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前的朝臣們一陣靜默, 任憑著偶爾刮來的寒風灌進衣服裏。

宋琰將他該說的說都說盡了,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到底是真是假。

到底他對季昭真的是一顆真心捧了出來，還是只是為了利用季昭而故意說這些深情的話, 一時間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宋琰瞧著那群啞口無言的朝臣們, 內心十分得意，估摸著他們此刻肯定在想國家不能出個好男色的皇帝，比起被後世詬病，不如就讓宋琰退位, 換個新的皇帝好了。

宋琰心裏如是打算著，好在這幾十年沒有白活, 心神還能穩得住，自然是沒有將情緒暴露在眾人面前，只獨自一人內心狂喜。

此刻的宋琰已經開始在打算退位後的日子了。

或往江南, 或往塞北, 或面朝大海而居，或歸隱山林, 只要他想, 趁著這副年輕的身體，他都可以做到。

只要不做這個皇帝了, 他就覺得生活還是可以繼續下去。

時至午膳時間，朝臣們依舊靜默的跪在文德殿前，可宋琰卻有些受不了了, 他早就餓了, 那種發自肺肺腑的饑餓實在難受, 故而宋琰也就不打算與這些朝臣們耗下去了，遂喚來常祿，手一伸便被攙扶了起來。

宋琰攏了攏大氅，道：“諸位愛卿想必也是餓了，無妨，這跪諫一事嘛可以用過膳食再來，不著急的。”

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登時就激發了這些朝臣想要堅定下去的決心，一定要跪下去，直到皇帝改變心意為止！

這個時候就是真的在賭，賭誰的心更狠。

一方勢必要宋琰放棄以退位為要挾的立男後要求。

而另一方則是非逼著朝臣同意讓他退位不可。

不過才跪了一早上，即便是宋琰說的天花亂墜，又如何能夠感動那一眾朝臣呢。

所以宋琰有信心，他一定可以成功退位的，為此宋琰還特地傳膳到了文德殿，就為了氣這一幫跪諫的朝臣。

若是換在上一世，莫說朝臣跪諫了，宋琰他自己就能肩挑國事，明白事情的關鍵，沒日沒夜的處理政務，他覺得自己身為皇帝就該為國盡忠。

然而老天爺卻偏要跟他開玩笑，那麽勤政的皇帝過勞死了不說，竟然還要再來一次。

宋琰說什麽都要狠下心來，將這皇位退出去，眼下這個好的機會不用白不用，反正他不吃虧就是了。

得了宋琰吩咐的膳房特地端著飄香的菜肴，從前殿端進了文德殿中，那一剎那飄過的香味使得那些被冷風吹了一早上朝臣們嘴裏都生了津，肚子也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

跪在丞相身邊的禦史大夫道：“丞相，咱們就這麽跪著？”

丞相面色陰郁：“陛下這是故意在激我們，你難道看不出來麽？若是我們妥協了，這天下豈不是亂套了。”

禦史大夫抿唇不知該如何回答。

丞相擔憂的不無道理，眼下他們為了皇帝擇後納妃一事而勸諫皇帝，皇帝不願擇後納妃，執意要與一個男人在一起，甚至還用退位作為威脅，這些朝臣若是不加以阻止，指不定這往後還出什麽幺蛾子呢。

所以他們不能妥協，一定要將皇帝拉上正途。

若宋琰是尋常的世家公子，納個男妾，豢養個孌童的都無所謂，可他是一國之君，要跟他在一起的還是在北境立下赫赫戰功的定北大將軍。

實在是荒唐至極！

所以丞相是打算豁出命來向皇帝死諫，萬不可做荒唐無道的昏君。

就在朝臣們的肚子接二連三的開始咕咕叫的時候，這文德殿內卻是突然傳出了響動，緊接著那些膳房的人便端著菜走了出來，挨個擺在了一眾大臣的面前。

宋琰緊隨其後，瞧著內侍們將菜肴擺好後，這才笑道：“朕覺得一人進膳實在不香，所以想了想，還是與眾卿同進來的爽快，愛卿們也別拘著了，這些菜朕都沒動過，吃了吧。”

朝臣們面面相覷，眼前擺放著的精致菜肴散發著的香氣實在是誘人的緊，使得不少人都吞了口水，卻又不能真的動手去吃，即便是皇帝賞賜的。

因為現在他們是在跪諫皇帝，如果吃了皇帝的東西就是吃人嘴軟，就沒臉在這裏諫言了。

宋琰瞧著一眾朝臣不為所動，不由頷首笑著：“朕知道你們怎麽想，既然如此，你們便跪著吧，把膳食撤了。”

內侍們得了吩咐，又上前撤了送上來的膳食全部撤了下去。

其中有幾名朝臣依舊看向那些被撤走的膳食時，還是帶著幾分不舍的，可一想到自己的職責，又深深地將話咽了回去。

宋琰不為所動，視線平靜的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然後吩咐擺駕回去甘露殿。

等著宋琰回來時，季昭還在甘露殿內，斜倚在軟榻上，瞧著宋琰走進殿內，也沒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只是斜望著宋琰：

“琰哥哥回來了？莫不是準備向朝臣妥協，與打算兌現諾言了？”

季昭的話說的輕描淡寫，聽得宋琰一楞：“朕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季昭勾唇淺笑：“那便好，琰哥哥如此堅定，那麽我也就放心了。”

說著話，季昭便起身從榻上下來站到了宋琰的面前，宋琰就直剌剌的看著他，總覺得這樣的場景異常的眼熟，恍惚第一世的時候，季昭也是這副德行。

第一世時，身為權臣的季昭在朝堂上是排除異己，甚至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利，偶爾還會在甘露殿過夜。

宋琰恍惚記得當時的季昭也是這副模樣，雖然是在甘露殿過夜，卻從來不會踏足寢殿半步，只是在外面的軟榻上休息，翌日又早早的出宮去。

宋琰從來都只當他是為了宣告自己的能力，來監視自己的。

因為他記得某一次半夜宋琰偷偷的觀察過留宿在甘露殿的季昭，他並沒有睡，只是靜靜地守在寢殿前，因著背光，宋琰瞧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總能想到他肯定是一張臭臉。

眼下季昭就站在自己的眼前，一如第一世強行留在甘露殿時的季昭一樣，不同的是眼前的這個季昭瞧著宋琰時，卻是眉眼彎彎，十分乖巧。

宋琰有些慌神，季昭笑道：

“琰哥哥這是舍不得我走？既然如此，我便不走了，日日留宿甘露殿，看好我的琰哥哥，省的那天妥協了，那份賜婚詔書也作廢了。”

宋琰抿唇：“嘁，要走趕緊走。”

季昭笑著湊近吻上宋琰的額頭：“琰哥哥，你只要知道我這輩子都認定你了，就好了。”

對於季昭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宋琰也只是推了他一把，然後讓他快些離開。

季昭笑的十分歡喜，負手走出甘露殿，只留下宋琰一個人在殿內站著，轉身坐上了軟榻。

宋琰伸手撫上額頭季昭留下的觸感，霎時間內心混亂極了，一時之間生出了幾分自責來。

為了能夠退位，利用了季昭對自己的感情，實在非君子所為。

他承認，很多時候他是舍不得季昭離開他身邊的，因為季昭是他看著長大，一手提拔起來的。

宋琰沒有親兄弟，下意識的便將他當做了自己的親弟弟，眼下，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對季昭究竟是什麽感情。

若是他跟季昭一樣也愛著對方就算了，兩廂情願，不管是立男後，還是退位了和季昭隱居，他都十分樂意。

可眼下，他卻是因為當日在軍營對季昭做了越矩的事，所以才亂了心智，一步步被季昭牽著走，直到現在都忘了自己的本心，究竟是為了什麽。

宋琰沈默著，卻又沒有一個人能夠為他分擔這種煩擾。

所以他只能唉聲嘆氣，獨自一人在殿中思考著自己對季昭的感情。

一夜過去了，文德殿前的朝臣們依舊跪著，忍受著寒風的呼嘯肆虐，叩首著喊陛下收回成命。

到第二日午時，便已經有兩位朝臣因為風寒入侵而暈厥了。

禦史大夫也冷得不得了了，瞧著身邊的丞相道：“丞相，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

丞相也實在冷的不行，可心中依舊存著一份忠直的希冀：“不行，我等身為朝廷重臣，如果任由陛下任性妄為，那江山豈不是岌岌可危了。”

禦史大夫嘆息一聲：“陛下不是小孩子了，他分得清孰輕孰重。”

丞相：“若他真分得清，還會為了一個男人便要舍棄江山嘛？他身為先帝唯一的子嗣，就不能輕言退位，立男後就更別想了！”

禦史大夫瑟瑟發抖，聽著身後又倒下一人的聲音，又嘆息道：“陛下這次恐怕是鐵了心了，為何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呢？”

丞相：“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陛下不能棄江山於不顧。”

禦史大夫感受著這刺骨的寒風，總覺得今年的冬天特別特別的冷，冷的他都有些想放棄了。

尤其是天空上遍布烏雲，想來不久便會下雪了，眼下又病了不少朝臣，難不成皇帝真的如此狠心？

宋琰的回答是：對，他就那麽狠心。

為了退位他是真的拼了，只要他能保持這份狠心，讓朝臣失望，那麽他們自然會想到另立明君。

所以宋琰不能心軟，甚至他已經覺得自己勝利在望了，這些朝臣肯定會覺得他又任性，又昏庸，然後幡然醒悟，前來甘露殿將他趕出去。

宋琰如是想著，於是默默地回到寢殿內打開衣櫃，瞧著衣櫃裏的那些衣裳，在想著哪些是可以帶走的。

不過片刻，內侍便匆匆忙忙來了寢殿，站在門前道：“啟稟陛下，丞相大人差人前來傳話了。”

宋琰欣喜的回頭，忙道：“丞相說什麽了？”

內侍支支吾吾半晌後，才擡頭看了宋琰一眼，緩緩道：“丞相說……說一切謹遵陛下旨意，就立季昭將軍為皇後。”

宋琰楞楞的站著。

——這怎麽跟朕設想的不太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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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琰：？？？怎麽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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