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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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生意人啊。

五年前,伍鈺昆坐在辦公室裏,馬蕭蕭對面的皮沙發上。

馬蕭蕭很局促,說,對。

那經濟條件很好了?

馬蕭蕭來覆試時並沒有見到伍鈺昆,研究生開學,這是第一次,他比照片上要老一些,看起來不止五十歲,身材矮小,臉色有點黯淡,但是眼睛很亮,聲音渾厚,笑起來也和善,很少笑而已。

馬蕭蕭說,不算……太好,不過很支持我上學。

父母輩,很多人年輕時沒有機會讀書,把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這是好事情。

馬蕭蕭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笑。

他們理解你學這個嗎,男孩子,會不會希望你以後賺大錢?

馬蕭蕭想了一想,才慢慢地說,當然希望將來過得好,賺大錢倒不至於。

伍鈺昆說,腦科這一塊,很多碩博進企業做咨詢,想掙錢,路子也很多。我一般不招外校的研究生,本校也是連讀的優先,就想收踏踏實實搞科研的孩子。

馬蕭蕭在茶幾底下握緊了手,低聲說,如果能力夠,我是想繼續讀博的。

伍鈺昆看他的眼神有點覆雜,似乎對他的怯生生有點不滿,但是終究清了清嗓子,耐心道,我看了你的本科論文,情緒與數字比較,負性情緒占用認知資源,很不錯,夠研究生的水平了,我現在做功能一側化,大方向又符合,才破了這個例。

馬蕭蕭說,謝謝老師。

男孩子啊,有自信一些。

這老師好怪哦,還問啥個經濟條件。

馬蕭蕭說,人家不是想知道你經濟條件,是看家裏支不支持安心讀書。

怎麽會不支持,肯定是看你男娃娃日不籠慫,不放心。

馬蕭蕭說,做啥整天講我日不籠慫,還不是你和媽媽教的哦。

我恩青鉤兒時候提勁兒打靶,沒得經憂你……

馬蕭蕭說,爸爸你又講這個做啥子,早知道不跟你講了。

好好好,你記得好好吃飯。老娘跟你講。

餵,媽媽……

你同屋是哪裏的,人好不好?門窗要關好哦……

張旭光說,你知足吧,你娘還會和你講這一句,我娘一句話也不和我講。

馬蕭蕭問,為什麽?

張旭光不理他,自顧自地說,舉個例子,你回家,給她一個東西,不管是什麽,她總要接過來,看看,問問,說好不好,對吧。

馬蕭蕭小心翼翼點頭。

張旭光說,我娘什麽話也不說,拿過來,放在那裏,完了。

馬蕭蕭問,一直這樣?

張旭光說,一直這樣,我從小她就這樣,媽的,就這樣我才不喜歡女人。

馬蕭蕭沒說話。

張旭光說,我在日本三年,打電話回家,她和我說過不到十句話。

馬蕭蕭還是沒說話。

張旭光說,你說這特麽的是為什麽。

馬蕭蕭說,是病。

張旭光說,我知道,有一種病就是不能識別情緒,表達不出來,器質性的,你應該比我懂。

馬蕭蕭問,她有沒有極端行為,比如說……輕生之類?

張旭光賭氣道,不知道。

馬蕭蕭只好說,那也是沒辦法的。

張旭光說,你不覺得我也有嗎,遺傳?不然我為什麽找不到男朋友,一個一個都嫌我不熱情?你們實驗室能查這病嗎?能給我查查嗎?

馬蕭蕭:……

他們不是不愛,只是不會表達。馬蕭蕭想。

“在道德判斷中,意圖加工是十分重要的……”

但是沒有表達出來,和不愛又有什麽區別呢?

“人需要更多的時間整合意圖與結果信息,以做出合理的道德判斷……”

是不是總是要到不得已的時候,才會爆發出來?

“在意圖與結果信息沖突的條件下……比如傷人未遂,和意外的傷害……”

Timothy從背後冒出來,補充道:“尤其是在沖突條件下,所以在高級社會認知功能研究領域,這個課題非常有應用性,比如治療孤獨癥和反社會人格,陰極刺激抑制,非侵入,沒有副作用……”

馬蕭蕭感激道:“謝謝。”

Timothy咬了一口南瓜餅,笑著搭著他的肩。

來做客的教授笑著說:“聽起來很棒,哲學家先生,你這是接收了一位實幹家嗎?”

“哈哈,是的,沒錯,此時此刻,”Timothy壓低了聲音道,“我愛南瓜餅更甚於佛陀的哲學。”

Timothy的生日會就在實驗室開,臨時安了一盞旋轉的小彩燈,暫時不用拿棍子戳天花板了。壽星收到的禮物千奇百怪,包括南瓜餅、牛角帽、打油詩、氣球,還有一幅小篆《心經》,那個ABC博士後送的,說是曾經借住他家的中國訪學寫的,然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馬蕭蕭不得不翻著維基百科,給眾人解釋了一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們的活動同樣歡迎你,蕭蕭,可以隨時給我發郵件,也歡迎你的美味點心。”

“沒問題,先生,非常感謝您。”

“嘿,看這裏。”Jacob坐在會議桌上,舉著相機沖這裏揮手。

“哦,你的表情有點緊張,看,小夥子,你最好學習瑜伽,學會放松,臉和精神……”

“哦,我不知道你還有這個愛好,Jacob.”馬蕭蕭無奈地攤手。Rachel在他身後“啪”地拉開了一枚小禮炮,彩紙撒了David一頭。

“只是一個建議,你這個年齡應該更加開心才對。”

“秋假實驗室有什麽計劃嗎?”馬蕭蕭決定換一個話題。

“對Tim來說沒有區別,他會照常工作,不過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安排,不會計入日程,”Jacob難得地話多,“我打算去一趟南卡,看看海明威……”

馬蕭蕭想了想“文藝中年”用英語怎麽說,最後放棄了:“玩得開心。”

“你也一樣,暫時忘掉SCI吧,來吧,幹杯。”

馬蕭蕭看看杯子裏的香檳,猶豫了一下。

學會放松。

“謝謝,幹杯。”

你還好嗎……哦,我很好,只是有點困……哈哈,秋假愉快……謝謝,您也是,生日快樂……你坐誰的車一起回去?……David?哦,他喝酒了……啊,沒關系,對他來說那不算什麽……是嗎?最好註意安全……我也可以送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馬蕭蕭一下清醒了。Timothy那個奔放的飆車法他可不想領略第二次,“哦,還是他吧,沒有關系。”David是PhD,典型的白人男生,淡茶色頭發,一年四季穿條沙灘褲,不怕冷一樣。

Timothy比了個手勢:“好的,先生,請你務必在十二點前把辛迪瑞拉送回家,趕在魔法結束之前……”

馬蕭蕭疲倦而無奈地笑,Timothy實在是太不拘小節了。

David行了個屈膝禮。然而下樓往停車場走的時候,馬蕭蕭心裏一路打鼓。

這尼瑪是酒駕啊。

哎,等等,哎哎,那誰……這是我的鄰居,就在我隔壁……這是我實驗室的,剛給我老板開完生日party……我可以和他一起回去,沒問題,到家我會告訴你和Tim……好的,謝謝,秋假愉快……

“謝了。”馬蕭蕭疲倦地扯上副駕的安全帶。後視鏡下面掛著一個麻布香包,繡著一枝紫色的蘭花,一搖一晃。

徐廣握著方向盤笑:“我懂。村裏的人都不當回事,只要沒喝大,照樣開,一般沒警察,也沒攝像頭。”

馬蕭蕭蔫蔫地說:“我怕死。”

徐廣說:“那還坐我的車?”

馬蕭蕭說:“你也喝了?”

徐廣說:“沒有。”

馬蕭蕭一臉警惕地看他。徐廣單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開個玩笑。放心,我在國內經常開長途,老家開到學校,別的不敢說,上路絕對過硬。”

馬蕭蕭懷疑未消,“你什麽時候買的車?呃,反正我也不懂車……”

徐廣笑:“你喝了多少酒?臉很紅。”

馬蕭蕭認命地把頭擱回椅背上:“一點香檳,我不會喝酒。”

徐廣說:“回去早點休息。”

這也是個女神。

馬蕭蕭不再說話,路兩畔的森林像動物的脊背一樣滑過,車子上坡,十字路口的燈光逐漸浮現。

大教堂像一條尾巴一樣被甩在遠遠的地方,只看得到尖梢……脊背一路蜿蜒……脊背盡頭的腦袋轉了過來……一對紅綠異色的瞳孔,折射著金光……

車在路口停下。馬蕭蕭猛然驚醒,被安全帶勒在座位上,雙手胡亂往坐墊上一抓。

額頭上一陣涼,是徐廣用手背貼了貼。“睡著了?沒事吧?”

馬蕭蕭背後出了一層薄汗,臉滾燙,“沒事,打了個盹。”

改徐廣懷疑地看他:“身體不舒服?”

“沒有,我不會喝酒,”馬蕭蕭用力抹了一把臉,想聊聊天清醒一下,“你這麽晚在學校,學習?”

徐廣單手往後座比了比,“新的商學院冠名,秋假後辦儀式,我過去排練。”

“你是?”馬蕭蕭往後座看了一眼,一條防塵罩,像是正裝。

“訪學代表。”徐廣繼續前行,漫不經心地說。

英語好,又長得好,怪不得。馬蕭蕭問:“你秋假去紐約?”

徐廣說:“和呂芳,她同學,還有一個訪學的老師,算我的師叔。開車去,最多再帶一個人,你要不要一起?”

馬蕭蕭說:“去幾天?住宿訂了嗎?”

徐廣說:“三天。你想去的話可以和我擠一下,訂的兩個queen,沒問題。”

馬蕭蕭一遲疑,說:“我老板沒有放假的概念,算了吧,玩得開心。”

徐廣奇道:“白人老板也這麽拼?”

馬蕭蕭沒說話。

徐廣說:“是你自己拼吧,SCI還沒發?”

馬蕭蕭說:“大修。”

徐廣心有戚戚地說:“阿門。”

車在門口停下,馬蕭蕭看到二樓有燈光,蔣老師應該在家。他道了聲謝,徐廣卻一把幫他拎了包,跟他一起下了車,往門口走。

馬蕭蕭說:“我……沒事,你回去吧。”

徐廣擺手:“進門進門。”伸手幫他把紗門拉開把著。

雖然符合他一貫的紳士做派,但這個舉動實在很奇怪。馬蕭蕭累了,沒管那麽多,掏鑰匙開門。門從裏面扣了鉸鏈,蔣元仁踩著拖鞋下來開了,看到徐廣,同樣露出了有點詫異的表情,只笑著問:“喝酒了?”

徐廣代他答道:“一點點。”

蔣元仁說:“給你們泡點茶?”

馬蕭蕭說:“不用了,謝謝……蔣老師你去忙,沒有喝多少。”

蔣元仁自然只是客套一下,看看他們,自顧自上樓去了。

徐廣把馬蕭蕭的書包放到餐椅上,似乎有點手足無措,說:“那我回去了。”

馬蕭蕭莫名其妙:“好……謝謝你。”

徐廣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說著擡起手,又往他額頭上貼了貼。

“門窗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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