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憶帝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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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大雪席卷著風刮進聞府的高墻,積雪簌簌順著枝椏落入泥土裏。樹上的玉鈴隨風而動,發出叮咚的響聲。

火爐竄起的火苗映紅了聞雪朝的側臉,他雖身體尚未好全,面色倒是不如往日那麽蒼白了。

聞瀾不斷為火爐添著柴火,一主一仆在雲容閣內靜坐賞雪,不知不覺便入了夜。

夜裏氣溫驟降,聞瀾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為聞雪朝披上了披風,準備扶著少爺回屋。聞雪朝剛被聞瀾攙扶著起身,便聽到高墻上傳來一陣稀疏的響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踩上了墻頭的雪泥,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聞雪朝在微弱的火光中看到了一道高挑而修長的熟悉身影。腦海中剛出現這人的影子,這人便來了。

聞瀾顯然也察覺到一些異樣,他警惕地看了看那隱在暗處的身影,神色有些慌張:“少爺,莫不是進賊了,我去喊護院。”

“這位是我的熟人,”聞雪朝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瀾郎,你先回屋歇息吧,今晚不用侯著我。”

“可是少爺……”聞瀾有些欲言又止,這位深夜來客身份不明,若是單留下少爺一人,會不會將少爺置於危險之中?

聞雪朝接著又吩咐:“你去關了閣院的門,沒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聞瀾向來不是多管閑事的性子,見少爺看起來與這位來客有要事要談,便匆匆回屋為少爺取了把青羅傘,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雲容閣內只剩下聞雪朝和墻上的五皇子面面相覷。

聞雪朝裹緊披風走入了風雪中。他不緊不慢地來到墻底下,伸手將青羅傘遞給了剛躍下墻頭的趙鳳辭:“五殿下,打傘。”

趙鳳辭似是來得匆忙,身上只披了一件褐色鬥篷,一頭墨色長發松散地披在肩後,渾身上下都落滿了雪花。他接過聞雪朝遞來的傘,將傘撐在了聞雪朝的頭頂,:“別受涼了,進去說話。”

這是兩人自秋獵遇襲後的首次碰面,秋去冬來,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白日。

趙鳳辭收起青羅傘,正欲進屋,卻發現聞雪朝的步子還有些踉蹌。他上前一把扶住聞雪朝,皺眉道:“你身子還沒好?”聞雪朝擺擺手:“我已快好全了,只是太醫說我身子骨弱,還需服藥靜養一段時日。”

趙鳳辭淡淡應了一聲,將聞雪朝扶到案幾前坐下,隨即轉身坐到聞雪朝對面,開始沈默寡言了起來。

聞雪朝發覺五殿下好像總是與自己話不投機,每次只要兩人獨處,便會頻頻陷入相對無言中,好像兩人間確實沒什麽話可說。

他也並未催促趙鳳辭開口,只是為他斟滿了一杯熱酒,看著他一飲而盡。

趙鳳辭連飲了三杯,好似心中終於拿定了主意,緩緩開口道:“我要去東海了。”

聞雪朝以為自己聽錯了,接過趙鳳辭遞來的杯盞,呆楞道:“啊?”

“陛下下旨,任我為延東君監軍,隨祝將軍南下東境抗擊海寇,奪回海上商道,將西南馬道同東境相連。”

趙鳳辭初至時聞雪朝便覺得他與往日有些不同,此刻細細觀察才發現,原來五殿下穿在鬥篷之下的並不是慣著的墨色素袍,而是一襲凜凜玄甲。

屋內的地龍將溫暖源源不斷地傳入雲容閣中,空中彌漫著熱氣。聞雪朝只覺得口幹舌燥,他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趙鳳辭趁半夜偷偷溜出大營,繞過聞府的層層守衛,終於來到了聞雪朝的院外。他擔憂這是與聞雪朝所見的最後一面,遂一尋到機會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聞府。入府前,趙鳳辭獨自一人陷入了遲疑中,他不知道自己見到聞雪朝後要說些什麽,亦不知聞雪朝會做何回應。聞雪朝兜兜轉轉依舊是太子的人,或許自己於聞雪朝而言,連尋常友人都不算。

若是聞雪朝已就寢,便不再擾醒他,偷偷溜走便是,也算了結自己在京中最後的念想。

但當趙鳳辭躍上雲容閣的墻頭,卻看到聞雪朝站在廊前,一雙幽亮的眸子定格在他的身上。

好像他便是那個風雪裏的歸人。

他冒冒失失地闖進了聞雪朝的院子,聞雪朝冒冒失失地闖進了他年少熾熱的心。

過了許久,趙鳳辭聽見聞雪朝問:“你何時就要走?”

“幾個時辰後便走。”

“別喝了,喝酒誤事。”聞雪朝將見底的杯盞從趙鳳辭奪了回來,“你此番離京,要多久才能回來?”

“短則一年半載,長則……”趙鳳辭頓了頓,“長則五年十年。”

聞雪朝笑道:“我看難。烏首海寇陰險狡詐,庫中銀兩富可敵國。東海的許多商賈私底下都與海寇有來有往,你們這一趟,是要搗了東境大族們的生路啊。”

“先帝曾三派大軍直逼東海,最終皆落了個鎩羽而歸的下場。”聞雪朝捧著腮子,輕聲道:“五殿下驍勇神武,有朝一日定能為大芙奪回故土。”

趙鳳辭臉有些泛紅,他心中確有一番不可言道的丹心壯志,經聞雪朝這麽一說,那股少年意氣直沖腦門,讓他的心開始怦怦跳動。

聞雪朝看著眼前人神情從低落變為昂然,眼裏浮上笑意。他望著燭光中身披戎裝的五殿下,雖幾次張口,但最後什麽也沒說。

兩人對坐了一夜。聞雪朝同趙鳳辭細細講了一遍自己從太傅處聽來的海寇舊史。講那烏首海寇是如何斬殺了東海太守,占據東境眾島百餘年。講南國的民風民俗,講延東軍的奇聞逸事,講江南的絕美佳肴。他從未離開過廣陽,倒是將大芙各地的風俗聽了個遍。

“你到了杜陵,定要替我嘗一嘗那麒麟酒樓的招牌菜。”

“九曲城的海女唱的曲有勾人心魄之效,你可別被迷了心神成那海中冤魂。”

“往年入京的雲披匠人技藝一般,我聽聞東境有更好的。你若有空,便幫我尋尋好料。”

趙鳳辭則同聞雪朝說起了自己曾經在鎮北府的日子。鎮北軍的飛鷹走馬,雁蕩關外的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趙鳳辭想起幼時的一件趣事,便也同聞雪朝說了。他還在年幼無知的時候,曾因貪玩偷偷溜出鎮北府,後來被一對睢陽來的商隊撿到,見趙鳳辭伶俐乖巧,差點將他帶回去給家中小姐做童養婿。涇陽將軍領著精兵追了上百裏,才把商隊截住。

聞雪朝笑到上氣不接下氣,一時間捂著嘴咳個不停。趙鳳辭忙停下了話頭,怕聞雪朝又咳出病來。

天邊氤氳散去,霞光浮在萬家屋頂上,雪漸漸停了。趙鳳辭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凝神看向聞雪朝:“我該走了。”

趙鳳辭拾起鬥篷披上肩,正欲起身,卻聽見聞雪朝在背後說:“殿下且慢。”

他轉過身,只見聞雪朝伸出手,將一枚冰涼的物件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聞雪朝遞給他的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玉上沒有覆雜的紋路,只刻著一個筆法鋒利的“雪”字,下首掛著兩道墨綠色的穗子。

“今日沒帶什麽精致的玉器,身上只有這枚私佩。”聞雪朝說,“若殿下不嫌棄,雪朝便將此佩贈予殿下,充作餞別之禮。”

趙鳳辭接過玉佩,並未將玉佩收起,而是直接系在了腰間。聞雪朝微沒料到五殿下會將自己的贈物貼身攜帶,微微有些怔住。

趙鳳辭翻遍了全身上下,並未發現任何配飾可回贈,一時陷入了窘迫之中。聞雪朝見五殿下一籌莫展的樣子,忙開口說道:“雪朝不過只是一番心意罷了,殿下無需掛記。”

陣陣敲門聲從門前傳來,是聞瀾來給少爺送早膳了。

趙鳳辭看了眼房門,隨即拔出腰間佩劍,劍身側略過發梢,割下了他的一縷長發。

“我身無外物,唯有此物可留以為念。”趙鳳辭避著聞雪朝的目光,將頭發用細繩捆好,放在聞雪朝手上。

他此去一別,還不知再見到聞雪朝是何時。聞雪朝是太子一派的中流砥柱,而自己與太子往後定是不死不休,若真如陽疏月所言,待他從東境歸來,或許已搖身一變成了聞氏之敵。

少爺懵懂的悸動在風雲變幻的金閨玉堂中,變得如此不堪一擊。他不甘心自己對聞雪朝這番赤子之心被現實擊得粉碎,他不會讓聞雪朝知道,自己割發相贈,是將這顆心都贈給了他。

若多年以後,往事種種煙消雲散,他亦不會對聞家手軟。

聞瀾進門後並未看到昨夜那位不速之客,只見少爺一人坐在案幾前出神,雙手交合擱在膝上,手中好像捧著什麽東西。

“少爺莫不是一夜沒睡……”聞瀾見少爺還穿著昨晚的大髦,桌上的燒酒已經放涼了,有些著急地說道。他正欲上前伺候少爺洗漱,聽見少爺說:“瀾郎,給我取個香囊來。”

聞瀾有些不知所以,但仍聽從少爺的吩咐,在玉盒裏翻找了半晌,尋了個少爺平日最喜愛的葫蘆樣式,將香囊遞給了少爺。

聞雪朝接過香囊,將手中攥著的東西塞進了囊裏,又用紅繩將囊口仔細系好,方才把小葫蘆掛在腰間。

“好看不?”聞雪朝問聞瀾。

聞瀾忙點頭:“好看好看,少爺佩什麽都好看。”

聞雪朝眉間月牙一彎:“那便日日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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