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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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蕭蕭同學你這樣子我們壓力很大。”

“Sorry呀芳姐,再等一哈……一下下就好。”

黎音音坐在馬蕭蕭旁邊的地毯上,偏著頭,“我能看一下嗎?”

“可以,沒問題……”馬蕭蕭的棒球帽帽檐轉在腦後,盤腿劈裏啪啦敲鍵盤。

呂芳掏出小鏡子,不耐煩地補了補紫色的唇彩。

“雖然看不懂是什麽,但是好厲害的樣子。”黎音音一臉敬畏。

“呃,我有一組數據要處理……國內老板的,不確定用什麽方法,他有點急,這邊教授說法不一樣,下午在實驗室討論了,趕緊跟我老板說一聲。”

“你老板會不會秒回?我導師一秒回我壓力就很大。這個是,Genlin,森林……”

“他會的,所以我也壓力很大……是的,SPSS的一個命令……”

呂芳把一頂尖尖的女巫帽扣在頭上,面無表情地說:“音音你不要一直在那裏幹擾他,就好像你聽得懂他在說什麽一樣。”

黎音音捂胸口倒地:“芳姐你不要這麽犀利好嗎。”

馬蕭蕭把電腦一合:“好了好了,不好意思啊,我們走吧。”

黎音音興高采烈地爬起來,差點被黑色蕾絲長裙絆了一跤。

“我這樣去是不是不好?”馬蕭蕭在後座抱著呂芳的女巫帽,有點忐忑地看看自己身上。

“哎呀enjoy就好。徐廣也沒有,Scott和他朋友可能會化妝。”

黎音音在副駕說:“維基百科還有這個詞條哎。”

馬蕭蕭接過她手機,富蘭克林路萬聖節游行,六十四年歷史。

呂芳跟在Scott的車後開了一段,找了個停車場,換乘公交,聽說那邊為了組織游行,早早封路禁了私家車。

馬蕭蕭一下車就被維京海盜包圍了。

“嘿,你看起來不大好,需要幫忙嗎?”Scott揮舞著塑料斧頭咆哮道。

“你來扮演我們的人質怎麽樣?”長卷發海盜甲用披風扇著風。

“要來點血嗎孩子?”鷹鉤鼻海盜乙從兜裏掏出一個假血包。

馬蕭蕭:“……”

呂芳和黎音音又開始亂笑。

Scott沖她們咆哮道:“姑娘們,海盜不冒犯女士。”

徐廣說:“因為文明古國的小王子更加值錢。”

馬蕭蕭一怔,他還是那樣,風衣呢帽,叉著手,悠閑地笑著。

Scott換了漢語沖他吼:“翻譯官,皇軍讓你帶了什麽話?”

海盜甲乙聽不懂,他們幾個在黑漆漆的停車場上轟然笑炸。

馬蕭蕭貼著車窗玻璃,看路邊家家戶戶門前,大小不一的南瓜燈明滅。

一個星期之前,大教堂前就可以憑學生ID免費領南瓜,一人一個,刻完再擺回原處。他在實驗室開完會,急急忙忙奔呂芳家,沒顧上去看一眼。黎音音說,這要是在中國,領回去都變成南瓜餅吃掉了。

還有充氣的,投影的,帶音效的。

有一戶人家在屋頂上豎起了兩個巨大的尖耳朵,閣樓的窗戶裝飾成一對貓眼,屋裏大概專門接了電燈,金燦燦的,一眨一眨。

一對貓眼。

馬蕭蕭想起來了,有一天早晨,隔著窗子,他好像看到了蔣老師說的老教授,獨眼貓和三腿狗的主人。坐在小區中央的草坪上,刻南瓜。

很長的白發和胡子,佝僂著背。陽光很好,在草坪中央,灰撲撲的,像一團被雨打濕的飛絮。

而等馬蕭蕭出門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有人拍他肩膀,他一回頭。

“哇啊啊啊啊!”

披著染血婚紗的新娘被他嚇了一大跳。

“嘿,放輕松點。”前排太陽穴釘著釘子的科學怪人說。

“這可是萬聖節。”對面抱著分院帽的馬爾福說。

馬蕭蕭覺得自己太不在狀態了,想了想,委屈道:“你們都用造型嚇唬人,我,”指指自己的技術宅格子襯衫,“只好用尖叫了。”

Scott在後排哈哈大笑,把他的帽子往前一轉,帽檐朝下一壓:“這才對,小夥子!”

下車以後,黎音音原地轉了三圈,抱著呂芳狂喊三分鐘:“我為什麽沒有好好化妝?!”

馬蕭蕭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整條街熙熙攘攘地擠滿了奇裝異服的年輕人,彩色的光在衣擺、翅膀和觸須之間碰撞,路邊站滿了扮演雕像的街頭藝人。警察晃著腿,坐在路邊,就著閃爍的警燈喝著可樂。

海盜三人組三下五除二就沒影了,馬蕭蕭最後一次看見他們,是在路中間和自帶音響上躥下跳的忍者神龜三人組花樣合影。

徐廣非常紳士地幫兩個女孩子拎著包,在各種櫥窗前照相。

馬蕭蕭跟在他身後左顧右盼。身材窈窕的黑寡婦踩著高跟鞋姍姍而過,冰與火家族的成員胳膊上站著塑膠噴火龍,偶然遇見一兩個穿著常服的,頭頂用鐵絲立著綠色菱形的情緒條,歡迎來到模擬人生的世界。

還有孫悟空與貝吉塔,頭上長角的和服女鬼木屐嗒嗒。

人和鬼就這樣擠擠挨挨,匯成一條光怪陸離的河,順流,逆流,打著漩渦。頭頂雪白的路燈毫無遺漏地照亮一張張沒有受過欺負的臉,今天都塗著油彩和笑。

呂芳大喊:“馬蕭蕭這個你肯定喜歡!”

黎音音笑著過來把他往前推,《生活大爆炸》裏的謝耳朵,單肩背包雙手插兜,瘦瘦高高,穿著綠箭俠的T恤。

馬蕭蕭有點尷尬地笑著,被拉著合了個影。

臨走,謝耳朵沖他擠了個眼:“Bazinga!”

逗你玩。

“不開心?”

趁兩個女孩子去熊抱美國隊長的時候,徐廣問。

馬蕭蕭又是一楞,“沒有。”

徐廣笑:“開心點嘛。”

馬蕭蕭舉手投降:“沒有,我切換狀態有點慢,輸入輸出都比較慢。沒有不開心。”

徐廣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好像很久沒有看見這麽多人了。”

馬蕭蕭問:“你來多久了?”以前問過,他老忘。

徐廣說:“六月來的,快半年了。”

馬蕭蕭說:“哦。”

徐廣:“……”

徐廣說:“在你之前和蔣老師合租的,是個master,後來搬到學校裏去了。”

馬蕭蕭倒沒想到徐廣會主動提,然而有事還會來他這避難,應該也不至於和蔣老師鬧過什麽矛盾。

馬蕭蕭正要開口,迎面一群大學生模樣的,舉著旗子喊著校名連蹦帶跳往前沖,都是男生,又高又壯,穿著淺色的緊身T恤。

徐廣一手護著他讓到路邊。呂芳和黎音音跑回來和他們站在一起,好奇地踮著腳看。

呂芳:“他們是gay嗎?”

黎音音:“不要這麽大聲!”

馬蕭蕭:“……”

徐廣說:“是橄欖球隊員吧。”

黎音音:“看到身材好的就說人家是gay,這邊身材好的多了……”

話音未落,隊尾有個看起來是亞裔的,回頭向他們這邊拋了個媚眼,飛吻道:“嘿,寶貝兒!”

前後左右一片轉頭,唰唰唰定位聚焦在徐廣身上。徐廣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端住了,原地不動,把姑娘們的包搭在胳膊上,微笑著從嘴角擠出漢語:

“我靠。”

“你自我感覺怎麽這麽良好,人家說不定看的是馬蕭蕭。”

馬蕭蕭說:“我沒他高,看的應該是他……”

徐廣說:“你們要不要吃東西?前面有麥當勞。”

呂芳張望了一下,說:“裏面那麽擠,不坐了吧。我不吃。”

黎音音說:“幫我買一個甜筒,還有麥辣雞。”

呂芳說:“親愛的,你以為這是在中國啊?”

徐廣說:“你跟我一起過去好了,馬蕭蕭要什麽?”

馬蕭蕭說:“呃,我不用了,謝謝。”

呂芳和馬蕭蕭坐在路邊的花壇上,看著一個蝙蝠俠風一樣地跑了過去。

“不開心?”

馬蕭蕭:“……”

馬蕭蕭說:“沒有,我可能沒回過神來,反應有點慢,剛才徐廣也問我是不是不開心。”

呂芳擺手:“你們年輕人啊,玩就要放得開,真的。等你上班了就知道,沒什麽大不了的,壓力歸壓力,收了工就要沒臉沒皮。”

馬蕭蕭知道呂芳是辭職回來讀博的,比他們年紀都大,不過不太清楚具體歲數。平時和黎音音嘻嘻哈哈鬥嘴,一點看不出代溝,少有這麽倚老賣老的時候。

馬蕭蕭:“芳姐你高壽啊?”

呂芳摘了帽子抽他:“這才對,小夥子!”

馬蕭蕭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開心。白天在實驗室分了小組,他的拍檔是個新來的ABC博士後,有點比手畫腳的浮誇,白種人的表情出現在黃皮膚面孔上,說不出的奇怪。

但也許還有別的原因,比如刻南瓜的背影,比如像夢裏一樣的巨大貓眼,比如熱熱鬧鬧的滿街人,比如……

他看上去脾氣很好,姑娘都喜歡逗他,但並不是一個擅長控制情緒的人。

否則碩士畢業就去做臨床咨詢了。伍鈺昆直接說,你不適合,意志太弱。

太弱。

都把他當小孩。

馬蕭蕭回過神來的時候,呂芳也沒影子了。

好像前一秒才在轉角打電話。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一個人也沒有回來。

馬蕭蕭掏手機,信號很差。微信轉了半天,沒有發出去。

他進麥當勞擠了一圈,不見那兩個。

馬蕭蕭有點頭痛。打了一圈電話,一個也沒有接。

時間已經不早了,狂歡群眾一點不見少,西部牛仔胯下拖著充氣牛,嘻嘻哈哈踉踉蹌蹌地奔過。

當然最好在原地等著。馬蕭蕭在花壇上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把自己埋進虎口裏。

這個場景有點似曾相識。

他頭痛起來了。

“你需要幫忙嗎?”旁邊有人用英語問。

馬蕭蕭擡頭,有點背光,看不清楚,是個亞洲人。

“謝謝,我在等我朋友,有點久……不知道去了哪裏。”

“要給他們打電話嗎?”

“他們沒有接,可能太吵了。”馬蕭蕭拿出手機,準備再撥一次。

“你身體不舒服?”對方突然換了漢語。

馬蕭蕭嚇了一跳:“不要緊……你好……”

對方不問自答地指指他的手機:“你的系統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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