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了新馬甲的赫辛動了動手指，漆黑的絲質手套覆著其上，冰涼絲滑，露出的白皙腕部猶如絕對領域，欲氣橫生。

高崖上吹來的風揚起如墨的發絲，他漫不經心地感知著這副軀殼內翻湧的強大力量，漆黑的眸子深處劃過一縷笑意。

待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他不緊不慢地回頭，問出了話。

“我找太陽神。”

而正好對上他目光的兩人明顯楞住了。

夏澤望著這從未見過的青年，對方身上某種似曾相識的特質讓他一下子心神俱震。截止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人”給他帶來過這樣的感覺。

而比起記憶中金色神明的溫和，眼前之人外溢的氣勢卻是毫不掩飾。幾乎第一眼就可以看出對方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那是一種戲謔又冷漠的、站在更高維度對這個世界漫不經心的審視。

青年似乎根本懶得掩飾，黑色與猩紅，傲慢與怪異，結合成了一種特殊又動人心魄的沖擊，讓得以窺見的凡人瞬間怔在了原地。

——這是一位神明。

夏澤敏銳的第六感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一點，而在聽到了對方的問話，他更確定了這一點。

而且，不僅僅是這樣，這還絕對不是一位普通的神明。

夏澤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轉得這麽快過，各種各樣的信息一下子填滿沖上來，從亂嗡嗡逐漸變得清晰：對方認識太陽神，並且，是以站在同等水平、同等高度的立場。他們的關系應該很好，因為那人看起來就像是突然路過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的家門口，於是順道進來看上一眼，語氣中帶著熟稔和不掩飾的愉悅。

……這人是誰？這人還能是誰？

呼之欲出的答案幾乎到了嘴邊，又顧及著旁邊的羅格，於是靠著僅存的理智覆又咽了下去。

夏澤緊繃著臉，忍住了心中一瞬間暴起的雞叫：這！TM！是！軍！神！！不久前才提到的、才被他表達過視為夢與憧憬的軍神！又一位至高神！又是白河星！又是我！！！

這其中所蘊藏的覆雜情緒除了本人以外，估計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理解並體會到了。

“你、你是……”

無聲的、仿佛停滯一樣寂靜的畫面終於被羅格忽然響起的聲音打破了。

比起經歷豐富、心臟被反覆錘煉過的夏澤，第一次直面神明的羅格表現得就很懵了，直到現在才終於找回了一點意識。

他不記得對方剛剛問了什麽話——不是沒聽見，而是一見到赫辛新馬甲的時候就被驚得神思不屬，聲音過了耳朵卻沒過腦子，這會兒除了一點迷迷糊糊的音節，竟想不起更多。

這不知道是該說幸還是不幸。

不過夏澤現在沒工夫為這位小夥伴解惑，他小心翼翼地望著遠處的神明。他對軍神僅有的了解全來自太陽神的只言片語，也知道兩位神明關系好。

——這就是他一直憧憬的夢想中的強者啊……

童年紛繁的記憶湧來，那一個個最初的故事與故事中所向披靡的身影漸漸與眼前這一人重疊……夏澤閉了閉眼，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位大人已經回神域了。”

“哦？已經回去了嗎。”赫辛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對方的神色，片刻後才自顧自道，“群星之中就這顆星星的光芒最盛，看來他在此處停留的時間不短啊。”

“這……白河星只是一個普通的星球罷了。”夏澤忐忑地覷著軍神的神色。

哪知對方一下子就攥住了他的目光，嗤笑道：“你怕什麽，他中意的東西我還能一槍穿了不成。”

夏澤：……這話我不敢接。

他算是有點看出來了，這位神明的性子似乎格外簡單粗暴，這類人行事往往無所顧忌，更別提其氣勢之盛讓人根本難以招架。

夏澤登時有些叫苦不疊，忍不住祈禱太陽神這時候能夠過來一趟。

然而，如果赫辛能夠聽見對方心裏想的內容的話，估計會直截了當地戳破他的僥幸，笑瞇瞇地告訴他——不可能。

赫辛是故意出現在夏澤面前的。

第一次切換馬甲，他有一些事情需要弄清楚，好為之後更多卡牌的出現做個準備。

比如幾個比較重要的點，首先就是對方能不能意識到——他的容貌沒有發生變化。畢竟一人分飾多角，就是妝容和衣服變了，但臉還是原來那張臉，至少赫辛自己是看得很清楚這點的。然而，夏澤的神情卻告訴他，在對方眼裏，軍神和太陽神就是兩個人，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兩個角色的相像之處。

赫辛覺得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大宇宙意志的作用，好比電視劇裏有人往臉上遮了個蚊帳，明明能看得一清二楚，但設定裏認不出來，於是所有人就好像真的全部臉盲加眼瞎，死活認不出來了。同理，在《眾神之神》裏，只要設定九個至高神是不同的，凡人就絕不可能看出相似點。

從夏澤的反應裏證實了這一點，赫辛也算舒了口氣，除此之外，他還得到了信仰點的新計算。也就是同一個人是可以提供多份信仰點的，比如夏澤對太陽神的信仰點已經到達了上限，但如果他信仰軍神，那就另算一份，並且這兩份互不影響。

——這是個好消息。證明赫辛又多了發財致富的渠道。

而除了以上兩件事以外，最後且最重要、最需驗證的一件事是——

赫辛單手一揚，一桿銀槍突然出現在了他的手中。隨著他灌註上去的力量，銀亮的槍身上立即出現了一道道血色的紋路，它們像湧動奔走的脈絡，呼吸一樣鼓動著叫囂著，飛快勾勒出繁覆古老的圖案。

銀槍興奮地在主人手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嗡鳴，時隔萬年的重見天日、時隔萬年再度被它的神明握在手中，它整個槍桿都在震動，激烈的力量像海潮一樣從空中擴散開去。

夏澤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而旁邊的羅格早就像遇見正在狩獵的雄獅的小白兔般，本能地僵直住了身體，似乎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僅剩的冷靜崩潰。

而正暢快大笑的神明似乎對銀槍可怖的威壓一無所覺，他漂亮又利落地挽了個槍花，轉頭對他的愛槍睨了眼：“別撒嬌，現在還不到你出場的時候，先幫我開個門。”

說罷，便是淩空揮了一下。

仿佛布帛撕裂的聲音傳來，夏澤和宛如定身的羅格便眼睜睜地看著原本一切正常的世界突然破開了一個大口子。

從這道空間豁口中驟然湧出滾滾狂風，劈劈啪啪地拍在兩人臉上，吹的他們原地晃了晃。

突然出現的空間裂縫，比起以前見到的細細密密的大小都不同。它被毫無反抗能力地從外側撕開，以摧枯拉朽的勢頭，轉眼從一個人的大小開始，變成了一道堪比太陽城巨大門扉的誇張規格，同時露出了裂縫後那片熟悉的荒蕪大地。

——那已經足夠一頭神域的怪獸從裏面整個鉆出來了。

夏澤穩住身形，在產生這個想法的瞬間，他看見那個站在“門”前衣袍獵獵翻飛的身影，又突然意識到——可是沒人敢。

不僅如此，他眼睜睜地看見門內有一頭怪獸因為突然破開的空間而睜開了尖利的豎瞳，往這邊看了一眼，隨即就被站在門口的神明懾住。

除了當事獸沒人知道對方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總之下一秒它便猛地起身，踩著“轟隆隆”的腳步，屁滾尿流地跑了。長巨的尾巴不小心甩到門口這邊，被似笑非笑的神明擡槍推了一把，明明連塊皮都沒破，對面卻傳來了仿佛被送進屠宰場牲口般淒厲的叫聲。

——軍神出征，寸草不生。

赫辛翻了翻劇本，看著這個馬甲的戰績裏，一人一槍挑翻幾乎全部神代怪獸的輝煌勝果，不由唏噓地嘆了口氣。哎，他是太陽神的時候是人人歡迎的小甜甜，切個馬甲就這麽冷漠了，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啊~

怪獸：我TM嚇尿！

手持銀槍的神明慢悠悠地踏進了大開的神域裏，空間裂縫隨之漸漸合攏，在裂縫徹底閉合的前一秒，夏澤看見一座熟悉的金色城池從天而降。

行走在大地上的軍神若有所覺地擡眸，驀地揚起了一抹輕松恣肆的笑。

夏澤的心突然劇烈跳動起來，在喧囂鼓噪的心跳聲裏，他忽然意識到。

——那是太陽的神明前來迎接他的友人。

“砰——”

隨著空間裂縫徹底閉合，天上的城池也落到了地上。

神域內，三重巨門霍然打開，帶著比如太陽光輝般的璀璨熱情，迎接到訪的至高神。

這就是赫辛要驗證的最後一件事了。

赫辛仰頭，望著那個從禦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向他走來的金色神明，一手把銀槍扛在肩上，擡了擡下顎，招呼道：“喲，好久不見。”

太陽的神明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那份喜悅讓整座城池的光芒都更亮更熾熱，已經早早地超出了普通人的承受範圍，讓萬物避退開去。然而，處於所有光芒中心的兩人卻毫不受影響，甚而讓軍神懶洋洋地瞇起眸子，覺得好不愜意。

太陽的神明道：“從知道你醒來的那一刻，我便一直在等你了，吾友。”

赫辛有意試探他，“看得出來你還挺想我。”

“我對你的思念一刻都不曾停止。”太陽的神明斂眸喟嘆，“如果陽光所照耀的地方，沒有你揮舞銀槍的身影，我寧願自此不再升起。”

赫辛：“……我知道了。”

不愧是官方欽定的摯友，連托管都能有這麽多戲。

是的，沒錯，眼前的太陽神當然不是赫辛，他還沒有達到精分這種地步，只不過是赫辛使用了系統托管功能後的產物。比方到游戲裏，就是你把角色交給系統掛機，由AI通過數據分析，幫你操作角色進行行動。

托管功能是只有在赫辛持以2張或2張以上的卡牌時，系統才能解鎖的新功能。

系統的解釋是，“系統會參考宿主以往使用角色卡時的語言、動作、神態、行為邏輯，使被托管的角色卡進行相應活動。但有三點需要告知宿主，第一，托管功能將消耗大量信仰點。第二，托管狀態下的角色卡並沒有思想意識。第三，宿主可隨時接手被托管角色卡。”

第一點中的大量信仰點大量到什麽地步呢，打個比方，赫辛用托管的太陽神從天族那裏獲得了一千信仰點，而因托管消耗的信仰點則要一千萬——這還只是讓角色掛機不動，如果使用力量甚至戰鬥的話，估計能讓赫辛如今攢起來的信仰點瞬間回到解放前。這血虧的買賣就已經說明托管功能絕不是這麽用的。

它是用來打造一個穩定神系的。作為神系中地位最高的九位神明，這九位神明本身的關系、愛恨情仇，就是一個神話文明裏重要且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具體可以參考希臘的那幫主神，十二個人綜錯覆雜的關系折騰出了多少幺蛾子，但也的確因此完善了整個神話體系，屬實牛逼。

因此《眾神之神》裏的至高神總要有同框的時候，互動也是必不可少的。而高消耗的信仰點，就證明赫辛必須安排好每一次同臺的劇本，以求用最少的出場次數，達到最好的效果。

赫辛圍著托管太陽神轉了一圈，面對面看著自己的臉確實稀奇，他沒忍住伸手戳了戳托管的臉。

——這就超出托管的運行範疇了。因為正常情況下軍神是不會對太陽神做出這樣的動作的，數據也無法模擬出太陽神下一步的反應。這大概是所有人工智能都要面臨的弊端。

於是托管呆呆地看著他。

左右周圍一個人也沒有，赫辛又去扯了扯對方的頭發。明明軍神的五指都覆著手套，可赫辛卻仿佛能夠隔著布料察覺到金色發絲上柔軟又溫暖的觸感。

這下子托管終於有點反應了。金色的神明垂下纖長的羽睫，苦惱又寵溺地望著惡趣味發作的友人 ，無奈道：“你啊，不要老是作弄我呀。”

赫辛咧了咧嘴，“你這幅殼子我上上下下哪裏不熟悉，研究一下怎麽了？”這身體還是他的呢。

“……”

下一秒，眼前的大活人突然消失，“啵”的一聲變回了卡牌。

赫辛：“人呢？”

系統：“功能過載已下線，請宿主不要調戲托管。”

赫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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