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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最高樓【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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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鳳辭用指節輕輕碰了碰聞雪朝的手背, 示意他安心。

聞雪朝看似成竹在胸,撐著他後背的手卻抖得厲害。

溫熱的血順著右肩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聞雪朝的手背上。趙鳳辭卻像是感受不到疼, 扶著劍將聞雪朝拉回自己身後, 又一次擋在了他的面前。

尉遲景沈默地看著眼前受傷的帝王,和他身後面露憂慮之色的聞雪朝。片晌後,他低聲自嘲般地笑了:“聞大人好一出聲東擊西之計。”

身後的羽林衛精銳漸漸簇擁了上來, 儼然與對面的延曲軍士呈對峙之勢。

陽疏月朝聞雪朝使了個眼色, 從懷中掏出了一個裝著解藥的布包,順勢扔給了趙鳳辭。趙鳳辭一把接住解藥,拿在手中朝尉遲景揚了揚。

尉遲景緊咬牙關,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父親一眼,向半空中打了個手勢:“開城門。”

沈重的善鄆西城門向兩側緩緩打開,趙鳳辭示意白紈帶著趙焱晟和陽疏月的車架先行。

白紈率領一部分羽林衛, 護著車輿便往城門的方向駛去。尉遲景眼裏浸著血, 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東海王的車架破城門而出,呼嘯著揚起一地塵土。

其餘羽林衛精銳護著皇上和聞大人斷後。趙鳳辭捂著受傷的右臂, 正欲翻身上馬,卻被聞雪朝搶先了一步。

聞雪朝接過馬匹的韁繩,穩穩當當騎在了馬背上,朝趙鳳辭伸出了手:“臣載陛下。”

趙鳳辭靜靜望了聞雪朝一臾, 垂眸失笑:“好。”

尉遲景看著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馬,緩緩瞇起了狹長雙眸:“你與這中原皇帝如此情深意重,倒顯得本王不仁不義了。”

“多謝谷蠡王相送。”

聞雪朝面上的笑燦爛奪目,就連靠在他身後的趙鳳辭也微微失了神。

這樣真摯燦爛的笑,曾頻頻浮現在聞府揮金如土的大公子嘴角,卻鮮少出現在中書股肱重臣聞右丞的臉上。

至於流放塞北的罪臣聞玓。趙鳳辭更是不記得, 上一次見到聞雪朝發自內心的笑,是在多久之前了。

看到尉遲景面色如土的模樣,聞雪朝只覺得整個人愉悅至極,快意非常。他揚起手中韁繩,讓趙鳳辭倚在自己肩上,夾緊馬肚便往前沖。

尉遲景看著聞雪朝肆意揚起的眼角,血絲快要浸出眼眶。

明眸善睞,俊俏靈動。和十七歲時的紅衣少年如出一轍。

他不能放他走。

尉遲景腦中緊繃的弦突然斷了,他仰起頭,驀地低喝出聲:“射箭!”

一聲令下,卻無人聽從了他的命令。

馬蹄踏著泥土絕塵而去,韁繩上系著一根粗重的麻繩,一道五花大綁的人影正被戰馬拖著往前行。延曲部的軍士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左賢王被掛在馬後拖行,唯恐誤傷了自家王爺,無人敢率先射出第一箭。

眼看著戰馬就要沖出城門外,尉遲景一把搶過屬下的馬,咬牙追了上去。

聞雪朝的身影愈來愈近了,尉遲景舉起手中弓箭,對準了馬首的方向。

聞雪朝感到額上沁出些許汗珠,他騎藝並不如趙鳳辭般精湛,只能馭著馬匹沒命地往前奔。還未待他察覺到身後異樣,便聽到耳側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抓緊了,別回頭。”

趙鳳辭拔劍砍斷了拖行尉遲碩的粗繩,順勢將懷中的解藥扔了出去。尉遲碩龐大的身軀在地上接連滾了幾圈,正好擋在了城門正中央。

尉遲景連忙放下弓箭,拉緊韁繩,逼著身下戰馬止步。戰馬揚蹄在半空中嘶鳴了幾聲,堪堪停在了尉遲碩的身前。

鐵蹄無情,他險些便成了策馬弒父之人。

尉遲景停馬後未做多慮,又朝前方的二人舉起了弓箭。

趙鳳辭回身的一番動作,已讓他成了馬背上一道明晃晃的靶子。利箭劃破虛空,趙鳳辭一時來不及避讓,當即俯下身子,將聞雪朝緊緊護在懷中。

聞雪朝聽從趙鳳辭的話,雖然聽到身後傳來窸窣聲響,卻並未回過頭,只是抓緊了韁繩,拼命加快著身下馬的腳程。

倏然間,他聽到身後傳來利箭刺破血肉的聲音,身後人發出了一陣低沈的悶哼,卻將自己擁得更緊了。

殷紅血絲順著趙鳳辭的嘴角流下,一道溫熱濺在了聞雪朝的肩頭。

聞雪朝怔然了一瞬,腦中頓時空白一片:“趙鳳辭?”

趙鳳辭緩緩松開握住韁繩的手,攬上了他的腰。

“雪朝,沒事了——”他將額頭抵在聞雪朝的後頸處,語間帶著安撫的溫柔,“沒事了……”

一簇黑點穿過大漠,卷起風沙,沿著雁蕩關疾速飛馳。馬背上載著兩人,一人白衣勝雪卻染上了大團的紅,一人黑衣如墨宛若浸透了月色。幾道銀白色身影緊隨其後,是掩護陛下撤退的羽林衛精銳。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塞外的天空萬裏無雲,善鄆城已被他們遙遙拋在了身後。

*****

陽疏月取下紮在奇穴上的銀針,收起了藥囊,一言不發地便往外走。

趙焱晟伸手欲抓住陽疏月的袖子,卻還是抓了個空。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對著廊下的背影澀然出聲:“陽疏月,你還在和我置氣?”

陽疏月踢翻了院門口的一株名貴芍藥。

“尉遲景確實帶了不少女子入府,天地可鑒,本王碰都沒碰過,更何況是行那雲雨之事了。”趙焱晟苦笑,“別府的那幾位羽林衛暗線皆能為本王作證。”

陽疏月一聲不吭,只是狠狠踩了地上的碎瓷幾腳。

“胡人倒是問過本王為何不近女色,”趙焱晟正襟危坐道,“本王說王妃會吃醋,這女色啊隨意沾染不得。”

陽疏月終是忍不住了,步履匆匆地沖回院內,一把拉起了趙焱晟了衣襟:“你明知我意不在此——”

“趙焱晟,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陽疏月,”趙焱晟反問他,“若今後再也看不見你,你會不要我嗎?”

陽疏月眼眶發紅,最終宛若洩了氣似的,緩緩松開了趙焱晟的衣領,魂不守舍地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趙焱晟的目疾本就無法根治,即使針灸配穴,以良藥輔之,也僅僅能維持明晰數日。

自從被延曲部軟禁後,趙焱晟的目疾便日漸惡化。自打從善鄆回到鎮北府,他便用盡了各種法子來醫治趙焱晟的雙目,卻仍舊束手無策。

從今往後,趙焱晟恐怕再也看不見了。

他心裏十分清楚,這一日早晚都會到來,只是從沒想過會如此之快。

趙焱晟聽到小大夫語間已帶上了鼻音,擡手在案幾上摩挲了半晌,差點碰翻了滾燙的茶盞。

陽疏月一把拉住趙焱晟的手,惡狠狠道:“幹嘛?”

趙焱晟反握住陽疏月的手,微微一笑:“這不就得了。”

“常人可眼冷看山,我有疏月半環。”趙焱晟道,“陽疏月,你便是我的明目。”

*****

回到鎮北府的第三日,趙鳳辭終於從昏迷中沈沈醒來。

窗欄外的白日暖陽照入臥榻,趙鳳辭從黑暗中蘇醒,依舊覺得眼皮沈重,不知自己已躺了幾個日夜。昏死前腦海中浮現的最後一幕,是聞雪朝滿身的血和通紅的雙眼。

聞雪朝扶著他下馬,他卻因體力不支跌落在地上。

他擡起手撫過聞雪朝的眉眼,想開口問他傷了哪裏,為什麽身上會有血,囁嚅了幾句,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看到指間所經之處劃過的血痕,趙鳳辭才恍惚想起,浸濕聞雪朝衣裳的,好像都是自己的血。

聞雪朝在耳邊同自己說了幾句什麽,他卻因持續的耳鳴聽不太清。聞雪朝見自己聽不見,索性將冰涼的手掌覆於額上,替他擋住了刺目的月光。

就這麽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直到日光斜斜照進珠簾,喚醒了塌上沈眠不醒之人。

趙鳳辭想撐著檐角側轉過身,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早已被一道溫熱的掌心牢牢包裹。

聞雪朝合衣躺在他的身側,白皙的手指牢牢抓著他的手掌不放。玉鐲緊貼著兩人的肌膚,傳出陣陣冰涼的觸感。聞雪朝低垂的眼簾下印出兩道青紫,看來是接連幾日都未曾安寢。

在夢中勾勒了千百遍的人兒,如今到底是近在咫尺了。

趙鳳辭只覺口舌幹澀,忍不住擡袖低咳了幾聲。聞雪朝似是對此已成習慣,從睡夢中倏地驚醒,爬起身便要察看身側人的情況,轉過身來,卻只迎上了一對含笑的眉眼。

趙鳳辭順勢親上了聞雪朝的唇角。他們雙眸相對,瞳中倒映著對方的光影。

聞雪朝沒給趙鳳辭楞神的機會,他反手壓住趙鳳辭微顫的手掌,與他十指相扣,緊接著便撬開了趙鳳辭的唇舌,青澀卻又游刃有餘地探了進去。

趙鳳辭發出了一聲隱忍的悶哼,將手指撫上聞雪朝的額頭,漸漸沒入了他的發間。

這是聞雪朝恢覆記憶後,他們的第一個吻。

“雪朝,”趙鳳辭低喘著氣,蹭了蹭懷中人的鼻尖,“隨朕回京。”

聞雪朝的後背僵了一瞬,立時便被趙鳳辭察覺到了。他沒給聞雪朝多做思索的機會,一把握住了懷中人的手,緊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朕不逼你,再不願迫你做不甘之事。你若情願,便跟朕回去,你若不願,再給朕幾年時間。”壓抑住心中苦澀,緩緩開口,“待鳳徽再長大些——”

“陛下,我想學騎射。”聞雪朝突然道。

趙鳳辭不知聞雪朝為何一時提及此,有些失神地擡頭看他。

“殺尉遲,滅延曲。”聞雪朝目光平靜,“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但若胡人犯我大芙,破我河山,便只有以戰止戰這條路。”

“趙鳳辭,你答應過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李賀《馬詩》

陽疏月的名字,靈感就來源於馮時行的詩:祿微幾飲水,眼冷只看山。江綠鷗千點,檐疏月半環。

他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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