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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最高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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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與聞雪朝在帳中無聲對峙了許久。

待營帳外的嘈雜聲漸遠, 他扯下了蒙在面上的黑紗。

淺灰色的眸子狹長而淡漠,鼻梁高挺且五官深邃, 並不是中原人的相貌。

聞雪朝率先開口:“你是延曲部的人。”

黑衣人臉上並無表情,只是收起手中短刃:“聞大人, 我無意傷你。”

黑衣人的中原話十分生澀,音調並不標準。他瞇起眼端詳了一圈營帳,確認四周無人, 方才繼續道:“在下尉六, 奉王命來尋聞大人。”

聞雪朝倚在帳內的木桿上,冷冷看著眼前人:“怎麽?”

“你和你的王險些害我身死詔獄, 還要我請貴客入座?”

黑衣人冠的是尉遲的族姓,這人不是延曲部的精衛, 就是尉遲景打小豢養的死士。

尉六並未被聞雪朝這一番冷嘲熱諷激怒, 反而搖了搖頭, 幹巴巴道:“王從未想過害死聞大人, 若中原皇帝真的欲對大人下死手,王也會設法將大人救出。”

“那聞某落得如今境地, 還多虧諸位照拂了。”聞雪朝忍不住笑了起來。

“王早已派人調查清楚了大人的家世, 大人的生母當年並非因暴病故去,而是——”

“而是被我生父所殺。”聞雪朝說,“你是不是還要對我說, 尉遲景將我的過去查了個遍,發現這偌大中原,還真找不出一個如我般命運多舛, 身世淒慘之人?”

尉六沈默了半晌,問:“聞大人恨朝廷嗎?”

他盯著眼前垂眸不言的聞雪朝。只要是個心智成熟之人,經歷此番種種,又有誰能開口道一句不恨呢?

王的案前摞了厚厚一沓,皆是聞雪朝的半生諸事。此人生於簪纓世家,生母娘家更是江南大族,卻被生父蓄意所害,自幼便失了母親。宮中伴儲君十餘年,官至高位,卻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本家和太子作了棄子。孤身守城迎敵,又被朝廷視作叛徒,投入死牢。為大芙殫精力竭那麽多年,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流放北疆的下場。

王曾在燈燭下指著白紙黑字,對他說:“阿六,聞玓生平,字字是血。”

他打心底敬重這位中原文官的心性,也因此明白王為何想將此人收入麾下。

帳中燭光搖曳,尉六聽到聞雪朝淡淡道:“當然恨。”

“可如今明君在上,中原一元覆始,天道並不會眷顧你的王。”聞雪朝面上平靜,“就憑尉遲景,還想打陛下的主意?”

尉六被噎了一下,許久說不出話來。若是尋常人,開口前恐怕還需掂量一番。但他知道聞雪朝是個不懼死的,非但不怕,還盡往刀尖口上撞。

他看到聞雪朝眼中露出篤定神色,看來此人早已知道自己不敢輕易動他。

聞雪朝上前拉開帳前的小簾,已做出送客的動作。

尉六也不心急,他深深看了聞雪朝一眼,起身便往帳外走。

“聞大人,咋們來日方長。”他說。

王此番派他潛入關,並沒有存著說服聞雪朝的打算。王有一事,欲讓他先來試探聞雪朝一番。

而他已達到了此行的目的。

*****

接連三日,營長都沒再安排上工,郊西大帳的雜役們過上了幾天清凈日子。

於明想抽空去靈撫鎮上看看。營長知道自己這兒子調皮得緊,便喊上王五和他那堂弟隨於明一起入城。王五是勞役之身,無故不能隨意在城中走動。營長便交給了王五幾冊築工的載記,讓他陪於明逛完後送去靈撫軍署。路上若遇人盤查,也能推脫是因公入城。

於明聽說父親允了夫子與自己入城,連蹦帶跳樂了許久。他大清早便來到帳前,等著夫子和瀾哥起身。

瀾哥不知從何處尋了個帶紗的鬥笠,轉身便給夫子戴上。於明有些不解,卻被瀾哥一把攬過脖子:“我哥自小面上便有疾,曬不得日光。”

他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夫子白日鮮少出賬,平日更是見人便繞著走。

於明心中有些愧疚,正想勸夫子別外出了,卻聽到夫子淡笑出聲:“走吧。”

兩個少年跟在夫子身後,興高采烈地出了門。

靈撫城隸屬清西郡,是毗鄰平成關的一座邊陲重鎮。城中多貿易往來,市井間更是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許多北疆和西域的商賈都從都護府申了行商令,進入靈撫城做買賣。

於明從小在靈撫長大,對市集上流通的新奇物事了若指掌。他見瀾哥一路上伸長脖子,滿臉皆是好奇,便帶著二人一起去市集上逛。雖然看不清夫子面上神色,但於明仍能察覺到夫子藏在面紗下的隱隱笑意。每路過一處商鋪,他便指著攤上的玩意兒逐一給夫子介紹。夫子倒是頗有耐心,捧著於明遞來的物件,時不時還好奇地回問幾句。

於明隨著夫子走到一處賣瓷雕的鋪子前,夫子正拿起一只鑲金的駱駝細看,便被站在一旁的男子伸手取了過去。

男子身穿一襲西域的荷葉邊長袍,道:“公子眼光不錯,這是大沁的駱駝金樽,在中原能算得上有價無市。”

於明眼見夫子身形微微一頓,許久後才緩緩開口:“閣下對此倒是精通。”

尉遲景壓低了聲音,輕笑道:“聞大人也是愜意,還有閑心陪著小孩出來散逛。”

聞雪朝背過身子,擋住了於明投來的視線:“倒不如谷蠡王膽大,敢孤身一人就闖入關來。”

尉遲景嘆了一口氣:“聞大人謬讚了,本王只做萬全之事。”

聞雪朝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打量起周圍,才發現身前擺攤的商賈,轉角處停駐的馬夫,對面客棧中的小二,都在時不時用目光打量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這偌大集市,布滿了尉遲景的人。

於明和聞瀾依舊渾然不知,蹲在一旁看只木鳥看得起勁。聞雪朝一時猜不透尉遲景的企圖。距市集不遠處便是鎮北軍駐靈撫城的軍署,尉遲景如此煞費苦心混進關內,若真在大庭廣眾之下抓人,一旦驚動了鎮北軍,就算帶了多少人馬恐怕也插翅難飛。

他心中十分清楚。即使自己曾身居高位,掌握朝廷大權,也值不得谷蠡王如此大動幹戈。

除非尉遲景此行別有用心。

聞雪朝想起尉六臨走時了然於心的神情,腦海中驀然跳出一個念頭——

市集大門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響,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一群身著鎮北府樣式的騎兵正朝集市奔來。

尉遲景雖有過精心布置,但畢竟是在鎮北府的地盤行事。鎮北軍在靈撫城的人馬早些時候便發現了些許蹊蹺,如今在市集查到線索,自然聞風而至。

聞雪朝看到不遠處的鎮北軍人馬,驟然靈機一動。他將手中書冊抖落在地,揚聲道:“有人來劫軍中築工冊子!”

果不其然,鎮北軍的人馬聽到此處有喧鬧聲,即刻調轉馬頭,朝聞雪朝所站的方向疾馳而來。

尉遲景眸底閃過異光。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迎戰或脫身而去,反而一把扯過聞雪朝的衣襟,將他整個人強行按入自己懷中。

於明不知發生了何事,一時間楞在了原地,倒是聞瀾率先反應過來,拉著於明往後退,對長路盡頭的騎兵大喊道:“這裏有胡人!”

集市剎那間亂做一團。

聞雪朝拼命想要掙脫,卻被尉遲景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順著尉遲景的衣袖溢入聞雪朝的鼻腔。他一時喘不過氣,止不住得咳了起來。

心中剛剛浮現的念頭已然成真。

尉遲景親自入關,不是為了來抓人,而是為了來給他下魂寤香。

施香之人需親自接觸中香者,魂寤香才能起效。換言之,尉遲景若要給自己施香,就必須要制造兩人獨處的機會。

他方才或許是想支開眾人對自己單獨施香,奈何鎮北軍來得及時,已無多餘時間,於是便只能如此粗暴直接地制住自己。

“本王第一次見你,並非是在廣陽城樓。”尉遲景在聞雪朝耳畔迅速道。

鎮北軍的人馬已近在咫尺。尉遲景松開聞雪朝的身子,拔出懷中長刀,指揮延曲部下撤退。

鎮北軍將士們翻身下馬,開始舉劍攔截逃竄的胡人。入目所及之處皆是刀光劍影,小販們在集市內四竄奔逃,分不清西域商賈與延曲部族,場面一時亂做一團。

尉遲景前幾日讓尉六來中原,是想探一件事。

他想查趙鳳辭與聞雪朝的個中糾葛。

尉六回報,聞大人與大芙的皇帝,關系的確非同尋常。

“就憑尉遲景,還想打陛下的主意?”聞雪朝對尉六說。

尉遲景眸中沁出血絲,他回頭看了被鎮北軍層層圍住的聞雪朝一眼。在眾人的掩護下,翻身躍過了市集的高墻。

鎮北駐軍俘獲了不少假扮作商賈的延曲部人,但大多在剛被抓時就咬毒自盡。

靈撫中護校尉黑著臉走入市集當中。生俘的胡人頃刻間就死了大半,他還不知要如何同大帥交差。

他瞥了一眼角落裏兩個顫顫巍巍的少年,轉頭看向坐在地上的年輕男子。據說方才正是因這人叫喊出聲,鎮北軍才尋到了胡人的蹤跡。中護校尉拾起散落滿地的書冊,打開隨意翻了翻,發現全是西郊營帳的築冊。

地上的年輕男子頭戴鬥笠,胸膛不住地起伏,看似狀況不是很好。校尉俯下身子,開口問道:“閣下可是西郊人士,又是為何遭劫?”

那人聽到中護校尉的話,好似才緩緩回過神來。他用手撐住地面,想要站起身。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中護校尉的視線定定落在手腕的玉鐲上,呼吸猛然一滯,差點沒叫出聲來。

作者有話要說:夫夫快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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