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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觀滄海【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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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鳳辭見懷中人袍間染血, 仍笑吟吟地望著自己,語間已有些不可自抑地顫抖:“血是烏首的?”

聞雪朝只是齜牙:“手酸。”

趙鳳辭放下手中劍, 伸手解開了綁在聞雪朝身後的繩子。聞雪朝臉側濺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趙鳳辭用袖子替他拭了兩下, 沒擦幹凈。

聞雪朝甩了甩酸痛的手肘,蹲下身子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劉能,唏噓道:“沒想到這區區劉隊守, 胃口竟比烏夫人還大。”

趙鳳辭站在他身後:“海寇主力已除, 烏夫人及其殘部被延東軍圍在留君陵上,暫時沒有動靜。”

聞雪朝頷了頷首, 站起了身:“殿下,我們走吧。烏首之事, 是該做個了斷了。”

趙鳳辭沒動。

聞雪朝回頭看著趙鳳辭, 面上有些不解:“殿下?”

趙鳳辭沈默半晌, 道:“烏首既除, 烏夫人身無旁物,今後已不足為懼。我之前同你說過, 你若不忍, 我可奏請父皇暫且留她一命。”

聞雪朝發現,趙鳳辭平日倒是雷厲風行,在處置烏夫人一事上卻總是猶豫不決。

他尋思良久, 腦中突然想起來,他似乎還沒告訴趙鳳辭自己的身世之謎。

聞雪朝靠近了趙鳳辭一步,在他耳邊低聲道:“殿下,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偶然得知,我並非烏夫人的親生血脈。”

烏夫人不但非他的母親,還在二十餘年前間接害死了他的生母。

趙鳳辭渾身一震,隔了半晌,才驟然凝聲道:“你為何不早些告與我?”

聞雪朝見五殿下眉頭緊皺,但笑不答。若是讓五殿下一早便知他與烏夫人並非母子,只怕殿下萬萬不會同意自己孤身入島。

他頓時有些心虛,若是五殿下之後知曉自己服了焚心丸,不知會作何反應。

西翼軍列作長陣,護衛著五殿下與聞大人直取留君陵。

聞雪朝脫下染血的衣裳,取過白紈送來的界碑。界碑是一塊寬約二尺的銅石,乃靖安帝禦賜之物,碑上刻著“杜陵君留”四個篆字。東海諸島本就是大芙國土,迄今為止卻已被海寇占據多年。東境歷任巡撫皆攜有此碑,待朝廷大軍南定君留那日,便將此碑立於島上,告慰列宗之英靈。眾人行至陵上,只見一身紅衣的烏夫人立在亭臺中央,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腰際,一雙美目依舊。守衛在她身邊的烏首殘部卻已盡數咽氣,死狀極為淒慘。

烏夫人遙遙看到聞雪朝與趙鳳辭現身,眸中閃過一絲癲狂。

林副將見聞大人安然無恙,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匆匆來到二人跟前,躬身道:“殿下與大人暫且還是莫要靠近烏夫人為好。她方才命手下死士咬毒自盡,已顯瘋魔之態。屬下擔憂她還留有後手,欲與延東軍拼個魚死網破。”

聞雪朝沈吟道:“帶我上去見她。”

趙鳳辭制住他的肩膀:“我與你同去。”

聞雪朝笑笑,停下步子等著殿下。

烏夫人眼中映出聞雪朝的影子,她扔下手中水煙桿,抱袖笑道:“玓兒來啦。”

聞雪朝淡然:“夫人可知烏首大勢已去?”

烏夫人空洞的眼神略過趙鳳辭,嘆道:“我這短短一輩子,自打遇到聞仕珍那刻起,到如今死到臨頭,一直被聞家男兒騙得好慘。”

烏首大小姐少時從東海離家出走,吵鬧著要去中原闖蕩江湖。剛到廣陽都不久,便遇上了聞家的俏兒郎。聞公子朝朝暮暮的溫言軟語,情深如潭的眸子,讓年少無知的烏小姐陷入了旖旎鄉中。懵懂的她許著與聞家兒郎平生廝守的夙願,留在京城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父親病危,要烏小姐回東境繼任烏首首領之位。她留下幼子,匆匆折返,從此再未見過聞家郎。她聽聞他妻妾成群,官至宰相,書信卻僅與自己共謀商事,從不做他言。

這麽多年過去,烏小姐還是心死了。

後來,烏小姐成了烏夫人。她與自己當年留在京城的孩子在東境重逢,玓兒長大後顏如冠玉,比他當年還要俊俏幾分。她心中清楚,玓兒此番南下另有圖謀,卻一直狠不下心動他。

素來令人聞風喪膽的東海女魔頭,卻在親生兒子身上動了婦人之仁。落得如今境地,倒也不算冤枉。

聞雪朝正色道:“烏首已所剩無幾,夫人若就此束手就擒,便會少死些無辜之人。”

“玓兒如今是連母親也不願喊了。”烏夫人癲笑數聲,飲盡手中茶,揚起寬袍紅袖,將系在腰間的長衿緩緩解了開來,“我今日已難逃一死,為何不能拉著你們一起陪葬?”

眼見烏夫人長衫盡褪,趙鳳辭立刻上前一步,拔劍擋在聞雪朝身前。

烏夫人莞爾一笑,從腰間取出一個瓷瓶。瓶口被紅漆緊緊封砌著,邊緣處已被熏得烏黑。

“海上太陰聚氣的邪物,”趙鳳辭眼神冷了下來,“她若將瓶子打碎,方圓十裏都會中這邪毒。”

趙鳳辭對身後弓箭手比了個手勢。若是烏夫人便要孤註一擲,他便立時運起輕功,趕在瓷瓶落地前將其截下。

烏夫人看著斂神屏息的眾人,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她剛舉起瓷瓶,卻聽到角落處傳來一道弱弱的人聲:“夫人……”

烏夫人手中動作微微一頓,她擡起眸子,看到人群中走出一道嬌小的身影。

“夫人,”烏小娘子雙眼通紅,似是剛剛哭過。她踉蹌地走上前,向前一撲,跪在了烏夫人面前,“夫人,莫要再死更多人了。”

烏夫人顫抖著開口:“我以為你早就死了。”

烏小娘子重重朝烏夫人磕了幾個頭,哽咽道:“少爺……聞大人在開戰前便將我擊暈了,我醒來時已在他們的船上。”

烏夫人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見烏小娘子衣衫齊整,身上並無一絲傷痕。

她目光一黯,驟然揚聲大笑,笑得發間玉簪紛紛掉落在地,全身都在顫抖。

她是在離開京城那年在易水河畔撿到的烏小娘子。那年南邊大旱千裏,朝廷的救濟糧卻遲遲未至。城中百姓無以為生,已出現易子而食的情景。她遇到烏小娘子時,烏小娘子已被家人賣給了一個年邁的老漢,那老漢正在河邊燃著篝火,要將剛買來的女童烹了吃。

烏小娘子坐在幹涸的河道旁嗷嗷大哭,她隨手扔了幾枚碎銀,便將烏小娘子從老漢手裏買了過來。她對烏小娘子說,若跟著她回海上,便日日都可以吃飽。烏小娘子破涕為笑,伸出臟兮兮的小手,牽住了她的袖子。

烏夫人對聞雪朝說:“她雖自幼在烏首長大,手上卻從未沾過人命。”

“有罪者當誅,無罪者自然不會受牽連。”聞雪朝回道。

烏夫人頓了頓,又問:“玓兒,你可願再叫我一聲母親?”

趙鳳辭側頭看向聞雪朝。

聞雪朝上山前曾對他說,今日便要同烏夫人挑明一切,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隔了半晌,只聽聞雪朝輕聲道:“母親。”

烏夫人應了一聲,笑得暢快淋漓。她深深看了聞雪朝與烏小娘子一眼,將手中瓷瓶高高拋上了半空。

隊伍中傳來一陣驚呼,一道箭矢離弦而出,直直射入烏夫人心口。烏夫人還未倒地,趙鳳辭便動了。

他運起內力騰身而上,兩三步便疾行至烏夫人身前,猛地伸手,在觸地前抓住了瓷瓶。

烏夫人倒地後便闔上了眼睛,烏小娘子向前爬了幾步,跪在烏夫人身前痛哭出聲。

趙鳳辭轉過身來,卻是神情覆雜。

“瓶裏空無一物。”他對聞雪朝道,“我們都被她騙了。”

烏小娘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緊緊握著烏夫人的手不放。聞雪朝走到烏夫人身邊,俯下身,看著已沒了氣息的東海女梟雄。

烏夫人統領數萬海寇,二十年來占據東海諸島,在島上燒殺搶掠,致東境生靈塗炭,百姓民不聊生。如今烏首大敗,烏夫人死於延東箭下,一切似乎已塵埃落定,聞雪朝卻覺得心中焚心之毒開始隱隱作痛。

他曾以為在這偌大世間,他也是有母親的。

趙鳳辭走上前來,與他並肩:“有我。”

聞雪朝身子僵了一僵,片刻過後,神色已恢覆如常:“殿下,我們該去崖上立界碑了。”

*****

君留島距杜陵府數百裏,島上陵谷變遷,高崖險絕。天色還未亮,崖頂海霧環繞,宛如幽遠仙境。

趙鳳辭懷揣方正界碑,與聞雪朝一同策馬朝崖頂而去。聞雪朝用青山石修葺的小築就在山崖邊,樓臺還未封頂,今後卻無人來住了。

兩人行至半山腰,便牽著馬匹,並行朝崖上走去。

清晨霜寒露重,趙鳳辭將行軍的鬥篷披在了聞雪朝身上。

海風拂過聞雪朝的腳踝,將月白的鬥篷卷起了邊角。映著他綽姿玉面,倒像是散仙歷盡凡塵,正向蓬萊天宮歸去。

聞雪朝見五殿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抹笑,也朝五殿下回望過去,似是將他瞧進心底去了。

走了半個時辰,兩人終於到了崖邊的小築前。

聞雪朝選定了一個坐北朝南的方位,兩人便開始動手松土。不過少頃,便挖好了一個淺坑。

聞雪朝對趙鳳辭道:“今日殿下將界碑立於此處,從此以後東海諸島便皆為大芙領土。外敵海寇一概不得入內。若敢入一兵一卒,便是在犯我河山。”

趙鳳辭捧住界碑一角,舉到聞雪朝面前:“我和聞大人一起。”

聞雪朝微微一怔,指尖動了動,接住了界碑的另一側。兩人將東海界碑緩緩放入腳下的泥土中。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東海三百六十二島,而今終歸大芙。

一縷霞光透過雲海,東曦逐漸染紅天際,君留島萬宵光曙,旭日又升。

作者有話要說:《觀滄海》一卷到此結束,下一卷《訴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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