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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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者。”

簡明庶下意識重覆了一次這個名字。他身著長長的拖地鬥篷, 背著巨鐮, 看起來,有些像傳統形象的死神。

“他審判什麽?”

“一切。”

中年人用的是英語, everything。

兩只被劈開的囊腫人當著他的面兒, 變成了簡明庶最熟悉的東西——血魄。兩大團黑氣縈繞著, 朝著城鎮正中央的鐘樓上飛去。

這東西——原來不是繭世界獨有?

他強迫自己挪開視線,轉回剛剛的紅衣審判者——他不見了。

原本審判者站著的地方,空無一人。

哐。

簡明庶立即推開馬車門,朝著地精方向奔跑過去。

——地精呢?

他撥開草叢仔細尋找,再沒看到地精的影子, 反而躺了個紅頭發的白人,這個倒黴的家夥已經被劈成兩半, 身上澆了一聲臭烘烘的黑血, 還掛著些不知道是什麽的組織粘液。

他還睜著眼睛,甚至能看到氣管的斷面。簡明庶有些不忍,輕輕幫他闔上了眼簾。

第一直覺, 這人就是地精。

一只黑鶇落在他右肩上, 瘋狂地啄著他的耳朵。這觸感著實讓人生疼,簡明庶皺著眉,立即揮了揮手, 想趕走這只小鳥。

黑鶇在空中迂回了一圈,再度落回他左肩上,氣急敗壞地蹦著。它見簡明庶沒反應過來,像顆子彈一樣, 彈射出去。

視野裏,出現了一只巨怪的腿,它的身旁垂落著一根鋼梁。

幾乎是下意識反應,簡明庶利落側滾,躲開了致命的一下,鋼梁重重楔入他剛剛半蹲著的地面。

他以為,他躲過了致命的一擊。

一旁的黑鶇仍在不停振翅,尖尖的嗓音用盡力氣在拼命吱喳。

令人驚駭的嚎叫聲接踵而至。

那是一大片鬼怪形成的洪潮,大眼看去幾乎有成百上千個,個個崩潰又猙獰,一副要吞噬天地的樣子。

四周都是平坦的枯樹林,避無可避。

他即將被這片鬼怪浪潮吞沒。

“跑起來!看在德魯伊的份兒上!”

他沒理會身邊人的建議,反而單手攀上了枯樹枝,輕身一縱,站上了相對安全的高處。

枯樹劇烈搖擺起來,他瞥了一眼,看來中年人也效仿,爬了上來。奇怪的是,這批妖魔鬼怪烏泱泱淌過,似乎絲毫沒把簡明庶放在心上。

枯樹林的末端,遠遠地站著一只黑色鹿影,亮著一雙血紅的眼眸。

騷亂隊伍很快到了中後段,他也看清楚了罪魁禍首——

一座碩大的三層小木屋,它長出了粗壯的枯枝手腳,門洞的巨大裂縫成為了他的口器,整個屋子像臺割草機,追趕著一大群的妖魔鬼怪。

幾個來不及跑脫的,被枯枝大手一抓,一口丟進了門洞裏。木頭牙齒咯吱咯吱咀嚼著,崩裂出詭異的粘液。

勢不可擋,所向披靡。

“恐怖屋。”中年人低嘆,“這東西,和名字一樣恐怖。而且——”

不,也許他追趕的根本不是這群鬼怪。

瘋癲屋子前方不遠處,一個背帶褲小男孩幾乎要崩潰,連滾帶爬地向前跑著。

“——而且專吃小孩。”

中年人忽然停了話語。

身側的樹枝上,壓根一個人也沒有。

下個瞬間,在浩湯而過的妖魔大軍中,他看到了一位逆旅之人。

他個頭很高,全身的裝扮華美無比,不知是碎鉆裝飾還是緞面襯衣的影響,在一群逃亡的駭人鬼怪中,他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像在發光。

妖群惟恐避之不及,他卻躲著慌亂的妖魔,往恐怖屋逆向而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個身影忽然鮮活了起來。剛剛看起來像個弱不禁風小少爺的他,現在自由而張揚,甚至充滿了勇氣。

是自己沒有的勇氣。

“——愚蠢的勇氣。”中年人低語。他扛起了肩上的刀。

“媽媽——啊——不——”

小男孩用盡全力跑著,他聽到自己在尖叫。

他早已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全身襤褸,膝蓋蹭破了皮,有些地方甚至掀起了爛肉。他已哭得頭腦發虛,甚至上氣不接下氣,手腳也逐漸發軟起來。

可這裏逃無可逃。

一片坦途,而且前方也是駭人的鬼怪。

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聽到自己發出斷續崩潰的哭聲。明明早上還是媽媽握著他的手說著快要好起來了,為何再次睜眼卻是這樣的地方。

這裏是地獄吧,一定是。

崩潰中,他似乎被什麽絆倒,臉朝下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上。血紅而溫熱的東西瞬間流下,模糊了他的眼睛。

地上尖利的石頭,像片片刀尖,撕裂了他的身軀。身後,傳來了木頭嘎吱嘎吱的聲音。

隔著淚和血,他看到了身後追來的吃人屋子,它的嘴像鯨魚那麽大,帶著零落的木頭牙齒,嘴邊甚至還掛著不知道誰的一條腿。小男孩兩腿發軟,心臟狂跳,這下,他再也爬不起來。

他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看著駭人的巨口一點點迫近,痛楚地閉上了眼睛。

讓他在這裏死亡吧,也許這就是一場噩夢,也許醒來了就能看到媽媽慈愛的臉,看到自己能重新站起來,不再是那個拖累全家的累贅。

他感到自己的心情,似乎沒那麽絕望起來。

“幫把手,豆丁。”

像一束日光刺破濃重的陰霾,他被人瞬間拉起。實際上,無需這個人提醒,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即緊緊攀在這個人身上。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覺得眼前的人,似乎在閃閃發光,仿佛是從天而降的神。

現實容不得他歡欣多久,剛剛一摔,恐怖屋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可怖屋子移動時,每顆抖動的螺釘。

門洞驟然擴大,整個恐怖屋壓了過來。它要一口,吃下二人。

小男孩驚恐地摟緊對方,用胳膊擋住了眼睛。

緊接著,來人單手抱著他,打橫側滾,躲開了恐怖屋致命的一啃。

“接下來,玩個刺激的。”對方的嗓音很溫柔,像他有點弧度的卷發一樣,莫名撫慰了自己不住狂跳的心。

“抓緊了,豆丁。”

他幾乎是下意識抓緊了對方的脖子,整個人像個小樹袋熊一樣,死死摟住對方不放。

強烈的失重感猛然襲來,仿佛有人揪著他的肚子下墜,讓他瑟縮地閉起眼睛、縮起了脖子。他把臉埋在對方肩頭,感到自己被帶著向上。

他悄悄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兇惡啃噬的大嘴直撲向自己,小男孩一個驚慌,手心開始瘋狂冒汗。

視野還在顛簸,這位救下自己的天神似乎單手攀上了門廊,在繼續往上。

“怕的話,就閉上眼睛。”

對方似乎察覺了自己的異樣,柔和的聲音在耳畔傳來。

此時他才註意到,自己不知不覺,渾身緊張,雙手更是死死攥緊了對方的衣服,甚至,可能深深摳進了對方的皮膚。

對方對痛楚一聲不吭,反而還在安慰自己。

老式的木屋,還算好爬。所有的窗戶沿、陽臺,甚至粗糙的木頭裂隙,都給予了可供攀登和落腳的地方。

小男孩緊緊抱著救他的人,盡量讓他騰出雙手,不給他添麻煩。

顛簸終於停止了,呼嘯的風聲在耳邊穿行,他們居然真的攀上了恐怖屋的屋頂。

“風景不錯哈。”來人簡短調笑一句,拍了拍他的背,“爬到我背上去。”

對方將他輕輕一兜,他轉了個角度,牢牢伏在這人背上。

虬曲的巨手立即襲來,哐當將屋頂砸了個洞。

背著他的人帶著他靈巧躲過,似乎往空中拋出了什麽東西。

這人身上很香。

小男孩伏在他背上,被他後頸幽幽的香味所吸引。像茶葉又像矢車菊淡香,像——他終於想明白這種香氣,像他12歲時,媽媽奢侈一把,帶他吃了一次下午茶。

那時候的Earl grey香氣,他畢生難忘,和眼前這個人一樣。

對方靈巧騰挪,又躲過了恐怖屋右手的一擊。

“開過車麽?豆丁?”

“嗯?”

他一楞。

這時候,小男孩忽然發現,不知何時,他左右拋出兩條藤蔓,死死地扯住了屋子不老實的枯枝雙手。

整個恐怖屋,已經被眼前之人牢牢制住。

“坐穩了。”

恐怖屋只楞了一瞬,接下來是比剛才劇烈幾倍的癲狂,這人不住把著平衡,隨著屋子的擺動,收放著手中的藤蔓。

他想,強迫整個恐怖屋轉向。

恐怖屋瘋狂晃動起來,整個屋頂跟著左搖右晃,背著他的人身子也很緊張,肩背不住加著力道。

他和恐怖屋,看起來差距太大了。

“不可能的,先生——您——”小男孩想起來,他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恐怖屋猛然一顛,險些將這人搖了下去。

“您——要不放開我吧。”小男孩揪著對方的領口,他摸到了一個冰涼的鹿頭飾品,他是德魯伊麽?或者,他會是德魯伊派來拯救自己的人麽?

不,奶奶說過,崇尚自然的德魯伊教派,隨著天主教的傳入,早已消亡。

“放松點,小家夥。”

對方利落蹲伏,把住了平衡,他將右手藤蔓死命一收,小男孩立即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的收緊。

結實,又充滿力量感。

他一手輕束著恐怖屋的左手枯枝,右手施加壓力,強令屋子掉轉方向。

不知是出於愕然,還是放松了警惕,遠處潰逃的妖魔們也停了下來,看著屋頂上的人制服這間令人抓狂的屋子。

受制於他手中的藤蔓,無人可擋的恐怖屋,居然真的就這麽掉轉了勢頭。

“先生——您——您真厲害!”

小男孩伏在他的背上,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心臟依舊狂跳不止。難以想象,幾分鐘前,他還以為自己將要死在這裏。

“明庶。”他輕聲說,“不用一口一個先生。”

“是,先生!”

他有些緊張地答,惹得對方柔和地笑了笑。

恐怖屋經過這一番折騰,似乎已經失去了大半力氣。背著自己的人看起來輕松了許多,他迫使對方轉向後,輪流交替使力,逼著恐怖屋,一點點向小鎮方向挪去。

小男孩稍稍放松了些,緊緊攀在明庶的肩上。

他的肩膀不算寬厚,但意外的很可靠。每每使力之時,他的肌肉迅速收緊,結實、又讓人安心。

小男孩狂跳不止的心開始逐漸安定下來,他開始四處張望——

“先生!您的右邊!”

不知何時,一只純黑鹿影立在屋脊一側。他的鹿角碩大,仿佛一株巨樹。

黑鹿動了動他高雅的步子。它輕輕踏了踏屋脊,恐怖屋像失去牽線的木偶,立即失去力氣,坐落在原地。

“——它是?”明庶問。

小男孩搖了搖頭,他想先生想問的應該是:它是友善還是敵對。

他下意識覺得,這頭鹿像極了德魯伊。

可奶奶給他講述的德魯伊傳說裏,德魯伊都是閃閃發光的白色巨鹿,帶著五顏六色的角,明眸溫柔,不會是黑色,更不會是這雙有如淌著血一樣的眼睛。

“我不知道,先生。”小男孩誠實答。

“你是誰。”

黑鹿再度向前邁了一步,他分明沒有開口,但簡明庶切實聽到了他的聲音。

“你又是誰。”簡明庶回,“我看到你幾次了。你,一直在監視我,對麽。”

“先生,您在和誰說話?”伏在背上的小孩問。

簡明庶轉頭看了小男孩一眼。他似乎,聽不見黑鹿的話語。

此時,剛剛警告過自己的黑鶇再度撲了過來,瘋狂地啄著屋脊上的黑鹿。

小小的鳥兒像顆子彈,卻直直地穿過了鹿影。

它沒有實體。

黑鹿優雅地揮了揮鹿角,卻莫名擊中了亂飛的黑鶇,簡明庶上前一步,恰巧接住了這只可憐的鳥兒。

“你果然能夠聽到我的言語。”

黑鹿的紅眸子盯住了他,再度向前一步:“是誰,把你鎖在這個沒用的軀殼裏。”

“你說什麽。”簡明庶懷疑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刀光一閃,整個黑鹿被從中劈成兩半。

“走!”

中年男人提著刀,朝簡明庶喊道。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江鶴-”、“六魚Alpha”和“嚶嚶嚶”灌溉的營養液,我不知道系統是不是BUG了,後臺顯示的名字其中一個,就是個空格(捂臉)

今天的營養液感謝就和大家嘮一嘮魯路修好了(?)

不知道有沒有人看過這個早古的動漫,魯路修通過C.C得到的超能力geiss,實際上是取材於凱爾特文化的geis或者geiss,意思是誓約、契約、禁令等等,並不是這個動漫胡扯的,的確有相關的傳說。

geis向來是一把雙刃劍,勇士通過geis獲取祝福、獲得力量,凱爾特神話中的大英雄庫丘林通過geis得到力量,另一位出名的人物芬恩也通過geis絞殺過情敵(??)

一般來說,geis是生之於斯、逝之於斯,魯路修最後的結局也是這樣。

同樣的情節,也出現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比如《麥克白》,三位女巫預言只要是女人生出的人,就沒辦法殺死麥克白,(Fear not,Macbeth;no man that's born of woman, Shall e'er have power upon thee.)

這就是一個geis,當然故事的結局麥克白也悲劇的死於這個預言,因為故事的勇者——特麽是剖腹產的(捂臉)

剖腹產拯救世界(bushi)

**標題是逆旅,說的是明叔叔

“雖千萬人,吾往矣”

糾結的天秤座,在這種時候,從來沒有糾結過

“抓緊了,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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