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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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有關系,剛剛到嘛,這能用掉多少……你讀博了?看起來還很小啊……我怕麻煩,不愛做飯,廚房你可以用,最好叫leasing office先來噴一下藥,可能有那個,cockroach……現在周末可以載你去買菜,這邊開車很容易,你也可以考駕照……我太太?她不會過來,我每個月回去一趟,我兒子在那邊要上AP課程……你開好ount了嗎,啊,是的,這裏的人動作很慢,辦一張卡就要半天,我以前在銀行做過,在國內這樣子,是不是早就被開除了?……你這個專業,brain science,屬於生物?Psychology?Mental philosophy?我兒子想學化學……啊,你這樣的孩子,現在很少見了,我兒子這個年齡,吃飯拿個pizza自己關在房間裏,你teenager的時候也這樣子嗎?哈哈哈……

蔣老師和馬蕭蕭想象的不一樣,非常瘦小,到了皴縮的程度,淮揚人的長相,腮邊有骨頭突出,像給臉安了護欄。笑起來牙齒閃亮,才看得出一點在國外生活的範兒。

鄰居你都見過了?還是年輕人熟悉得快……這邊中國人很多,也看人,我很少和他們一起玩……周末會有人敲門,來傳教的,教英語的,不用理他們……哦,對了,你說貓?這半個circle,路口那一座房子,是一個老教授,engineering的,美國人,在這裏住了三十八年,是的,哈哈,據說租了三十八年,頭發胡子都很長,有點古怪,貓是他的,還有一條狗,三條腿,你看見了不要害怕……我不認識他,他有時候在後面的土坡上種東西,是的,我見過貓,很大,只有一只眼睛……

貓的瞳仁慢慢放大,正中旋轉著一只光錐,折射出藍色和琥珀色的射線。鼻梁很長,細細的白毛下面露出粉紅的皮膚。另一只眼閉著,眼瞼上的毛是深色的,像一枚灰黑的月牙。

貓臉越來越近,細細的呼吸聲,喉頭的咕嚕,仿佛從四面八方裹來。

馬蕭蕭擡起頭。

閉著的那只貓眼,突然睜開了。

“哇啊~!”

隔壁桌的白人小哥嚇得把薯條撒了一桌。

“對不起,對不起,”Timothy舉起雙手,今天他的頭發梳成了辮子,穿著格子襯衫,“你還好嗎?”

馬蕭蕭背後一層冷汗,手忙腳亂地扒了扒桌上的東西,臉上還有胳膊壓出來的紅印子,“對不起教授,我睡著了。”

“不不,如果你累了,沒有問題——我只想確認一下,你沒有不舒服吧?這個時候睡著了?”

Timothy指著實驗室裏的其他人。

Jacob在全神貫註地擺弄一臺相機,Rachel用叉子戳著沙拉在看Youtube,David把薯條一根一根撿起來。

這不是午休時間嗎嗎嗎。

“我很好,沒事,是一個習慣……中午睡一會兒。中國人的習慣。”

Timothy一楞,隨即哈哈笑起來。

Rachel扭過頭,說:“先生,我曾經犯過和你一樣的錯誤,叫醒一個臺灣來的博士後,他憤怒地說,如果莊子的妻子也這樣關心他,中國的哲學就會缺少很大的一塊。”

Rachel是碩士,研究夢。馬蕭蕭一下沒聽懂,David給他重覆了一遍。整個實驗室大笑起來。Timothy拍拍他的肩,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了東西,找筆寫了兩張備忘錄,貼在固定電話旁邊。

馬蕭蕭看著他忙碌,實驗室到處都是tips和塗鴉,熒光板,墻上,桌子上,冰箱上。有兩面墻都是擺著電腦的小隔間,正中的會議桌上豎著Timothy的新書,骰子,陀螺,和一個拆開的大腦模型。

屋角立著一根長長的海報筒,第一天到實驗室,Jacob操著中東口音的英語給他解釋了半天,實驗室的頂燈是感應的,有時候房間裏人少,燈自己就滅了,懶得起來走動,就可以用它戳一下天花板。一群高級科研人員,如此土的辦法。

馬蕭蕭抽了面巾紙擦額頭,晃了晃鼠標,E-prime又在顯示器上亮起來。

室內明亮和諧,有條不紊。窗外的樹梢已經開始泛黃,鑲著金邊的濃蔭上,大教堂的尖頂醒目地浮現出來。

“啊,你心理素質真好,要是我午睡被我導師叫醒……”呂芳不自覺地打了個抖,“估計要嚇出睡眠障礙了……”

“別這樣,”馬蕭蕭也不自覺地打了個抖,“老外不在乎這個,白人教授絕對不加班,實驗室一到周末就看不見人。換成我國內導師……”

“停,停,換下一話題,”黎音音也打起抖來了。

“好的,好的,和博士生討論導師,實在太粗魯太傷感情了。”

隔壁的兩個女孩子周末來家裏做客,自帶椅子。馬蕭蕭覺得太寒磣了,早晨蔣老師出門前他問了一句,要不要買個沙發。蔣老師說,啊,你覺得需要就可以買,走的時候可以自己賣掉。

蔣老師經常不在家,他其實不是老師,洋IT男一枚,借調在這邊的大企業做項目,所以老婆孩子丟在另一個州,自己來這裏租房子。社會人,可能應酬多,馬蕭蕭也不好意思問。

馬蕭蕭得承認,他不喜歡蔣老師。蔣元仁來美國二十年有餘,漢語都有點磕巴了,把美式的直截了當學了十成十,卻轉得生硬,一點也不nice。大概因為自己有兒子的緣故,對馬蕭蕭還算和氣,單做室友,尚可接受。而呂芳和黎音音來找馬蕭蕭玩,總是避開他。

當然,兩個女孩子要是沒事往個大叔家裏跑,本來也很奇怪。

“蔣老師還好啦,我們剛來還載我們去買過菜,不過感覺他挺忙的。音音駕照也考了,我們在看車,徐廣懂這個,認識車行的人,正在請教他。”

馬蕭蕭忍不住笑了。

呂芳拍手道:“你見過他和Scott了對不對?這兩個人好玩死了!”

說英語的中國小哥叫徐廣,也是訪學,在商學院。當天遇見,聊了不多句,就超級熱心地帶馬蕭蕭去辦了學校ID和Gopass卡。他室友Scott就是visa office的行政人員,來自亞利桑那大沙漠的一條壯漢,金發碧眼絡腮胡,左青龍右白虎,說一口倍兒溜的漢語,在中國待過四五年,北大念的古代文學碩士。

“我那天開玩笑的,他倆不是gay啊,真不是。” 呂芳狂擺手。

馬蕭蕭說:“我知道,Scott女朋友很漂亮。”

Scott女朋友是中國人。聊天時掏出手機,一臉驕傲給他秀照片,童顏巨乳文藝範,像小野洋子。

“哎喲,but徐廣我就不知道了,你看他整天戴那帽子,穿那風衣,那小頭梳得,蔡康永似的,就差頂個鳥了。”

“還塗護膚品,我那天在圖書館看到他,拿著一支護手霜在搽,我說我都不用這個東西,你竟然隨身帶。”黎音音捂嘴笑。

馬蕭蕭無語望天。

說這個說得這麽開心,這兩個腐女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呂芳說:“不過他本來就比較講究,父母以前好像是駐外記者,小時候在歐洲那邊待過,學得很小資產階級情調。”

馬蕭蕭說:“難怪英語這麽好,一點口音都聽不出來。”

黎音音說:“對了,Scott有沒有問你是不是黨員?”

馬蕭蕭:“……”

呂芳:“美帝是不是叫你共匪?”

馬蕭蕭:“……”

馬蕭蕭一本正經說:“我告訴他,不要亂講話,我們拿教育部的錢出來的訪學,在北美建了一個黨支部。”

兩個女孩子又你捶我我捶你一陣亂笑。

黎音音說:“哎呀你不說我都忘記了,我思想匯報還沒交!”

呂芳說:“你不要傻了,交了有人看嗎?”

那天晚上馬蕭蕭給國內導師寫郵件,寫三行,刪兩行。

伍鈺昆年少成名,評教授時還不到三十五歲,性子剛直,卻做了幾年教務長,頗得罪了不少人。五十知天命,鋒芒收斂了很多,人也絮叨了。而學生還是怕他。

Timothy就溫暖人心得多,不拘形式,第一周開過會就讓馬蕭蕭進組。馬蕭蕭國內的研究方向就是道德意圖加工,順暢對接。Timothy直截了當地問他,在這個組裏,聯培一年太短,是否想過延長。馬蕭蕭說,還需要考慮,各個方面。Timothy笑起來了,說,是的,我理解。

馬蕭蕭開了一個月的免費試用Skype,剛剛給父親打了一次。通訊方便了,除了時差,和他在北京上學時並無不同。他父母都是生意人,正好去外地看廠房,剛才還在高鐵上。

父親說,飯要吃清楚。

母親在那一頭遠遠地說,門窗要關好。

和十年前他在高中住校時並無不同。

打完電話,磨磨蹭蹭發完郵件,馬蕭蕭坐在地板上,用螺絲刀把這一周陸續到貨的床架、轉椅、桌子,一個個裝起來,面前開著電腦,查單詞。

大三的時候他去洛杉磯交換過一個月,生活上沒有什麽障礙。然而第一次Scott問他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時候,他腦內調動了一遍,問,對了,床單flat和fitted有什麽不一樣?

Scott說,啊,我懂得,我幫你上亞馬遜看看,我懂得,一個人到了一個奇怪的國家,哈哈哈,這種感覺——你的床多大,full?twin?哈哈哈,你一定沒有女朋友,我猜對了嗎?男朋友也沒有嗎?

馬蕭蕭無語望天。

伍鈺昆個性太直,不會調和,門下的學生並不團結。馬蕭蕭有心理陰影,把對實驗室政治的恐懼一直帶到了國外,盡管Timothy的lab其樂融融,但他依然習慣公事公辦,散會如下班。

室友是社會人。隔壁是女孩子。生活上小事,他寧可問Scott。

雖然問過以後有點後悔。

美國學校的行政人員都熱情得令人發指,和國內形成鮮明的對照。他們系裏的秘書Liz是個亞麻色頭發的老太太,頭一次見面就誇他字寫得漂亮,和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個鐘頭,他一句也沒聽懂,辦完手續又請他吃壽司。

Scott也不例外,看著五大三粗,其實還不到三十歲,嫌家鄉氣候不好,來東部工作沒多久,朋友不多,和馬蕭蕭聊了一陣,就一副大包大攬的勁頭,恨不得給他單獨開個orientation。馬蕭蕭感動之餘,對他的盛情十分不解,直到最後,Scott一雙綠眼睛忽閃忽閃,終於說出了心裏最想說的話:“你是四川人,你會做川菜嗎?”

好吃鬼,生得尖哦。

還有徐廣,馬蕭蕭當然沒有忘記,只是覺得不很清楚。

第一天徐廣領他去辦手續,帶他坐校車。

校車沒有站牌,徐廣教他用手機連校園覆蓋的wifi,上谷歌應用下一個查詢公交的APP。周一上午,都是住在這一片的學生去上課,各種膚色口音滿滿當當擠了一車。徐廣目測有一八幾,腿長肩膀寬,比他高出半個頭,一手拉著拉環,讓他扶著,另一手掏了手機,劃亮給他看。

大學沒有墻,校車化作地圖上的一個小箭頭,晃晃悠悠爬坡過嶺,進了森林深處。這片土地原來是個有錢煙草商的私產,一磚一瓦都鐫著捐贈人的名字。小箭頭不斷擴大,一路向北,藍天之下,花朵在道畔赭色的矮墻上悠然搖曳,粗糙的彩色磚石砌成一片哥特風,自兩面包抄而來。

校車在大教堂前停下來,馬蕭蕭早就做過功課,看過照片,站在車門口,依然差點忘記了邁步。

徐廣從後面輕輕拍他,領著他下了車。

天上有細細的雲絮。垂線從尖頂上傾瀉而下,聖徒在束柱上眉目低垂。

玫瑰高窗如一雙被陰影拉得長長的眼,俯視。

Keep the heart of the university listening to the heart of God.

這是校訓的一個版本,你信教嗎。徐廣終於切換回漢語。

馬蕭蕭搖頭。

徐廣抱著手臂,又換了英語,啊,你很幸運。

馬蕭蕭回頭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徐廣一笑,怎麽了?

他皮膚很好,五官熨帖,眼神柔和,笑起來相當好看。

馬蕭蕭扭頭看看前面,又回頭看看他。

徐廣摘了帽子,抖抖風衣,往前一步,和他並肩站著。

馬蕭蕭指著教堂前面老校長的雕像,說,和你長挺像的。

徐廣:……

馬蕭蕭十分懂得適時轉移註意力,自己的和別人的,一個心理學研究者的專業素養。

徐廣給他一種飄忽不定的印象。語言只是表征。

同時又是極端拘謹的,比如,初次見面,完全沒有笑話他的名字。

……馬蕭蕭活了二十六年,還沒見過這麽有禮貌的人。

端著。

累不累啊。

馬蕭蕭把裝好的桌子一推,往床上一倒,伸了個懶腰,準備起來掃地。餘光瞥見手機的綠燈一閃一閃,順手摸過來。

看到微信的時候,馬蕭蕭還不知道,他馬上就能見到徐廣沒端住是什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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