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溺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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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華柱林立, 宮燭枝燈晣晣, 堂上玉爐輕煙。

瓊蕊晚風入殿,舞女水袖縈縈, 人與春花爭好。

簡明庶斜倚玉質卷雲八角幾, 修長指節撫著半面, 低垂著微醺的眼眸。他一身紅底金紋錦袍,單手把著金盞,臉上只浮現出一毫疏離的笑。

殿內舞女以一人為蕊,其餘為瓣,俯仰折旋之間, 雲帶飄飄。一曲畢,中央的歌女停在胡旋的姿勢, 低著眉眼, 眼神卻在悄悄貪看,殿上坐著的俊美青年。

她以一串珠鏈串起紅色紗幔,擋住了下半臉, 只留著眼波流轉的眉眼。

機靈的侍官上殿, 奉上滿樽葡萄。葡萄樽落下後,侍官低垂著頭,默默退殿。

這裏倒是一派歌舞升平、安詳和樂。

簡明庶捏起一顆葡萄, 這手感似乎有些縹緲。他的腦海裏有些微醺的亂,殿中爍爍的燈燭也擾亂了他的眼。

——這不對。

仔細品起來,他似乎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合理,只是下意識地覺得, 這不對。

他盯著手中的金盞,這盞盛滿美酒,重量感也顯著不對。隔著酒盞,他見著舞女曼妙上前、跪坐在他身邊。

香風盈面,舞女擡手要為他捏肩,一柄精雕鐵扇擋住了她擡起的手。

簡明庶展扇。

鏤空的扇子上方,露出了他漂亮至逼人的眉眼。簡明庶的頰邊飛著微紅,連眼角都透著些醉心的顏色,仿佛桃李芳菲盡含眼中。

“你是誰?從哪裏來?”他問。

舞女開口說話,她的聲音縹緲又模糊,全然聽不清楚。

這種詭異感覺更讓人起疑,甚至比他手中的金盞莫名轉了鐵扇更為生硬。

——難道這是來刺殺他的?

這個想法剛剛冒頭,舞女的眼神忽然變得狠戾,她伸手掀開面紗——

她的下半臉,像螃蟹嘴一般左右打開,嗖嗖飛出兩顆黑色彈丸。

咣咣——

珠玉碰撞般脆響。

鐵扇攔住了兩顆來者不善的彈丸,其中一粒崩得無影無蹤,另一粒彈在葡萄樽中,一大團飽滿瑩潤的葡萄瞬間變色,塌陷。

簡明庶眼神微變。

這一幕,仿佛不久前才在他心中閃現——這是他的恐懼。

他想起身,全身卻像被什麽東西牽扯,無法走動。

正對面的舞女皮膚一點點開始剝落,露出開始腐爛的血肉,她的血流在地上,整個人幾乎要化作一灘血泥。

其餘幾個舞女表皮也瞬間融化,粘膩的汙血落地,漫溢至整片廳堂,一片腐臭氣息。她們反擰著雙手雙腳,詭異地自地上橫爬起來。

最近的舞女幾乎能碰到簡明庶華貴的錦繡衣邊——

噗呲。

整個宮殿似乎抖了抖。

“果然。”簡明庶勾起一側嘴角,斜瞟了眼前這具融化的血屍。他把著手中的鐵扇,用扇尖拉開了自己的左側小臂——毫無痛覺。

這鬼地方來的莫名其妙,自己腦袋不清不楚,滿杯金盞重力不對,甚至心想鐵扇便有鐵扇、心想舞女變血屍便有血屍。

——這些來歷不明的血屍,可能會圍攻我。

這個恐懼念頭剛剛浮現,數個扭曲的舞女血屍忽然抓狂,加速橫走,爬了過來——

鐵扇出手,在空中打過幾個胡旋,準確紮入最近一個舞女的眉心處。簡明庶憑空化出一柄利刃,皺起眉頭。

他明白了過來:這是他的夢。不僅如此,他的恐懼,在這個夢境中還能一一實現。

可他的夢,為什麽是這樣的場景?難道是平時跟著寶蒙,古裝劇看太多?

時間緊迫,他無暇細想。

——若想脫離幻想,惟有銘心痛楚。

他狠了狠心,把著利刃,直紮入左心。幾乎是同時,另幾個血屍已經撲在臉前,經脈盡露的手指幾乎要摸到他的臉。

整個畫面瞬間褪色變暗,如潮的冷水瞬間襲來。他的感知恢覆了真實。

看來,簡明庶已經脫離了夢或者是幻的東西。

窒息接踵而至,他下意識掙紮,水面波瀾卻越來越紊亂,甚至幾欲要沒頂。

簡明庶奮力游著,趁著浮出水面的空隙呼吸,卻不由得被拍了一臉的水。混亂中,他摸清楚這是個不算大的鐵桶,頂多兩三米高,理應當沒有這麽大的波瀾——

“一條忠告:Creater最忌諱胡思亂想。小心你腦海中的那些恐懼,統統變成現實,應到你身上。”

黑貓曾經的忠告浮現在腦海中。

他被亂水拍得睜不開眼,甚至耳朵也因為浮沈遮蔽了聽感,唯有腦子特別清晰:水在狹小空間中異常紊亂,甚至不斷上漲,這不合理。

這還是他具象化的恐懼。

控制恐懼,稱不上簡單。

人們似乎習慣了思維的封閉性,覺得自己心中的想法不會被展示也不會被窺探,習慣了信馬由韁的幻想,卻從沒試著給思想禁錮上枷鎖。

就像怕蜘蛛的人,看著一只蜘蛛,他的腦海中,會不住狂想——這只蜘蛛的毛腿如此驚悚、個頭急劇變大,打著口鉗就朝自己爬來,甚至張口吐絲粘住臉面,飛身就趴在了這人臉上。

只是看著一只小蜘蛛而已,這一連串沒由來的幻想,沒人能控制,也沒人會去刻意控制。

危機感和恐懼感,早已在物種優勝劣汰中寫入基因,是生物自我保護的本能。

簡明庶連續嗆了好幾口水,掙紮中,他摸著了水箱邊界滑膩膩的壁,這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危險常在,恐懼卻是主觀選擇。

他在心中不住重覆這一句話,試圖說服自己,安定下來。

心情和緩之後,水中的漣漪果然平靜不少。

簡明庶穩了穩身姿。他窄腰長腿,流暢地胡旋著身子往上游動,像只好看的人魚。

“人魚”終於鉆出了水面,免除了溺亡的命運。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氣,醒了醒神,這才看清楚身處的這個裝置。

從內部看起來,像是個巨大的圓柱體透明試管,泡著不明的藍色液體。他所處的這個試管並不是單獨的一個。

幽暗的像地下室一樣的房間裏,擺滿了一排排類似的試管,試管外壁上還生著有些年頭的苔蘚。多數大試管,都淹著人。

他感到一絲後怕。

如果他沒發現那是個夢境,或者他沒有勇氣刺穿自己的心臟,是不是意味著,現在自己會和試管中的人一樣,失去意識、昏迷不醒。

簡明庶大略掃視全景,一眼認出了對面試管中的人。

烏黑柔順的發絲散逸在水中,藍色不明液體更顯得他蒼白無比。小伍舒揚緊緊閉著眼睛,半是漂浮地游蕩在試管中,一臉安詳。

記憶也開始逐漸整理,連成有序的串——他、寶蒙、真一、小伍舒揚在63區遭遇了圍剿,解決了一位梓茶之後,沒想到在場梓茶還有四位。

他被梓茶的刀刃卡住脖子,悄悄抓了他脖子上掛著的東西之後,後腦吃疼,緊接著就失去了意識。

記憶就斷在這裏。

看起來,他們應當是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觸到一個涼而硬的東西。

還好,還在。

他應當沒有被搜身。

小伍舒揚蒼白的小臉恰巧掠過試管壁正面,熟睡後,他的面龐褪了奶萌,反而能看出些長大後富有侵略性的輪廓。

伍舒揚還小,不知能不能撐住——

他生怕自己的恐懼再度招來具象化,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開始猛烈地撞擊整個圓柱體試管壁。

試管壁和預想的不同,極富有彈性,每一擊都能在試管壁上打出一個拳頭或者手肘的凸形,然而隨著簡明庶收回力道,這道痕跡也一道回彈、消失。

——看起來,這是為了防止人蠻力破出,采用的特殊材料。

這個鬼地方,看起來破舊無比,社會動蕩不堪,但文明程度的確要比簡明庶認知的高上許多。

幾番嘗試之後,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想法,單手伏在一側試管壁上,眉目深沈地看著小伍舒揚的方向。

——如果這鬼試管壁現在能融化就好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忽然感到右手一空,在奔湧而出的液體中,他摸到了空氣。

茫茫深海夜航中,簡明庶終於發現了指明的燈塔。

他聚集精神,開始努力具象試管壁融化的樣子——

這些富有彈性的詭異材料果然開始融化,宛如一只快要燃盡的蠟燭,滿身淚痕。

試管壁溶解崩潰出幾個大洞,裏面的不明液體四處奔湧,汪了滿地。

簡明庶隨著逐漸降低的水面,終於落在了破裂的試管底部。

他白皙的肌膚上掛滿點點水珠,給羊脂膏般的臉龐更添了幾分晶瑩潤澤,襯得紅唇更有一番妖嬈顏色。

事不宜遲,簡明庶立即起身,將手覆在小伍舒揚所在的試管壁上,依法炮制。

試管壁上融化出一片缺口,奔湧的冷水帶出了小伍舒揚軟乎乎的身子。簡明庶看準路徑,直接接住了這個小不點。

他的身子很冷,沈沈趴在簡明庶肩頭,睫毛不住抖動,卻依舊沒醒。

簡明庶信手化出一片巨大的薄毯,仔仔細細將小伍舒揚裹住,將他護在懷中。小伍舒揚昏迷著,或許是受到簡明庶的體溫吸引,不自覺地蜷在他的心口。

要是大個的那個也這麽乖巧這麽單純就好了。

他完全不了解伍舒揚的過去,他是如何長大、又喜好些什麽,一概不知。回想起來,兩個人為時不多的獨處中,不是在各種歷險解謎,就是在相互打著啞謎,真真正正坐下來促膝長談的時候,完全沒有。

意識到自己內心想法之後,簡明庶有些尷尬。幸虧大個的不在。

小家夥的依賴,讓簡明庶不自覺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引得小伍舒揚的黑色貓耳彈了彈。

站定之後,他快速審視了這件地下室。這地方和預想的不一樣,比起什麽實驗室,更像是——

牢房。

離他最近的試管壁底座上,赫然寫著“II型溺廬 Alter專用版”。

他心裏有些慶幸。

多虧他聽了黑貓一言,沒大大咧咧暴露出自己是Creater,這才能改變整個試管壁的屬性,逃出試管壁。

倘若,被關進去的是只能改造自己的Alter,對著極富有彈性的試管壁,怕是神仙來了都回天乏術。

甚至,他可以更大膽的設想:萬幸他是Creater,這才能在夢境中具象化自己的恐懼,從而察覺出異樣。如果他只是普通的Alter,夢中一片歌舞升平,他怕是要和這裏關著的其他人一樣,長眠不醒。

伍舒揚的小腦袋似乎動了動。他下意識拍著小伍舒揚的後背,哄了哄他。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走近。

簡明庶聽明白了過來——

來的人,不止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嗨……幸虧你不知道數羊羊怎麽長大的(手動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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