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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寒酥風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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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睜開眼睛的時候, 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沾滿雪絨的枝柳垂墜飄蕩, 像闔起的床簾。

全身劇痛無比,仿佛有人將他活生生分割過一般, 他剛要掙紮著起身, 卻見一片枝條翻動, 兩束龍須飄了進來。

是燭龍麽?

鯤鵬下意識抓緊床榻,卻發現身下躺著的是冰雪質地,什麽都抓不起來。

雪絨掛滿整個龍頭,他看不清具體的樣貌,緊接著, 長長的赤色龍角伸了進來——不是燭龍!

巨龍的噴息幾乎能掃到他。

鯤鵬當機立斷,揪著龍角, 一個翻身騎上了龍背:“這是哪裏?!”

“放開我!!”

鯤鵬冷哼了一聲。

這條巨龍在地上不住亂蹦, 這時鯤鵬才註意到,整個冰雕的大殿尤其寬闊,居然能容納這條龐大的巨龍歡快地蹦跶幾個來回。

“好死不死躺了七天, 睜眼一醒就要上天!”

“騰蛇, 我早說過,就該一口吞了他。”冰涼的信子掃過鯤鵬的臉頰,騰蛇一個轉身, 他看清了拱頂上盤亙的東西——一條和龍差不多大小的黃色巨蟒,頭頂生著兩對冰棱。

巨蟒的豎瞳緊緊鎖定鯤鵬,冰涼的信子捕捉著他留在空中的氣息:“美味的鳥兒。”

鯤鵬不自覺身體一顫。即使他心理上毫不懼怕,可生理上的本能恐懼無法克服。

眼前的巨蛇, 是他的天敵。

何況是如此碩大的天敵。

“巴蛇騰蛇。”

是他。

鯤鵬感覺自己的心忽然被擰了一下。他甚至沒有回頭的勇氣。

“下來吧。他們不會傷你。”

白瓷般的手出現在眼前,冷白的膚色下,幾乎能看清藍紫的細小血管。

燭龍朝他伸出了手。

在記憶裏,這還是第一次。大多時候都是他跌跌撞撞跟著,有時候能扯上一片冷寒的袖角,已經非常難得。

這只修長如玉的手對他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鯤鵬的指尖剛剛觸到他的指尖,卻忽然像觸電般縮了回來。他挪開了目光,借著騰蛇的龍角,徑直跳了下來。

沒有借助任何人的幫助。

“我離開了一會兒,抱歉嚇著你了。”燭龍的神情極難讀出情緒,他轉開眼神,其中的神采似乎暗了暗,“巴蛇騰蛇……”

“我知道。你們是近親。”鯤鵬沒回頭看他,朝著門口走去。

這裏應當是燭龍誕生的地方,極北之地。

他誕生之後,陸陸續續誕生了許多天地生靈,比如騰蛇、巴蛇、應龍,等等。除了他們,極北之地對於所有人都是極其神秘的地方。

他甚至懷疑,連青陽也沒有來到過這裏。

鯤鵬被燭龍冷白的袖攔住道路:“去哪裏。”

“……回浮空島。”

“已經沒有浮空島了。”

“那……”鯤鵬的聲音有些幹澀,“我去找青陽。”

擊沈浮空島,汪洋倒灌,當時居民的喊叫和掙紮的軀體還歷歷在目。

這是他的罪孽,他該受罰。

“你就呆在這裏。不會有人來的。”

“像他們一樣,把我藏起來,是麽?”鯤鵬看著地面上致密排列的冰晶,“所以現在,我和他們一樣,是要逼人耳目、禍亂世間的妖獸了,是麽?”

“小破鳥你好好說話,誰是妖獸?”巴蛇彎過長頸盯住他,“我們做過什麽邪惡的事情麽?況且,我們已經避嫌,日日留在這極北之地了,還要怎麽樣?像燭龍曾經那樣,自罰萬年禁閉……”

燭龍曾經怎麽樣?

鯤鵬猛地擡起了頭。

燭龍漠然的眸子掃了他一眼,鯤鵬甚至無需看他的神色,都能感受到他音色中的寒意,“退下。”

巴蛇騰蛇蜿蜒出去。

“極北之地,還有許多這樣的蛇族。”燭龍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柔和,像浮空島那個微醺的涼夜,“我知道你會本能地有些懼怕。你……就呆在這裏。不要亂跑。”

鯤鵬依舊偏著頭,沒看他:“我昏迷了幾天?”

“七天。”

“七天。”他低聲重覆了一遍,“青陽該著急了。”

說完,他邁開步子就要往門外走,一截低矮的冰荊棘攔住了他的去路。

“什麽意思?”原本壓抑憋屈的怒火騰地竄了上來,他慍怒地瞪了燭龍一眼,卻發現他的表情十分的……傷感。

他沒見過這樣的燭龍。

或者更確切的說,他從沒見過情緒外露的燭龍。

他只是站著,仿佛立在飄著風雪的原野之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孤寂。燭龍的眼眸清透安定,此時卻盈盈流轉著水光,宛如深潭中的漣漪。

看到他這幅樣子,鯤鵬心中無端地難受起來。他原本的怒氣,被燭龍的霜雪滅了大半。

他低垂下眼簾:“我做錯了事情,理應當受到懲罰。”

燭龍良久沒說話。

大殿裏,宛如雪夜般寧靜。

“——如果,我就是要包庇你呢。”

雪落。

沈進心裏。

如果不是現在該有多好。

如果那天,他沒有沖動出門,如果他沒有一時難以克制自己的極端情緒,如果他沒有犯下難以彌補的錯誤,擊沈所有的浮空島。

現在應當是無比幸福的吧。

“太遲了,燭龍。”

鯤鵬沒走幾步,冰荊棘之上再度生出冰牢,讓他無處可走。

“你教習我操縱冰雪。我不想用它來對付你。”

鯤鵬掃了他一眼,破開一片冰雪荊棘,剛要邁步,身上忽然探出幾道幽涼的觸感,他瞬間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有些生氣地呵止:“燭龍!”

下個瞬間,他感到自己被數道冰鏈捆緊。

鯤鵬被丟在了醒來的床榻之上。

說是丟,實際上動作相當溫柔。

原本柔軟垂落的雪柳床簾立即硬化,形成了一道道荊棘般的牢籠,直到此時,他身上的冰鏈才松開了幾道,但拴著手腳的依舊連在牢籠之上,無可掙紮。

“松開我!你怎麽,怎麽是這樣的!”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還是一樣冷峻的眉眼,一樣淡然的神色,甚至更為溫柔的眼神,可他卻做著這種極端舉動。

“這裏太寒。戴上它。”

一條冰花項鏈串著片銀色逆鱗朝他飛了過來。鯤鵬左右掙紮了幾次,最終還是被這串項鏈逮住間隙,圍上了他的脖頸。

“你先冷靜一下。”

燭龍說完,還沒走出門,串著逆鱗的項鏈被鯤鵬咬斷,狠狠丟了出去。

逆鱗摔在冰面上,幽幽地閃著冷光。

……

這裏的確很冷。

逆鱗項鏈丟出去沒多久,他就開始冷得發抖。他看著自己裸露的手腕上開始爬滿霜花,束住腕的鏈條更像寒鐵一樣又冷又沈。

他時不時打著冷戰,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這是由於怒氣還是由於冰寒。

鯤鵬背靠著冰涼的荊棘牢籠。

冰刺紮得他脊背無比刺痛,他仿佛無知無覺,死死靠在荊棘之上。

背後傳來溫熱的液體觸感,黏答答地,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淌。沒多久就被寒冷凝成冰花,結在脊背之上。

像罪枷,將他的心情越壓越沈。

他聽到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他靠著的冰荊棘瞬間消失,失去了依靠的柵欄,鯤鵬的身體瞬間失衡,跌入了可靠的胸膛。

可這個懷抱毫無溫度。

鯤鵬瞬間意識到了是誰,他肩膀一掙,從中脫出。

他轉過身,警惕地盯著眼前的燭龍。

曾經他很喜歡燭龍身上那種處變不驚,不帶一點煙火氣的神色,但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他從未如此怨恨他的淡然神色。

“你背上傷得很嚴重。”燭龍說。

鯤鵬冷笑:“這是拜誰所賜呢。”

“……”

“放我出去。”

燭龍安靜地坐在床榻邊緣:“傷口讓我看看。”

鯤鵬緊緊靠著冰墻,咬著牙,不答話。

冰鏈扯動,他被拉至床邊,鯤鵬立即激烈地掙紮起來,越來越多的冰鏈纏裹上來,最終把他全體束住。

他感到後背有些冰涼的觸感,用力一掙。

“別動。”他的肩膀被用力按緊。

“……燭龍。”鯤鵬的聲音無比幹澀,“對你來說,我究竟是什麽?你的玩物?你的寵物?我連……一絲一毫的尊嚴都不能有麽?”

他努力了這麽久,想站到能夠平視燭龍的地方。

可他沒想過,燭龍從未平等地看待過他。

“是我的錯,不該用這種利器囚住你。”

他身上的冰鏈,松開了好幾條。

燭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觸動,鯤鵬立即追訴:“放我走吧,燭龍。做錯了事情,彌補或是懲罰,這是天經地義。”

他聽到對方沈默了很久。

“我不會放你走的。”

“……”

“但我也不會再用這種東西束縛你。”

他感到燭龍背靠著他躺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牢籠。”

……

有小孩在哭,有女性在尖叫。海浪滔天,淹沒了一切。

他感到自己痛的撕心裂肺,可耳邊不住有人在尖著嗓音輕笑。

“鯤,鯤!”

有誰在搖晃他的肩膀。

“醒醒!”

他被人從嚎哭尖叫聲中拉出,從無盡的噩夢中驚醒。

這裏不是末日的浮空島。

他依舊蜷縮在冰雪般的床榻上,手腕被冰鏈捆得發紫。一點溫熱的觸感暖了他的胸口。鯤鵬低頭,在胸口處發現了那枚逆鱗。

他緊緊地闔上眼睛。

夢裏是無窮的夢魘,醒來也是無盡的折磨。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燭龍。放我走吧。求你。”

他不想後半生都被夢魘困擾,更不想之後都被永遠囚禁在這裏,最最不想的,是什麽狼狽的模樣,都被燭龍一覽無餘。

“如果我放走你,你會去找青陽領罰麽。”

鯤鵬點點頭:“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麽?有些事情,他從不姑息。”

似乎有什麽東西哽住了他的喉,鯤鵬竭力壓下情緒:“知道。”

青陽溫和無比,可若是破壞秩序,尤其是恃強淩弱,他從不姑息。更何況,鯤鵬本該是浮空島的保護者。

“……不要逼我。”

鯤鵬面朝裏躺在冰榻之上,他看著自己被鎖住的手腕,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誰在逼誰?”

“……”

他感到燭龍冰寒的鼻息撫過他的後頸、脊背,感到對方的指尖掠過背後所有的傷口。

他聽到身後一聲細微的嘆息。

“留下來吧。”

之後一句,瞬間讓鯤鵬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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