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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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明庶倒是沒什麽大的變化, 一臉坦然, 撐著下巴笑盈盈地看著他。

他料不到這句輕飄又直白的話,對伍舒揚來說, 是多大的震懾, 又是多激烈的撩撥。

趁著簡明庶發問, 伍舒揚仔仔細細地看了他幾眼,像是要把這個活生生的人再度鐫刻在自己心田一般。

他可真是好看,但凡有些許裝飾遮住上半臉的溫和,下半臉的艷就會被極大地凸顯。

這幅綴著銀葉鏈條的紐絲眼鏡本就貼合他清雅溫和的氣質,鏡框上露出的一點眉眼卻像是伸出墻頭的枝兒, 格外有些招搖。

伍舒揚抑制住內心的波瀾,低下頭, 沒回答。

“你肯定覺得我挺好。”簡明庶幫他答道, “不然你也不會幾次三番幫我。”

伍舒揚沒做聲,他盯著盤子裏的半個小番茄,沾著點水珠, 紅得就像那人的唇。

“我好, 我們醫院也挺好。包吃包住,隨性自由,薪水更是大大的有。管你是什麽鬼怪精靈, 這裏一概不拒。”

正說著,一只小黑貓輕盈地跳上桌子,讚同般咪了一聲。

伍舒揚一眼認出了這只非同尋常的小貓,持續性地盯了它很久:“這東西, 還是離遠點。”

簡明庶不以為然:“你看。夢獸在我們醫院都有一席之地,何況是你。再說了,我們家英珠和你——”

伍舒揚靜靜地將手中的雕花銀質叉子放下。

“所以。”他轉過臉來盯住簡明庶,淺色眸子裏是無盡霜寒,“你今天對我這麽好,都是為了……‘招安’?”

說不,明庶。說不是。

他期盼著否定的答案。他期盼著,眼前這個溫柔卻疏離、片葉不沾身的人,對自己有哪怕一點點觸動。

“那哪兒能這麽說。”簡明庶拖長語調,同他打著太極,“這叫,攜手共建和諧社會。”

這是否定的答案,但原因卻和自己想聽的背道而馳。

伍舒揚低下了頭,不再看他。

趁著這時候,簡明庶放肆地打量了眼前這個玉雕般的人一把,他臉上都是筆直利落的線條,和人一樣,又倔強又堅硬,將南墻撞個透穿都不回頭那種。

“謝謝你款待。招安還是不必了。”他說著,目光沒離開眼前好吃的早餐。這是他第一次嘗到的明庶做的早餐。

“慢著。”

軟的不吃,只好來硬的。

簡明庶收了臉上的和煦表情,饒有興味地看著伍舒揚:“邀您來您不來,看來,是明著來不如暗著闖,對麽?”

伍舒揚極快速地瞥了他一眼,這點小不安被簡明庶清清楚楚地捕捉了下來。

簡明庶撐著下巴,玩味地看著他:“您今晚,也打算暗闖麽?”

他的眼神,切切實實在說:那天晚上,我知道是你。

伍舒揚低下頭輕笑了一聲,再擡眼時,又是一臉鎮定:“今晚還需闖?”

他堂堂正正回應著簡明庶的目光,那神情仿佛在說,他早已坐在這裏許久,不僅如此,這屋子的主人還親手為我烹茶煮飯。

氛圍又僵持起來。

來醫院這要求提的確實有些唐突了。滿打滿算,二人也沒認識多久,他也摸不著自己為何心裏就是燃著一股勁兒,想多有些機會,留住他,多看幾眼眼前這個人。

他更不明白,對方只是婉拒而已,怎麽就燃起了他的怒火,想要挑釁一番。

沒由來的發洩,太不像他。

不過,簡明庶向來不愛逼迫於人,他見伍舒揚一臉不情願,自己也覺得剃頭挑子一頭熱,實在沒什麽意思。

“那這樣吧。”簡明庶換了個話頭。

“你不願意,我也不是非得強求的人。不過,要放過你,你得先把我脖子後面的惡詛去掉。”

簡明庶斟酌著詞匯,“這之後,咱們就井水不犯河水,各人自走各人橋,成麽?”

伍舒揚的眼神像是被人深深捅了一刀。

他抿著唇,面色仿佛蒼白了幾分。那眼神,活脫脫的一個委屈的小狗。簡明庶見著他這幅樣子,忽然有些不忍心起來——自己是什麽地方說錯了麽?

他剛想說點什麽緩和些氣氛,卻聽到一聲堅定的“你休想”。

這三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蹦出來的,還配合著伍舒揚冰冷的眼神,極有威圧感地逼視了他一番。

這前後轉折鬧得簡明庶一頭霧水。

他以為是自己沒說清楚,轉而耐心解釋道:“……你點上輪回詛,八成是咱倆之間有點什麽誤會。這回監視繭世界,咱倆也算同生共死過,要不就化幹戈為玉帛,把這個輪回詛點掉吧。”

“不。”伍舒揚不假思索地拒絕。

“誒你這小朋友怎麽回事。”他這副給人下了惡詛還理所當然的模樣惹惱了簡明庶:

“讓你來你不來,讓你去了詛咒互不搭界你也不願意。你是從小被慣得無法無天了麽?這麽任性。”

伍舒揚的眼神變得尤為可怕起來,眸子裏像是無盡的寒冬。

他輕輕地冷哼一聲。沒再回答。

“算了。算我今天多管閑事。”簡明庶越想,心中越有些不忿。

好心好意撿他回來,還做東西給他吃,結果又是挨了幾口又是不歡而散的,妥妥的現代版農夫與蛇。

明天就去找閻王爺,看看能不能把這個鬼印跡消掉。他在自己心中嘀咕道。

“你敢。”

簡明庶擡眼看了看眼前這個一臉嚴肅的人。他猜到了自己在想什麽?

伍舒揚白玉般的指尖摸索著手旁的銀叉,沿著曲線逐漸上移,那模樣仿佛摸的不是餐具,而是情人的腰肢。

“你敢去掉一個,我就再拓一雙,還敢動心思,我就在你全身拓上千千萬萬個。讓你生生世世,都不得超脫。”

“你——”簡明庶話說到一半,卻被對方的眼神打斷。

伍舒揚終於擡眼看了簡明庶一眼,眸子裏是堅定的火。

“你到底是誰。”簡明庶沈下聲音,問道。

伍舒揚冷笑了一聲,認認真真地盯住了他的眼睛:“你早就猜到了,為什麽一定要聽我親口說。”

“你是……怕我對這些東西有偏見麽?醫院裏的英珠,你見到了,我對你們——”

伍舒揚低垂著眼眸看著手邊的那杯紅茶,一點血紅的底色洇在白瓷杯當中,像那天迷住他眼睛的血。

“院長。”他開口道,“你總是醫院醫院,就沒想過,真想招安,拿些別的好處誘惑我麽。”

“什麽好處?”簡明庶毫無防備地順口問了一句。

伍舒揚輕微地扯起了一側嘴角,也撐著下巴看向簡明庶。

他沒明言,但這意圖,在兩個睿智的成年人之間,幾乎是昭然若揭。

坦率的挑釁目光,比熱烈的告白都要直接。

他看過來的時候,眼中是滿盈的秋水,然而深潭之下又藏著野獸,蠢蠢欲動。

這眼神看得簡明庶的心,莫名地懸了起來。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一串柔軟而冰涼的吻。

對方似乎察覺了自己的慌張,得逞地笑著看著他。

這幅惡作劇成功的樣子惹得簡明庶哭笑不得。明明是個小朋友,剛剛還賭氣任性,現在轉臉還想著撩人。

這是一場暗潮湧動的試煉。

他要好好教導教導眼前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

簡明庶撐著臉頰,眼神都柔和了幾分。他低下嗓音,尾音裏帶著慵懶:

“舒揚。”

伍舒揚神色不變,耳根卻悄悄染了點紅暈,像是誰拿著朱筆,輕輕點睛。

簡明庶在心中暗笑,以目光撩過他的臉頰,又柔軟地喊了幾聲:“舒揚。舒揚。”

他看著伍舒揚的骨節捏得有些發白,滿意地站起身,虛攬住他的肩膀,俯下身子,低聲說:“你連我的名字都不敢喊,想裝什麽大人呢?舒揚?”

自從二人見面以來,他似乎從未喊過簡明庶的名字,萬不得已要喊的時候,也只是“院長”。

“這點,我沒冤枉你吧?舒揚小。朋。友。”

簡明庶惡意地對著伍舒揚的左耳,刻意壓低聲音挑釁著。

他攬著的這個冰涼的身子,顯著地僵了僵。

這個角度,伍舒揚能完完全全感受到簡明庶近而細微的氣息,隨著柔和的嗓音一次次掠過耳際,帶著酥麻的餘韻落入心田。

這不是挑釁,這是在考驗他的耐性。

伍舒揚撫著銀叉的指尖輕微的有些慌亂,這點變化也被簡明庶收入眼中,這是極力忍耐克制的表現。

“你的這幅反應,是對我的褒獎呢,還是——你太嫩呢。”

簡明庶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強撐鎮定之人,嘴角略微挑了挑。他眼鏡上綴著的銀鏈子落入伍舒揚頸間,驟然的冰涼觸感,驚起心中一片鷗鷺。

簡明庶心中滿意,仿佛今天清晨被壓制的難以反抗的大仇也得報了。這兩百年他沒白活,眼前的這位小朋友,也的確是太嫩了點。

這場比試,他贏了。

伍舒揚強撐著,以鎮靜掩蓋住慌亂窘迫。他苦苦維持的這點尊嚴,在簡明庶眼中簡直可愛到爆炸。

他想要再加一把火,將這人苦撐的鎮靜砸個粉碎。

簡明庶捏起他的下巴,眼眸裏流轉的全是挑釁:“舒揚。”

二人目光相接。

伍舒揚將手中的銀叉一丟的時候,簡明庶的心中不自覺一沈。

這次略微有些玩過火了,好像二人之間若有似無的那根弦,哢嚓崩斷。

作者有話要說:[1]明著來不如暗著闖:簡明庶是指他悄悄跑進自己臥室,劇情見27章《逆鱗》。察覺見30章《眼為陽》。

明叔叔,不作不死的道理,你什麽時候才能懂(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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