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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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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舒揚站在門口。他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甚至是急切的。

閃電劈開了他身後的暗影, 卻沒能在他身上留下光芒。

濃郁的夜勾勒出他的身影,有一瞬間, 明庶覺得他的姿態是具有壓迫力, 而可怕的。

強風夾著綠葉迅速沖向伍舒揚, 他信手以披風擋開。

緊接著,是湧動的泉水,從另一個方向襲來。

“飛廉!”明庶出聲制止。

幾乎同時,冷泉被伍舒揚閃身躲開,泉水只沖刷到他的右肩。他的披風瞬間綻開, 像被燒毀一般迅速消亡,甚至侵蝕到仙靈織就的襯衣。

“飛廉, 他是我的朋友——”

伍舒揚掃了明庶一眼。

老鹿則像完全沒聽見一樣, 旋身化作巨大的銀色巨鹿,滿身都閃耀著淡淡的聖光。

它低頭,五彩的巨大鹿角間開始醞釀出淩厲的閃電, 冷光映射, 門外的鎧甲衛兵都閃爍出寒戾的光芒。

花火迸濺,無數支光箭迅速朝著伍舒暢沖去。

一陣強風襲來。

光箭像被無形的力量束住,在半空當中形成了絢麗的箭圈。

透過斑斕的圈狀電光, 簡明庶的身姿被冷風揚著,出現在光圈之後。

四處迸射的電光迅速掉頭,直劈了下去,砸破窗口的雕花石臺, 被放逐至遠方。

——簡明庶擋在了伍舒揚身前。

“你們幹什麽?”簡明庶質問道。

剛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起身,已經實屬不易,之後他試著操縱磁場控制閃電,又是一番勞苦。明庶稍稍有些失衡,被伍舒揚攔腰扶住。

明庶的身子微微發燙,他才遭受過磨難,伍舒揚怕他冷風一吹,又有其它的不適,立即解了披風,給他罩上。

明庶沒抗拒,甚至伸手拉住了披風衣領。

他們之間,看起來親密又熟悉。

這氛圍顯然刺到了巨鹿,它後退一步,眼神謹慎而抗拒。

它的目光落在了明庶左手的王冠戒指上。

“飛廉,他……”明庶開口想解釋,卻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鯤鵬知道麽?”

明庶搖搖頭:“他們,還沒見過。”

飛廉冷笑了一聲,否認,又嘲諷。

這是明庶沒聽過的語氣,在他的印象中,飛廉一向是敦厚又樸實,性格就像穩重的杜鹿,十分溫和。

“明庶,你聽我說,你們不能在一起。”

簡明庶回頭看了伍舒揚一眼,對方卻忽然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可能不太了解,他是——”

“我知道。”簡明庶打斷了飛廉的話語,“你想說的,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飛廉目光覆雜,混雜著關切、憐憫和……仇恨。

“你遺忘了太多,也犧牲了太多,上次是我不在。但這次,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生——”

青草氣息的強風立即襲來,明庶還沒看清楚狀況,視線立即被高大的身軀擋住。伍舒揚側身,護住了他。

即便伍舒揚的身子擋住了大部分沖擊,狂風依舊刮得桌椅翻倒,狠狠刮過自己的衣襟。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沖擊與震懾。

遠古巨神飛廉,果然不容小覷。

明庶從伍舒揚的懷抱中悄悄擡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想去尋找飛廉——

無影無蹤。

他原本站著的地方,已經沒了蹤跡。

簡明庶立即掃視一周,才在窗戶沿下面找到了憂傷的巨鹿。它看起來被人狠狠掀倒,幸虧撞上了墻壁才勉強停了下來。

好強。

他甚至都沒感受到伍舒揚出手。

在此之前,他還以為二者相較,會是古神飛廉占上風。所以他才會強撐著出手,沒想到,是他多慮了。

“——你。”巨鹿掙紮著,但他四蹄打滑,沒能站起身。

他看起來,像是極力遏制著怒氣。

飛廉怒瞪著伍舒揚的方向:“你,不配用他的力量,更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伍舒揚垂眸看著簡明庶,他沒回應。

“但凡有些良知,就趕緊離開。之前的事——”

幾道綠火箭穿過巨鹿的角,威脅地插在地面上。

伍舒揚難得地瞥了巨鹿一眼,這個眼神明庶看明白了:是警告。他不允許飛廉繼續說下去的警告。

“明庶,跟我走吧,你不屬於這裏。”

巨鹿轉向簡明庶,他的目光不僅哀傷,更顯得無比誠懇。

“相處這麽久,你明白我的。明庶。我從來不會做出任何不利於你的事情——”

這話真的不假。

從第一次在鬼市北集偶遇開始,飛廉和他可以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性情相投、志趣相合,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他和鯤鵬不一樣,鯤鵬遮遮掩掩神神秘秘,而飛廉對他,是真的掏心窩子的好。

甚至有時候,比起鯤鵬,他的形象,更像是個“慈父”。

簡明庶內心有些糾結。

說實話,他不明白,為什麽留在這裏和跟飛廉走會成為二選一的問題,更不明白,這兩位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樣,大打出手,攔都攔不住。

他下意識地,揪住了伍舒揚的衣服下擺。

“明庶。”

似乎是明確了二人之間的實力差距,飛廉放棄了硬搶,再度喚了喚他的名字。

簡明庶擡頭,卻恰巧撞上伍舒揚的目光。

對方察覺了自己在猶豫。

他看起來很郁結——甚至是痛苦而難過的,但沒有敵意。

他和飛廉,是飛廉單向的敵意。

明庶松開了捏著的衣料,這個動作像是深深地刺傷了伍舒揚。他站在原地,痛楚地闔上眼簾。

簡明庶從他保護的範圍中走出,步伐艱難地朝著巨鹿那邊走去。

靈獸的眼中全是欣喜,仿佛枯木逢春。明庶走來的時候,他的眼神又恢覆了以往的敦厚及溫和,毫無攻擊性。

簡明庶輕輕扶起了它,一連串的動作,讓明庶不由得咳嗽起來,甚至唇角咳出些血絲。

“你怎麽了?”巨鹿關切問。

“沒什麽。”

簡明庶走到近處,巨鹿終於發現了些異樣——他領口微敞,白皙的脖頸上,留下許多荊棘刮擦的血痕。

它迅速仔細打量了一圈——到處都是。手腕上、頸上、手背、甚至露出來的一截腳踝,觸目驚心,全是無數的血痕。

像被人拿著荊棘,責打過一般。

“你——”

他認出來了這些痕跡,也想明白了明庶虛弱的原因。

“所以,你是之前通過了德魯伊測試的人?所以你……”

原來是這樣。他早應該想到的,原來今天天空中的異象,居然是明庶。

難怪剛才他可以使用電力和磁場。

——他可真傻,還有一瞬間,他以為是青陽回來了。真傻。伍舒揚明明還活的好好的,青陽不可能歸來。

飛廉再次查看了一番他身上的傷口,這一次,他稍稍有些欣慰。即使他深受摧殘、經歷磨難,即使大德魯伊的力量遠比不上第四維度的主人,但至少,明庶距離真正的自己,近了幾步。

他化作人形,單手撫胸,單膝跪地,以手點了點自己的眉心,又虔誠地舉過頭頂,看起來像個古怪的儀式。

“誠摯的敬意,獻給大德魯伊。”

和槲寄生曾經比劃過的獻祭動作,一模一樣。

“不用這麽一套一套的。”明庶扶起他,“咱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就行。”

“他的心口,禁錮著十萬份血魄。”

伍舒揚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有沒有辦法?”

“十萬份?”

“是。”簡明庶點點頭,他悄悄扯了扯伍舒揚的衣角,生怕他說漏是德魯伊布蘭的緣故。

“我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飛廉搖了搖頭,“但這想必,是非常難忍的。你現在,又是普通的——”

他還是沒說下去,輕嘆了口氣。

“明庶,跟我走吧。”飛廉老話重提,“我帶你去世界之樹,那裏的橡果,是新生和智慧的結晶,說不定,可以重塑軀體。”

“什麽橡果?”伍舒揚追問道。

飛廉警醒地看了他一眼:“和你沒什麽關系。”

“你不用這麽提防他。”簡明庶柔和勸解,“他和我……”

他抿緊了唇,思慮了一番,似乎還是有些羞於啟齒:“總之,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伍舒揚有些低落,他非常細微地收了收自己的手,甚至有些尷尬。不知道,簡明庶是否註意到了這點變化。

“我不建議你們再行接觸下去。”

飛廉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這不會有好結果的,明庶。我知道,你是個宿命論者。如果命定你們沒有好結果,拖下去也是徒勞、兩方都會受到傷害。”

“你……說晚了,飛廉。”

飛廉一怔。

簡明庶回頭看他,舒揚卻躲開了他的目光。直到明庶主動牽起了伍舒揚有些低落的手。

力度不大,但足夠堅定。

“我認定他了。這件事,我想,我也不需要別人的建議。”

銀色月光落在簡明庶的面龐上,給原本溫柔的他罩上一層不容置否。

飛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不,與其說是震驚,他更接近於……崩潰。“我是認真的,飛廉。”簡明庶接著說,“事情發生的突然,我沒見著你,也沒見著鯤鵬。原本打算這次回去之後,和你們一起吃個飯——”

“不必了。”

飛廉漠然打斷他:“不用請我,也不用再請鯤鵬。這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個好消息,明庶。雖然你不明白原因。”

“你說的那件事,我也知道。”

他推測,飛廉和鯤鵬的奇怪態度,可能和自己連串的古怪夢境有關。

和那個他想擺脫想掙紮開,卻總是被迫捆綁在一起的人有關。

“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把我當做一個獨立的個體來對待。我並不在乎你們和……之前的我,有過什麽過往和感情。”

簡明庶忍了忍,還是不想提那個他私下裏嫉妒過很多遍的名字——青陽。

“但現在,我是我。我沒有任何以前的記憶、體驗,我是全新而完整的人。我對我自己,和他——”

他擡眼看了一眼伍舒揚,伍舒揚剛才展示出的攻擊性軟化了不少,他現在溫和而平靜。

“都有信心。”

簡明庶握著對方的手,堅定地看回飛廉的眼睛:“你走吧。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經決定。其餘的,回去,再和你詳談吧。”

飛廉看起來痛苦而掙紮。他的餘光瞥到二人相扣的手,點點微光落在明庶的王冠戒指上,漫射成璀璨的光芒。

格外刺眼。

最終,他還是遵循了主人的建議。

銀色巨鹿穿窗而去,他在空中仍流連了很久,看起來非常不放心。

明庶也一樣。他格外有些在意窗外的月色,一直迎著冷風站著,沒挪步子。

直到伍舒揚攬著明庶的肩膀,強行將他拉離了窗口,他才沒好意思再往外看。

明庶坐回了床上。剛剛一番折騰,讓他肩上有些發冷。伍舒揚的披風落在肩上,柔潤且恰到好處的暖心。

伍舒揚牽著他的手,單膝跪在他身前,擡眼仔細看他的眼睛。

“謝謝。”他說,“原本,我在想,即使你和他走,我也……”

明庶輕嘆口氣。

伍舒揚微微低了頭,稍稍抿唇。

“舒揚。”

明庶伸手,輕輕揪了揪他的領口:“自己招惹的,自己得好好負責。想丟就丟,想送就送?沒那麽便宜。”

伍舒揚的唇角,悄悄泛起點微笑的弧度。

“剛剛,是我不對。”簡明庶撫平剛剛揪亂的領口,低下聲音:“我……還有些不習慣。並不是別的意思。”

伍舒揚極其細微地一怔。

明庶果然沒猜錯——剛剛的事情,可能讓伍舒揚有些患得患失,說不定,還泛起些負罪感——所以才會說出接受讓他和飛廉離開的話。

雖然他從未提起,但明庶能隱約感覺到。

舒揚和自己一樣,一樣的患得患失、一樣的需要安全感。

“下次。”

他撫了撫舒揚的眉眼,柔聲道:“下次,我會好好介紹你。”

“嗯。”

“還有。你可以對自己再多點信心。”

簡明庶忽然惡作劇地笑了笑,玩笑般擡起他的下巴。

他忽然楞住了。

明庶被對方的眉眼驚到。

舒揚的眼睛真美,像泣訴雋永的小詩,眸中波瀾流轉,有如冰泉和薄冰,怎麽都讀不夠,怎麽都看不夠。

以前,他總是躲躲閃閃,很少會註視自己的眼睛。這可真是暴殄天物。他應該,學會利用自己的天然優勢才對。

沒人能抗住這雙眼睛。

真美。

“……你壞蛋,你惡魔,你大魔王,這對我來說,早都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如果我在意,早把你趕出去了。不要一提起這件事情,就好像自己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你……好也罷,壞也罷,我都不在乎。”

明庶低頭,輕輕地吻了吻他。

“我只在乎,是不是你。”

世上恐怕再沒有人能如此溫柔的包容他,也再沒有人能給予他如此安定的信仰。

明庶坐在黑暗裏,但在伍舒揚眼中,他時刻都散發著輝光。

即使他遍體鱗傷、體力不支,即使他受盡折磨、嘗遍苦惡,他漂亮眼睛中蘊含的力量,一直一直安定地輻射給他遇到的每一個人。

他是生來的神,但更是,拯救舒揚的神。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嚶嚶嚶 灌溉的營養液~

今天這章走的感情線,數羊羊拉扯了幾章之後,明叔叔的回應

所以,今天的營養液感謝,就切合這個主題來談一談情感的來源8

曾經在74章的時候,明叔叔提起過,他認為一切情感都是體內的生物化學反而而已,激素褪去,會回到其原本的樣子。

今天從心理學的角度講一講,這一章裏面他倆的心理變化。說到最底層,愛是一種能夠帶來積極情緒的情感體驗,有個流派稱其為“積極共鳴”。

大體意思是說,你和他的行為動作和生物化學反應相對同步(一個人心跳不太行,兩個人都心動才有戲);你和他之間具有多種共同積極情緒(共同愛好、共同經歷,甚至怎麽看他怎麽開心都算);你和他之間具有映射性動機,彼此在意,互相關註。滿足上述條件,可以稱之為“愛”,這是廣義的愛,包括對小貓小狗、父母子女、伴侶之間的一切愛,當然,你和一顆含羞草有這樣的互動,想稱之為愛,也可以(……)

但是這種積極共鳴的產生,其實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麽容易,首先,生物化學反應就攔走一批人——“這個人哪裏都好,可我就是不來電”這種情況,應該多少都遇見過吧。

其次,一個必要性是安全感。一時的危險和刺激過後,如果不能夠帶來穩定的安全感,體內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最終會厭棄這個選擇。

第三是“聯結”,這個不限於肢體上的,更多的在於共鳴,而這種共鳴又會提升兩個人的生物性同步(心動的體驗),然後越看越順眼,再度強化整個聯結。

如此一來,就形成了良性的積極反饋。

其實我們從前文知道,明叔叔是個沒什麽安全感的人,也是一個害怕孤獨的人,所以他喜歡身邊熱熱鬧鬧的,也喜歡和小輩們鬧。

但其實數羊羊說到底也是個沒什麽安全感的人,這點主要來自於他內心的矛盾點——他內核是克己守禮的,命運和明叔叔卻讓他屢次打破底線,不僅如此,對方曾經的犧牲更讓他有深深的負罪感。

剛剛上面提到了,“聯結”可以給人帶來正面反饋,強化情感,同樣的,失去聯結的孤獨狀態容易累積負面情感,比如在孤獨尋找明叔叔的長久過程中,不住累積的“負罪感”,這是數羊羊矛盾的來源。

實際上他是想接近的,但負罪感和憂心又讓他有時候顯得有些糾結,包括有些問題,他總是躲閃明叔叔的目光,也是同樣的原因。

自從游艇上他驗證了眼睛的事情之後,更讓他確認了一個想法,也許沒有自己,明叔叔會過的更好,這個念頭的來源同樣是——負罪感。

他這樣的人,需要溫柔又包容的明叔叔;同樣,害怕孤獨、糾結又很少主動的明叔叔需要正面出擊、占有欲強的數羊羊。

嗨,天作之合。

今天沒有胡掰,推薦一本書《積極情緒的力量》。

不是本文的靈感點,捏明叔叔的時候去考究過,真正的廣義愛究竟是什麽,那時候看的。

啊!!!明叔叔真的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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