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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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座耀眼的城池出現於天空之中時,原本因天族到來而轟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比起之前還有錯失可能的箭矢,這次是真的全星球的人——即便不在這片區域、這方慶典,也全部都察覺到了。

不可能註意不到。

就像天上突然多出了一個太陽,無比明亮的光源已然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光影分布,只要你還身處這個世界的某一角落,便沒有人能不為之側目。而等驚覺的人們擡起頭,想要一看究竟的時候,雙眼就遭受了不亞於直視太陽的刺痛。

——不可直視神。

這並非規定或鐵則,而是如同雪靠近熱源就會融化、春天到了冬天就會離開一樣,是無比自然、生而有之的事。

排除掉刻意收斂的特殊情況,赫辛很清楚設定裏對太陽神的“耀眼”一說,不僅是讚美層面的,還有物理層面的。實際上,太陽神算是所有至高神裏脾氣比較好的幾位之一,還特別喜歡誇人。然而每次有人產生了“也許可以更接近”的錯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邁出一步時,又會被太陽過分明亮的光輝擊退,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兩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就很紮心,但也不是沒有勇士。

總有人願意承受代價,忍受下常人無法忍受的苦刑,即便雙目痛到仿佛被放在火焰上炙烤也不願意放棄。既然如此,那座升起的日輪的主人、神話中尤為欣賞勇氣與無畏品格的神明,倒也不是不能仁慈地顯露一回真意。

於是,那些仍舊仰頭、大張著瞳孔的人,突然淚流滿面——分不清是身體出於生理上的自我防衛,還是出於內心狂湧的激動。總之,這些人得到了見證神明回歸禦座的機會。

只見巨大的城池灑下了一道傾斜的光束,如同鋪開的地毯、構架的樓梯,如雲如霧,無質無形。太陽的神明踏上那條道路,只留下一個模糊在光暈裏的背影。

翩躚的袍角像展翼的驚鴻般剎那遠去,從折光的臂環到發間的頭飾,皆是來自無比精絕的神代技藝,即便只是短暫的一瞥也叫人驚為天人、心神俱震。可這一切所有的外物,終究比不過那位穿戴著它們的人。是他讓外物止步於外物,讓人世成為陪襯。

明光昭昭,比如日輪。

他就是日輪。

從大地通向天上之城的路並不短,但對於神明來說不過一個念頭就足以游完宇宙。於是,似乎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也許連一秒都不到,人們便再瞧不見神的身影。他們真正見到神的時候其實很短,只不過巨大的沖擊模糊了意識,讓他們把這一秒無限拉長,像把那一刻刻錄在了腦海裏,每一幀都印象深刻。

可這已經是無法形容的、至高無上的榮幸了。他們何德何能,既沒有經歷過二十四重英雄的試煉,也沒有供奉與自己等重的黃金,卻見到了如此都不一定能見到的神明。

據傳說,只要走完一條固定的朝聖之路,翻山越嶺,克服重重磨難,就能有見到太陽神的機會。以前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覺得遙遠到跟自己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事情,如今卻憑白生出了無限激昂的勇氣——想要重現傳說中的旅途,去拜謁那條道路的榮光,然後在路途的盡頭,滿懷虔誠、俯身垂眸、輕輕地扣響神明的門扉。

赫辛沒有去看白河星的反應,雖然沒有去看,但通過系統那裏顯示的瘋狂上漲的信仰點,他已經能夠想象到地面上的反應了。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在經歷過了神代怪物、3S戰士以後,如今白河星反而成了最正常的一個。已經踏入太陽城的赫辛,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宮殿的長廊,淡定地坐在了城池中央的座位上,靜待著唯一會且有能力來到這裏的族群。

而與此同時,大地上,在所有人都還因為看一眼神明就竭盡全力的時候,一群雪白的身影驀地張開了雙翼,齊齊向著天空沖去。

人們這才意識到天族一直都在,同時意識到了他們突然降臨到白河星的原因。想到剛才還喧嚷討論的自己,他們忍不住懊惱自己究竟有多麽天真和無知——追逐太陽的造物當然是為了太陽而來,這還用想嗎!

以前所有人提及天族都是敬畏、憧憬、讚嘆的,而現在,望著那一群能夠義無反顧、孤註一擲沖向太陽的身影,他們竟不由產生了種種類似於艷羨、嫉妒、渴慕、自厭的覆雜情緒。

——有誰不想伴在神明的身側呢。

可這樣的殊榮,終究只有最強大、最純粹、最得寵愛的人才有資格競爭,而即便是最強大、最純粹、最受寵愛的人,也不過是比蕓蕓眾生,多了那麽一絲希冀的微弱可能。

天族落到了太陽城外。

他們身上還帶著不久前戰場上的氣味,彌散著硝煙與血氣,殘留著如同出鞘的刀鋒般壓倒性的氣場,足以震懾住任何一個直面撞上他們的生命體。

任何第一眼看見他們的人,都會意識到這是一群世界上最美麗,也最冷酷的機器,連呼吸都是沒有溫度的冰冷。

而就是這樣一群失去了情緒的機器,如今竟露出了異常空茫的模樣。

機器是不會迷茫的,他們永遠有著最明確的目標,只需要執行就好——這原本是全宇宙堅信不疑的定理,如今卻被完完全全地顛覆,在這座城池的大門前被打得稀碎。

天族內置的頻道裏,無數的訊息和關鍵詞正在瘋狂刷屏,他們以棒讀卻懇切的語氣飛快交流著,似乎在以這樣的方式求得冷靜——

“血是汙穢,必須清洗幹凈才行。”

“並沒有清洗的地方,整潔減分20。”

“也沒更換的衣服,著裝減分40。”

“仍舊無法分析出此刻的[情緒],面部無法配合地做出表情,禮儀減分40。”

“那麽我們現在還有多少分?”

“……”全體天族沈默了下來。

而等在城內,遲遲看不見一個人進來的赫辛往外面看了一眼,隨即就被一溜煙“QAQQQQQ”的表情包臉震住了。

赫辛是知道天族的大致信息的。作為太陽神的造物,他們就像不知疲倦地追逐著太陽的飛鳥。在神代時期,每次太陽神駕城出巡,他們都會遠遠地綴在身後。而那個時候,天族給外界的印象就是冷若冰霜的高嶺之花,一度讓人懷疑他們究竟是不是代表溫暖的太陽神所造出來的生命。

但看過劇本的赫辛知道,他們充其量就是外冷內熱,看著不好接近,其實對於重視的人特別特別上心,比如太陽神,太陽神,以及太陽神。

赫辛:……

赫辛:好吧,他承認外人想要勾搭上天族確實比較難搞。

總之,那個時候的天族雖然別扭,但還是很正常的。然而現在,赫辛望著這幫伸展開雙翼的美麗之物,從沒想過他們會有這麽瑟縮的時候。

怎麽說呢,就像是一群白鴿正好好地翺翔在天空之下,這時候突然天降暴雨,所有鴿都被雨點砸懵了。凍得不行,毛也亂了,還因為主人臨時挪窩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於是濕噠噠地杵在原地懷疑人生。然後終於,它們找到了回家的路,重新回到了點著溫暖火光的小窩,飽經創傷的內心一下子就遭不住了,一臉懵圈又可憐兮兮地團在一起,小眼睛淚汪汪地瞅著它們的主人,整只委屈得不行。

——而他們甚至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委屈,只不適地眨著眼睛,長久不使用的面部神經有點僵硬,看起來有點呆。

……似乎情緒感知上也出了什麽問題啊。

赫辛忍不住想要扶額嘆口氣,等到再度擡眸的時候,他向著遠處巨大的門扉伸出了手。

金色的神明緩緩道:“過來吧,我最鐘愛的造物。”

他的聲音算不上高,然而,在話音響起的瞬間,遠處的所有天族都僵住了。

——宛如銘刻某種在靈魂深處、流經萬年也無法抹去分毫的東西,於此刻被喚醒了。

在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雙腳已經自己動了起來。更快的方法其實是揮舞雙翼,可是雙翼已經被另一種前所未有的酥麻所支配,連最堅硬的羽毛都變得柔軟,更不要說扇動風來飛行。

他們一步一步向著赫辛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一場窮極了一切的漫長旅途,及至旅途的最後,他們終於行至了神的禦前。

胸腔內激烈的情緒早已沸反盈天,面上卻不知道該在這時做出什麽反應。他們已經太久沒有飽嘗到喜怒哀樂的滋味,似乎要把這一萬年失去的東西都還回來,連呼吸都變成了斷續的抽噎。

站在最前方領頭的天族有著一雙湛藍的眼睛,他緩緩地、鄭重地、克制地單膝跪下,跟隨在身後的天族立刻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但他們顯然沒有領頭的天族那樣鎮靜,微張的羽翼直白地出賣了他們並不平靜的心,幾乎每一片羽翼的尖端都朝向了最前方的禦座,就像不自覺朝向太陽的向日葵。

領頭的天族微微仰頭,在他安靜、激烈、又無聲的世界裏,只看得見面前一人。

他道:“神,您來帶我們回家了嗎?”

在漫長的、長達一萬年的流浪後,他們的太陽終於再度升起了嗎。

後方的天族集體一震,忐忑又小心地跟著擡起頭來,一萬年來從來空洞的眼瞳在此刻盈滿了希冀的高光,竟折射出星輝一樣美麗的光澤。

赫辛一楞,隨即彎起唇角:“嗯,我帶你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從此找到了家的造物與他們的神明過上了快樂的生活,over。

此時還在帝級星的天族之王及其他天族:……???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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