!”

“好好好……”皇上身形有些搖晃,連說了三個好字,太子連忙扶著皇上,怒斥道:“封玨!你胡言亂語什麽?還不趕緊給你皇祖父請罪……”

太子話還沒說完,手中一沈,皇上竟是無力的墜下去,一口鮮血從嘴裏噴出,染紅了明黃的龍袍,隨即便闔上眼皮昏迷過去。

“皇上!”

“父皇!”

變故在一瞬間,驚住了在場所有人,太子和成平公主離皇上最近,堪堪扶住他坐回椅子,封景瀾眸光一沈,揚聲吩咐宮人:“快去請太醫,快!”

未央宮頓時雞飛狗跳,封景瀾大步流星過去,將皇上抱起來往後面寢殿去,這一抱感受到手上輕飄飄的重量,才驀然心驚。

皇上形容枯槁,這幾年斷斷續續的大病小病,已經掏空了身體,即便太醫院無數的藥材和補品將養著,龍袍下骨瘦如柴,已是垂垂老矣,風中殘燭了。

封玨猛地擡頭,面露震驚,餘光忽然瞥見地上的幾滴鮮血,眼睛被刺痛了一般:“皇祖父……”

太子勃然大怒,惡狠狠的怒罵道:“你這個逆子,給我跪在這裏好好反省!不許起來!”

殿中的人一應湧進了後面的寢殿,封玨呆楞的跪在地上,一片茫然。

陸清竹走在最後,才從這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中回過神來,擡眼看了看寢殿方向,才溫聲安慰封玨:“你別擔心,你皇祖父會沒事的!”

成平公主也是第一次聽聞這樣的消息,震驚的許久才回過神來,安慰了他幾句,封玨半晌才心不在焉的點點頭:“謝謝姑母,謝謝皇嬸。”

成平公主嘆了一聲氣,陸清竹抿抿唇,此時不好再多說什麽,匆匆跟在後面進了寢殿。

徐太醫是太醫院最有資歷的太醫,從進未央宮開始,便是面色沈重,一絲不茍的替皇上診脈紮針。

通常天子有什麽毛病,徐太醫看診也只要一炷香時間,今日在寢殿中待了足足半個時辰還沒動靜。

寢殿裏氣氛凝重,沒人敢輕易打擾徐太醫。

然而徐太醫始終皺著眉,最終遲疑著,竟是向皇後稟報,沒有把握還要請別的太醫會診。

皇後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顧不得難過,連忙讓太醫院幾位醫術高超的太醫通通過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臨近晌午還沒什麽結果,原本皇上的千秋壽宴突然起了這麽大的波瀾,太子和太子妃不得不親自去挽月殿主持大局。

未央宮發生的事,一時還沒傳出去,為了安穩人心,太子也只是說了皇上微恙,皇後要伺候皇上,無法出席宴會。

眾人心中驚疑不定,暗暗猜測原因,有好事者想要說去未央宮探望皇上,卻被太子疾言厲色的指著臉罵了一頓。

太子發怒,多少還是能震懾人心的,有人已經意識到可能是皇上身體不妙,不敢再多問什麽。

寢殿除了忙碌的太醫,便只有皇後和成平公主,以及封景瀾陸清竹夫婦,案幾上的香爐裏有淡淡的熏香氣息,和沈重的氣氛交纏在一起,讓人心口都仿佛壓了一塊石頭一般。

皇後坐在角落裏默默的抹著眼淚,成平公主站在身側輕聲安撫:“母後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皇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梳的整整齊齊的發髻上似乎又添了幾根白發:“皇上的身體我清楚,我怕他……”

剩下的話,皇後沒敢說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尤其是陸清竹忍不住往外面看了看,封玨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了。

皇後註意到她的動作,苦笑一聲,啞聲道:“讓玨兒起來吧,別跪著了。”

封景瀾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看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這才轉身往外面去。

封玨眼中有尚未褪去的驚惶,見到封景瀾,猶如見到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的問:“九皇叔,皇祖父怎麽樣了?”

封景瀾沒有隱瞞,原原本本的說了皇上的情況,封玨的心一寸寸的涼下來,自責不已,低聲道:“都是我的錯……”

封景瀾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氣:“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遲早會有這麽一日的,你不必自責。”

封玨深深的皺著眉,難掩憂慮,太醫進進出出,氣氛凝重,漸漸意識到,皇上或因他一時沖動的那些話,徹底氣壞了身體。

封景瀾道:“你起來吧,一會兒先聽聽太醫怎麽說。”

然而,皇上的情況不容樂觀,本就是舊疾纏身,養了幾個月才見好轉,今日又怒火攻心,導致昏迷不醒,吐血傷了僅存的元氣,即便是神醫也回天乏術。

徐太醫和另外幾個德高望重的太醫,再三的望聞問切,最後不得不下結論。

皇後聽聞此噩耗,驚得險些暈厥過去,太子夫婦趕過來,連忙讓太醫開了安神藥,成平公主伺候皇後服下扶去了隔壁偏殿休息。

殿中只剩下太子一家和封景瀾陸清竹,徐太醫汗流浹背的收了針,太子沈重的問:“父皇還能堅持多久?”

徐太醫心中一凜,遲疑了許久,才艱難的開口:“這不好說……如果皇上清醒的早,後面也不再昏迷,還能有三五月的時間……如若不能,或、或許就不剩多少日子了……”

徐太醫此言一出,在場的人皆是神色一變,封景瀾方才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聽聞徐太醫這麽說,還是忍不住心尖一顫。

皇上這回,似乎真的不能熬過去了。

手上忽然有溫熱傳來,封景瀾偏頭才見陸清竹伸手過來牽住他,眼眸中是掩飾不住的安慰和心疼。

封景瀾露出一抹安撫的笑意,低聲搖頭:“我沒事。”

太子表情變化莫測,等走出寢殿,才忍不住斥責封玨:“你這個逆子!把你皇祖父氣倒下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

封玨垂下眼簾,一抹傷痛一閃而過:“都是兒臣的錯,只是兒臣本意並非如此……”

太子不耐煩的打斷他:“我不管你是什麽本意,今日那些驚世駭俗的話,往後我不想再聽見!你給我好自為之!”

發生這麽大的事,需要太子去前朝處理政務,等皇上病情穩定便離開了未央宮。

後宮嬪妃來伺疾,不用封景瀾他們日夜守在這裏,皇上傍晚醒來一次,見到封玨在跟前,也只是幽幽的嘆了一聲氣,最終無力的擺擺手,闔上眼睛什麽話都沒說。

大雨還在下,在屋檐上流淌著一幕幕雨簾,雨水濺在光可鑒面的廊沿上,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四下沒有旁人,封景瀾這才開口安慰封玨:“今日的事難免會傳一些流言蜚語出去,可能對你會有影響。”

皇上病倒,其實也不能完全怪封玨,但他自己十分自責,聽到這話,也只是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封景瀾沒說的是,皇上震怒昏迷,以後的朝堂不知道又會起怎樣的波瀾,封玨只怕是真的沒有機會繼承儲君之位了。

結果封景瀾一語成讖,關於皇上忽然吐血昏迷的消息,悄無聲息的在皇宮裏蔓延,很快就傳到了宮外。

皇上重病,只瞞得了一時,但皇室威嚴不容挑釁,盡管旁人有諸多猜測,也只敢在私下裏議論幾句。

但朝中的風向,卻又風吹一般的變化了,有關皇長孫的一些言論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先是傳言皇上已經立了詔書,準備冊封皇長孫為太孫,還要賜婚,將英國公府的小姐許給封玨為妻。

但後面傳著傳著,不知怎麽就變了味,一說顧小姐極有主見,喜好自由,不願嫁入皇室,為表自己堅韌的態度,甚至和父母祖父生了齟齬,被關在家中閉門思過。

二說長孫殿下遲遲不願意成親,是因為另有心上人。皇上此番舊疾覆發,似乎也是讓一向溫和恭謙的皇長孫給氣著的。

更有一些輕微的聲音,說太子妃曾經幾次給皇長孫安排了通房丫頭,都被他給趕走,如此便有人想,長孫殿下三番兩次的拒絕太子妃的好心,不與女子親近,是否心裏喜歡的並非是女子?

總之在皇上病重之後,各式各樣的流言,就開始在皇親貴胄後宅內院裏無聲的傳播開來。

不過皇上的病癥在後面幾日稍見起色,能夠吃下一點東西,封景瀾日日進宮請安,總算放心了幾分。

皇上下午的精神還挺好,讓人呈了幾份奏折上來,臥在榻上批閱,封景瀾陪著坐了一會兒,禦膳房送來湯藥,親自伺候皇上喝下。

滿嘴的苦味讓皇上皺了皺眉,封景瀾拿了蜜餞過來,皇上擺擺手拒絕了:“朕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

封景瀾動作一頓,若無其事的說道:“父皇身康體健,哪裏老了。”

“朕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只怕朕剩不了多少日子了。”皇上嘆了一聲氣,蒼老的面容帶著覆雜的情緒:“朕登基四十餘年,雖無大功,卻也對得起黎民百姓,歷代祖宗。活到這把年紀,朕也沒有什麽好惦記的,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你和玨兒了。”

封景瀾怔了怔:“父皇……”

“有關玨兒的事,朕大致了解了。他是個聽話的孩子,穩重能幹,朕對他寄予厚望,只是沒想到,他會有此魄力,當眾拒絕冊封。朕若想讓他做皇帝,他定然是無法拒絕的,可朕是真心疼愛這個長孫,不希望他像朕這般,一輩子操勞忙碌。更不想他因為太過耀眼的身份,步了你的後塵……”

皇上意有所指,封景瀾頓時臉色一變。

“老九,這些年你受苦了,太子他……”皇上剩下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浮現一絲無奈:“太子做不了中興之主,以他的本事,將來最多做個守成之君,你是他的弟弟,按理應該輔佐新帝。但他當年做的那些事……”

封景瀾搖頭,不悲不喜:‘“這怪不了皇兄,他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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