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下)

關燈
那就沒有了。

馬蕭蕭的第一個訪談對象也是這樣說的。

馬蕭蕭走進咨詢室的時候,鄭開舟站在玻璃櫃前看裏面的沙具。

第一次四目相對,兩人都有點意外。

馬蕭蕭那年十八歲,大一,條兒還沒抽完,那時候比鄭開舟矮了一個頭還不止,簡直像個初中生。

電話裏面鄭開舟的聲音很低很軟,馬蕭蕭以為會是一個陰柔白皙的小男生。

然而真人黝黑精瘦,肌肉結實,後來熟了,自己說是從小在家幹農活曬的,全村人出的學費供他上大學。

鄭開舟不說話就有點兇,眉眼鋒芒,擡頭紋,是執拗相。脾氣其實很好,對誰都輕聲慢語客客氣氣的,張旭光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楞頭青,在他面前都收斂幾分。

鄭開舟一楞,隨即笑起來,說你好,指著櫃子,問這些小人是做什麽用的。

馬蕭蕭便給他解釋箱庭游戲,其實就是一個沙盤,自由建造世界。

如果你有興趣,一會兒可以試一試。

鄭開舟點頭,非常放松地在沙發上坐下,一只胳膊肘支著扶手。

馬蕭蕭反而局促起來,簡單地寒暄過,開了錄音筆,稍微停頓了幾秒,看著鄭開舟的帆布鞋,很舊,有一點開膠,但是很幹凈。

沙發和地板都是令人愉悅的淡綠色……目光上移……來訪者的第一顆紐扣……鼻子……還是第一顆紐扣吧……這樣會讓人覺得仿佛在對視,事實上又不那麽緊張……

這不是什麽正式的案例,馬蕭蕭只需要幾個故事,完成一次課堂報告……他遇到了一個好老師……你們在訪談時可能會流露出個人的傾向,我想了解你們每個人的傾向,這只是一次嘗試,讓我了解你們,也讓你們了解自己的思維習慣……在絕對遵循以下原則的情況下,請你們自由地嘗試一次,有問題隨時與我交流……

我會保密的。最後的版本會給你看過,確保不洩露你的任何個人信息。馬蕭蕭說。

我相信。鄭開舟點頭。

鄭開舟第一次發現自己與別人不一樣的時候,十歲不到。

村長算起來是他的遠房二叔,家裏添了村裏第一臺也是唯一一臺電視機。幾個小孩放學找二叔的小閨女蹭電視,小女孩要看美少女戰士,他們只好跟著看。

當然,好多年後他才知道那叫美少女戰士。

鄭開舟本來覺得沒意思,滿屏幕花花綠綠跳來跳去的姑娘,說話聽也聽不懂。小夥伴拉他,小舟,不好看,咱去外邊玩吧。他應了一聲,拎了小板凳正要走,小女孩在後面輕輕“哇”了一聲。

長腿長胳膊,高高地站在屋頂上,面具下面尖尖的下巴。手指包在白手套裏,拿著一朵花。說話的聲音很好聽。

鄭開舟說,要不再等等,看完這個她可能就看別的了。

小夥伴說,不等了,不等了,雌兒看的東西,沒意思。

後來鄭開舟追著小夥伴打了半個村子,小夥伴拎著書包大喊,鄭開舟羞羞臉,看電視專看小姑娘的腿。最後雙雙被家長押著對賠不是。鄭開舟再也沒去蹭過電視。

直到去縣城上了中學,路過樓下小賣部,猛然又看到電視裏放著美少女戰士。夜禮服假面抱著女主角在夜空中滑翔。鄭開舟忽然想起什麽,臉上發燙,卻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年他已經開始變聲了。男同學開始偷偷跑錄像廳游戲室,只有他沒事就去圖書館,近乎饑渴,什麽都讀。

縣城中學的圖書館,沒有一本書告訴他這是為什麽。

好在作文從此經常滿分。

他選擇了理科,高考上了第一志願,學化工,文史哲是富家子弟的游戲,而他是全村人的希望。他孤獨滋長的欲望終於在大學的圖書館裏得到了解釋。

馬蕭蕭問,你自己很快就接受了嗎。

鄭開舟點頭,可能因為我的成長環境本來就很單純,很封閉,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人,也不像大城市裏,上中學就談戀愛的有很多。喜歡什麽人,根本不能有表示。我們那邊的孩子,懂事的都在拼命念書,要考出來。我不需要和別人交流這些,也沒有人來問我。我不覺得這是好的,但也沒有人和我說這是壞的——因為根本不會有人關心這個。

馬蕭蕭問,那你會想要尋找理解自己的人,想談戀愛嗎?

鄭開舟說,所以我來這裏了。

馬蕭蕭竟然一下臉紅了。鄭開舟有點莫名其妙,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只是看到你在心理學院的板塊發帖,找願意講的人,我就過來講一講,心裏也輕松一點。

馬蕭蕭說,嗯,我知道,如果你有煩惱,感覺不輕松……我可以……我可以幫你聯系我們這裏的咨詢老師,我自己可能只能和你聊聊天……

鄭開舟笑了,說,謝謝你,我目前還好,常聯系,我在詩社和籃球社都有活動,你想來玩可以找我。

馬蕭蕭說,謝謝你,最……最後一個問題,現在有人知道你是同性戀嗎?

鄭開舟說,有,你。

馬蕭蕭:……

鄭開舟說,我隔壁寢室也有一個男生是同性戀,很多人都知道,我覺得他可能看出來我是了,但是我們沒有挑明過。

馬蕭蕭說,這個不算,要明確地出櫃的,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鄭開舟說,那就沒有了。

馬蕭蕭問,那你打算將來告訴父母嗎?

鄭開舟不答,剛才你說那是最後一個問題了。

後來馬蕭蕭經常去找鄭開舟打籃球,他比同齡人瘦小,經常被嘲笑,一直發憤圖強要鍛煉身體,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鄭開舟那時候大三,成績很好,準備保研,也輕松些,沒事就抓著他監督。

像所有俗濫的校園故事一樣,有低年級的女生在球場邊看他們,看鄭開舟。汗水,和摻雜著食堂味道的暖風,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就算各自離去,影子依然指著相同的方向。

鄭開舟和很多農村孩子不一樣,幼年拮據,突然來到大世界中的人,多少都有些敏感焦慮。但鄭開舟簡單而坦然,非常簡單,一切都按部就班游刃有餘。似乎沒有什麽能困擾他。

一天一天就這樣過去,沒有緋聞,沒有矛盾,沒有波瀾。

直到。

馬蕭蕭閉上眼睛。

其實他已經回憶不起來更多的事情了。將近十年了。他跌跌撞撞到北京,到美國,身邊的人和事全翻了新。

他甚至記不清鄭開舟的樣子和聲音了,他們沒有照片,鄭開舟的人人網頁面後來由同學關閉了。只有那段訪談錄音,和那一次報告的PPT,他一直保留著。畢業之前,他想拿出來最後聽一聽,看一看,沒有聽完,忍不住全都刪掉了。

剩下的唯一的聯系,是張旭光。

他第一次見到張旭光,是去鄭開舟寢室的時候,張旭光氣呼呼從隔壁摔門闖進來,一本日語書摔在桌子上,哎哎舟哥,借我躲會兒,我怕自己忍不住砍死那胖子,媽的打游戲不戴耳機。

馬蕭蕭第一眼就知道他是隔壁的同性戀。太明顯了。

張旭光看他,眉毛動了動,招呼也沒打,窩一邊看書去了。

後來張旭光說,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小子也是,鄭開舟挺聰明一人,不知道裝傻還是瞎,當時我心裏感嘆呢,媽的男神舟吃嫩草了這是,誰知道你倆牛逼啊,柏拉圖啊。

馬蕭蕭說,沒有,他不知道的。

張旭光說,那是你單箭頭?少男懷春?我天哪……

張旭光的嘴實在太壞了。

如果鄭開舟沒有出事,馬蕭蕭覺得自己和張旭光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有交集。

鄭開舟保研面試之前還是緊張的,有兩三天吃不下睡不好。馬蕭蕭拉他去玩了一次箱庭,就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咨詢室。

馬蕭蕭抱著靠枕,坐在地上,靠著沙發。

箱庭治療師需要全程觀察,但不能距離太近……

鄭開舟盤腿,蹙眉對著沙箱,舉棋不定。鄭開舟黑歸黑,皮膚不錯,手臂長,指關節粗硬,用力時發白,是常年鍛煉的。

鄭開舟察覺到馬蕭蕭在看他,擡起眼,瞳仁很黑很亮,額頭上的紋路變深了。

馬蕭蕭鼓勵地示意他繼續。

鄭開舟低頭,把手中的沙具擺在了左下角。

灰色的塑料模型頂端,有一枚白色的十字架。

是一座教堂。

山林、神廟、教堂……無意識深層,對自我的期待……左下角……可能性,發展的源泉……

鄭開舟把臺燈挪了挪,從左側照著。

影子一律指向右側……意味著前行……

鄭開舟擡頭,笑了笑。

馬蕭蕭報以一笑。

沙能捏造,水能傾倒,火能點燃,空氣能流通。共同的時刻發生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救護車進了男生宿舍區。

十點半,鄭開舟給馬蕭蕭發短信,剛才發現有個小模型落在我這裏了,明天還回去可以嗎?

馬蕭蕭回覆:可以,你早點休息。

下午從咨詢室出來,鄭開舟說有點頭痛,好像感冒了。

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馬蕭蕭開窗看了一眼,宿舍在二樓,他看到了張旭光。站在路燈下,短褲背心,揮手示意車往這邊開。

馬蕭蕭的室友看著他轉身拼命地跑出門,莫名其妙。

張旭光說來吧,你跟我來,別說話。

張旭光說他沒事,你跟著我,就說是他老鄉。

張旭光說你睡會兒,靠這,有事我叫你。

張旭光說你站好,扶著我,他有東西給你,剛才手裏頭攥著的。

張旭光說你哭,沒關系,別怕慫,哭。

天亮的時候,馬蕭蕭在醫院走廊上緊緊抱著張旭光。教堂的模型在瓷磚地面上滴溜溜滾了兩圈,尖頂指向了右側。

----------

作者有話說:

沙能捏造,水能傾倒,火能點燃,空氣能流通。出自《圖解心理學:從弗洛伊德到馬斯洛的經典學說》,九州出版社,2009年。我覺得這句話很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